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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非夢(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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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宮的事傅歸月撒手不管,整個白雲宮的氛圍反倒松快了些,傅歸月生怕舒慕泠再鉆牛角尖,便成天守在舒慕泠身邊。

舒慕泠覺得這幾天可以用逍遙來形容,直到師父遲遲沒有回來,她才開始隱隱不安。

她去問了白天啟幾次,白天啟都含糊其辭,要麽就調轉話題,終於她忍不住了。

“白天啟你到底有什麽事情藏著掖著?”

“舒慕泠你到底要我回答幾次!”白天啟強忍著怒意:“師父從未有明確的歸期,我怎麽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你真是一點兒也不著急。”舒慕泠冷笑道:“那你告訴我師父去了哪兒,我去找他,這總可以吧?”

白天啟臉色微變,仍是嘴硬道:“舒慕泠,不要以為你現在有大師兄撐腰就可以脅迫我回答你的問題!我好賴也是白雲宮的當家之主。”

舒慕泠皺眉,她算是聽出來了,白天啟的的確確是知道東方如卿的去處的,他不想說是因為他根本不願意師父回來。

“師父真是養了一群白眼狼啊!”她微微感慨著:“那我今日便只能替師父清理門戶了!”她的劍比話語裏的殺意還要更快一些,白天啟猛然變色,避開一招便惶然掠出門去,兩個人在廣場上動起手來,白天啟招招落於下風,很快身上便多了幾道劍痕,舒慕泠道:“白天啟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師父究竟去了哪兒!”

白天啟手中的劍被震飛,他連退好幾步,忽的喜道:“臨兒!”

舒慕泠的動作被蕩開,衛臨兒一步擋在白天啟身前,橫劍怒道:“舒慕泠你又發什麽瘋!”

“衛臨兒,師父當初待你真的不薄,你又為何總要幫著這吃裏扒外的二師兄為虎作倀!”

“舒慕泠你嘴巴放幹凈一點!誰是白眼狼誰又為虎作倀了!”衛臨兒似是有些納悶,氣勢也弱了一大截。

舒慕泠見著二人磨磨蹭蹭愈發來氣,正欲動手為快,忽的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她掙紮了一下回眸,看見了師兄沈靜的臉。

“師父去了蓬萊洲。”傅歸月低聲說。

“你怎麽......”

“我剛去師父的臥房,看見他翻閱過與蓬萊有關的典籍,都做了記號。”傅歸月看穿了她的心思。

“師父去了蓬萊?師父去蓬萊做什麽?”衛臨兒愕然回眸,帶了些質問的語氣對白天啟道:“你不是跟我說師父去參加悟道大會?”

“我......我這不是怕你擔心麽?”白天啟有些心虛:“而且師父說蓬萊那條蛟龍出世沒多久,很容易就能抓住......”

“蛟龍?!”舒慕泠和衛臨兒異口同聲的驚呼出來,就連一向溫和的傅歸月也變了臉色。

“天啟,你真的是,無可救藥!”他沈聲道。

“所以呢?”舒慕泠急切道:“你們快派出人手去蓬萊找師父!若是蛟龍難纏還能幫上忙!”

她此話一出,衛臨兒和白天啟雙雙陷入了沈默。

“那蛟龍......非一般人能敵。我們又沒有師父的修為,去了豈不是白白送死。”白天啟訥訥道。

舒慕泠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眸色森冷,轉而對衛臨兒道:“衛臨兒,你意下如何?”

衛臨兒猶豫了一瞬古怪道:“你總在這裏詰問我們,分明在這裏你才是最神通廣大的,你要是真那麽惦記師父,你為什麽不去?”

舒慕泠低下頭,她愈發覺得可笑,自己居然會傻到一個一個的去問他們,她不再多言,轉身禦劍而去。

帝女劍乘風掀起一陣氣浪,白天啟和衛臨兒忍不住擡手遮擋,只一閉眼的功夫,傅歸月也已經禦劍而走,了無蹤跡。

蓬萊仙洲位於西海,舒慕泠一路向西降落,只見海邊漁船被擊的粉碎,轉瞬即沈入汪洋大海,海邊勞作的人們四處驚慌逃散開來,滔天巨浪如猛獸之口,呼嘯著沖上岸去。

眼見著一個抱著孩童的女人被卷入海中,沈浮不定,她用力將孩子拋上一棵高樹,緊接著就連喝了好幾口水,隨波逐流而去。

“娘!娘——”趴在樹枝上的孩子大哭不止,忽的他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一般哭也不敢哭了,城墻般的巨浪後面騰飛出一張血盆大口,帶著怒吼聲沖了上來。

舒慕泠降得稍低,卻被巨浪逼得又升起幾尺,她眼睜睜瞧著那條青色蛟龍攪動怒浪撲向岸邊螻蟻般的人類。

一道銳利的銀光破浪而出,繞過蛟龍頎長的脖頸,尾光綿延不斷,如同一道純銀的鎖鏈,將蛟龍的去勢狠狠的困住,蛟龍在原地劇烈的扭動身軀,嘶吼聲震天,浪潮翻滾,那銀光卻絲毫沒有被遮掩住,越發明亮純澈,舒慕泠一眼辨認了出來,那是神劍文曲。

她險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調轉劍鋒朝著海面飛去,一把將那個溺水的婦人撈起,飛回岸邊高地將其放下。

蛟龍被束縛,一時無法侵襲過來,人們膽怯的寸寸靠近,紛紛跪倒。

“劍仙!”他們含淚呼喊:“多些劍仙相救!”

舒慕泠無暇解釋,她急急的回眸,文曲還在一圈一圈的收緊,將蛟龍寸寸拉入海中。

“屏氣。”有人在她耳畔短促的命令。

舒慕泠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微有詫異,但依舊照做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撤了帝女劍,隨著傅歸月一同紮入海中。

那一日對於蓬萊洲的居民們而言是糟糕的一天,也是幸運的一天。

他們流傳後代的許許多多的故事裏便有這麽一個,蛟龍出世,恰逢兩位劍仙路過,一紅一白,宛如天邊最耀眼的雲霞掠過天際,拔刀相助。

舒慕泠靠在潮濕又凹凸不平的墻壁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前方,傅歸月正在幫東方如卿傳功,二人都聚精會神,沒有人說話,整個鐘乳石的溶洞裏只能聽見水珠滴落,發出帶著回音的“滴答”聲。

這溶洞位置清奇,海水在外形成巨大水簾卻流不進來,倒是能洩入大團大團明亮的光影,照的整個洞壁光怪陸離。

東方如卿就在此處待了不知多少日子,被找到時,他雖還算完好,但精神卻大不如前。

舒慕泠低垂著眼簾,一翻激鬥之後停歇下來,腦子裏卻空空的,思緒像是被抽走,飄的很遠,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她莫名的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個時候她剛剛被東方如卿收養,才從與世隔絕的昆侖山上離開沒有多久,她很是不通人情世故,除了師父,也不知該如何與他人打交道,在白雲宮裏常常是躲在角落裏,眼饞的偷看著衛臨兒白天啟他們和一幹弟子愉快的玩耍,有時踢毽子有時跳皮筋有時會弄一些小石子彈來彈去,自然會有輸贏,輸了的便要答應贏得人一個條件。

她漸漸發現,衛臨兒總是贏得多,而她便會提出各式各樣想要的東西,讓那些弟子們下山給她帶回來。

那些年齡稍大的男弟子們嘴上說著“啊呀怎麽又輸給小師妹啦”,臉上卻總是笑盈盈的寵溺神色,那神色和師父平日裏看自己時差不多,她時而羨慕的要命,卻又總是在之後狠狠地自責,竹子啊竹子,你已經有師父了,怎麽還能老想著要別人的好呢?

但是就是忍不住,有一回衛臨兒拿了一支好看的糖人一邊跳一邊走,她照例躲在一旁偷看,被衛臨兒抓了正著。

“想吃嗎?”那個嬌俏的少女揮了揮手中的糖人道:“給你舔一口。”

這不啻於是巨大的誘惑,她幾乎脫口而出“要”,卻被一只手攔住。

師父站在她和衛臨兒之間,淡淡道:“臨兒吃完快去練功。”

衛臨兒一溜煙跑了,她滿心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對師父的出現更是充滿了怨念。

後來師父下山去,她連著好幾天她做夢都是糖人,一日睡醒睜開眼,她發現床頭放著一支厚紙包好的精致糖人,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但那一支糖人讓她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的生活裏都充滿了甜味,與人相處時的心態也平和了許多,她蹦蹦跳跳的出門去,看見晨光下,師父沖她狡黠的揚了揚唇角。

現在想來,正是那一支糖人填補了她內心最初的自卑。

再長大了一些,她得以下山,頭一回看見什麽都是新奇的,更是看見了她極其喜歡的糖人,鬼使神差的她偷摸拿了一支。

結果被小販逮了個正著。

在街上她被圍了個水洩不通,那小販對著她疾言厲色,周圍的人也紛紛指責,她低頭看著那掉在地上任人踐踏的糖人很是不知所措。

師父闖進來拉住了她,那小販氣急,扛起一旁的竹竿打了過來,師父微微一斜身將她攬到身後,那竹竿便打在了雪白的道袍上。

力道雖不重,但師父卻是實打實挨了一下,雪一樣的衣襟上一道灰色的印記,向來不染纖塵的他略顯狼狽,他一壁輕聲道歉,一壁掏出銀子來給小販。

她躲在師父身後,聽有人嘖嘖道:“什麽芝蘭玉樹仙風道骨,教出這樣偷雞摸狗的徒弟來實在丟臉。”心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下,難受的要命。

回到白雲宮,師父便罰她跪了清寒殿,跪了兩天,一個時辰也沒少,自此以後她再也沒有小偷小摸過。

師父其實是一個剛柔並濟的人啊,她忽的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遇見了師父,她學會了自重自愛,只是......

她擡眸望向師父,師兄已經撤了掌,兀自調息,師父的臉色還是蒼白的,眉宇軒起,和從前在小販面前連連道歉的模樣莫名的重疊了,讓她極是痛苦,她忽的跌跌撞撞的站起來撲上前去,跪倒在師父面前,喃喃道:“對不起......”

東方如卿睜開眼,那雙眸子澄澈如冰,他慢慢的伸出手摸了摸紅衣女子仍是濕漉漉的長發:“為什麽要道歉。”

“我讓您丟臉了。”舒慕泠啞聲說:“我還是變成了......師父最不想見到的樣子。”

“你沒有。”東方如卿道:“你能這麽說,便知道你沒有。”

舒慕泠渾身顫抖了一下,惶然擡眸,她眼角濕潤,恍惚間似是變回了那個十多歲的懵懂少女,棲息在師父的羽翼之下,有著單純的快樂和悲傷。

“我應該早點找來的......”她顫聲道:“居然讓師父孤軍奮戰這麽久。”她忍耐不下,握劍起身:“我去宰了那個畜生!”

“你不要沖動了!”傅歸月眼疾手快的扯住她,回眸望了一眼微微搖頭的東方如卿:“那龍都被你打回洞穴去了,海裏這麽大你要去哪兒找?”

“丫頭還是老樣子。”東方如卿忍俊不禁,隨即他有些意味深長道:“歸月變了不少。”

聞言,在原地拉拉扯扯的兩個人動作都僵硬了一瞬,舒慕泠用力抽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手臂卻被傅歸月抓的更緊,她一個趔趄被拽的跌進了師兄的懷裏。

“師兄你——”她臉一陣發燙,不知所措的看向師父:“其實!”

“其實什麽?”師父似笑非笑。

舒慕泠突然覺得啞口無言,略有羞赧的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鴉青色的影,身後的師兄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跟師父解釋,你也累了,去睡一會兒吧。”

舒慕泠求之不得,她麻利溜的縮到一邊去閉上了雙眼,卻覺得異常的歡喜而睡不著,她轉過頭來,專註的盯著那邊的兩個人,叮囑道:“師父明天就和我們一起回去吧,白雲宮現在可需要師父了。”

“知道了,你安心睡吧。”東方如卿微笑。

“師父不許說話不算話。”她嘟嘟囔囔:“我現在最怕人說話不算話,說好了要一起,最後都各奔天涯,我就想和以前一樣,大家都在一起,好好的生活......”她分明還想再去同師父說上兩句話,驟然間一陣猛烈的困意如山倒般襲來,她頭一歪便沈沈睡去。

醒來時,她覺得渾身是說不出的舒服,難得毫無念想的憨甜的睡上這麽久。

睜開眼,一旁師父和師兄正面對面盤膝坐著,沖她無聲的微笑,海底不知從何處射入淡淡的白色光華,將他二人的臉龐照的如昆侖山上的冰雪一般,溫和卻疏遠。

師父站起身來,他身形穩健,不像是經過一場大戰而身負重傷,緩緩地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伸出手掌輕輕地蓋在她的雙眼上。

是短暫的黑暗,還是永久的光明呢?

她再次醒來時,正臥在客棧裏的一張臥榻上,她惶然坐起身,用手揉了揉太陽穴。

“睡醒了?”師兄正在收拾包袱:“肚子還痛不痛?不痛咱們就去爬山。”

她怔怔的發呆,揉腦袋的動作又加了幾分力道:“不對啊......我明明——明明在蓬萊海底!”

“蓬萊?”傅歸月走過來棲身坐在塌邊,伸手在她額前觸了觸:“沒發燒啊,怎麽凈說胡話,我們在南興城待了好些天了,你忘了嗎?你跟我說讓我收蘅兒做徒弟,還打敗了徐家寨子裏的兩姐弟,救了好多人出來。”

“南興?”舒慕泠愕然:“可我們明明剛才還跟師......”她猛然無法說下去,腦子裏的那些原本深刻的畫面變得模糊起來,就連著那個人最後的輪廓也如陽光下的春雪,漸漸地消融,她抱住腦袋,極力的回想,極力的挽留,卻再也想不起來分毫。

“我做夢了......”她喃喃道:“但是夢見了什麽,我不記得了......”

“起來吧。”傅歸月笑著在她腦門上彈了一個暴栗:“我剛煮了些姜棗茶,喝完了咱們收拾收拾出發。”

“好。”舒慕泠恍惚了一陣,覆又振作了起來,她掀開被子下床。

收整好了推開門,卻見烏壓壓一群人在樓下等著,手中拎著籃子捧著鮮花,笑容燦爛的候著他們。

舒慕泠終於回想起來,她在南興城裏無意間鏟平了一座山寨,斬殺了一對瘋子姐弟,救出了許多少女。

“師兄,以後你要監督我。”面對那些熱情的百姓,她縮到傅歸月身後,小聲道:“我還想在有生之年,把自己洗白一下,要不然他會很失望的。”

語畢,她微微一楞,他?他是誰?

她擡頭看向外面一碧如洗的天空,輕輕笑了,當真是大夢未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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