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番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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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葉筱筱,是陵川葉家的女兒。

從我太爺爺那輩就開始經商,曾經一度賠本賠的差點去挖祖墳還債,但是他們還是□□的在商界摸爬滾打,以至於到了我爹這一輩,老天終於看不下去他們這麽折騰自己,就逐漸欣欣向榮了起來,生活富足,成了陵江一帶最大的富賈商人。

我想我太爺爺是想不到三代以後會繁榮昌盛成這樣的,他之所以死也要經商,就是因為他要擺脫從前的背景。

爹娘自然對這些往事閉口不提,而我即便偶然間發現了些什麽,也故作不知,就這樣安安全全的過了十六七年。

因著是家中獨女,年少時少有玩伴,大多數時候便窩在家中看戲文故事,後來長得大些,提親的人多了起來,要上門來見見的踏破了門檻,鑒於葉家的財力家世和我葉筱筱自身的品貌,娘就像挑白菜一樣挑挑揀揀,畫像送到我面前,卻被我看也沒看就扔到了炭盆裏。

娘嘆氣道:“都是些家世相近又一表人才的少年人,你好歹看上一眼。”

“看到的都是外表虛像,誰知道裏子怎麽樣,會不會對我好,會不會從一而終?”我趴在軟塌上,兩手托腮,褥子上攤著一本戲文:“要像這戲文裏的人一樣,患難與共,生死不棄才好。”

“戲文是戲文,生活是生活。”娘又嘆氣:“那些虛無縹緲的故事,少看。”

但最終她也沒有強迫,娘的心態是好,爹卻全然不是這樣,他幹脆下了一個狠招,放那些對我有意的少年人進來各自顯神通,我感覺有些招架不住了,就在那街頭的宋小公子在我樓下院子裏放聲高歌的時候,我悄悄溜出門去避風頭。

這一溜便遭了秧,好巧不巧,便被爹從前經商無意間得罪的幾個小人物給綁架了。

手腳都被布條給捆著,在馬車裏顛簸了好些天,後來又被迫上了汨羅江的船,那幾個人道:“這中原小姑娘賣去苗疆,應該能值不少錢,這下又賺了錢,又能看那個葉老頭氣的跳腳,實在痛快。”

我一開始感慨真是倒了血黴了,早讓爹多回家看看,少去掙冤枉錢,現在好了,報應到我頭上了。

後來才曉得,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沒有這飛來橫禍,我也遇不到牙蒼雪。

趕路趕的累了,中途停下來歇腳,那幾個人打了泉水來喝,時不時睨上我兩眼,得意洋洋。

我道:“幾位大哥,其實錢財和性命比起來,當然是命比較重要對不對?”

“小丫頭,你想說什麽?”

“你們最好現在放了我,否則會死哦。”

“嗯?”那幾個盯著我瞧了一會兒,紛紛大笑起來,其中一個指著我嘲諷道:“你當我們哥幾個是嚇大的?”

“不是嚇唬,是陳述。”我道:“我說真的,現在放了我還有機會活命,再等一會兒就真的來不及了。”

那人收斂了笑容,拔出腰間匕首走上來冷冷道:“那你好好看著,到底是你先死還是我先死。”

皺一個眉的功夫,只聽“嗖”一聲,那拿匕首的家夥已經倒在了地上,太陽穴上一個血窟窿,汩汩流血。

餘下的幾個人受到了驚嚇,紛紛拔出兵刃來,警惕的四處張望:“什麽人?!是人是鬼!出來!”

“我早說了你們不聽,看吧,這就是下場。”我眨眨眼道。

那幾個人看向我,眼神驚怒不定,其中一人低吼:“這丫頭有妖法!”

語畢,他們便嗚哇亂叫著撲上來,又是“嗖嗖”兩聲,如風穿柳葉,他們都在中途倒下了,起先還耀武揚威的幾個人轉瞬間就變成了屍體,我張了張嘴感慨:

“廢物。”

這句話卻不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我擡起頭,看見濃密的娑羅樹中棲息著一個影子,如飛鳥一般,他撥開枝葉,縱身躍下。

我看清了,那是一個個頭高挑的中原男人。

他伸出長腿踢了踢地上那幾個人,確認死透了,才轉過身來面朝我。

那一瞬間,好像是戲文裏所描繪的男主角,款款走到了現實中。

他蹲下神,從腰後拔出匕首來,熟練的裁斷了我手腳上的束縛,我微微瞪大了眼,眼神無法從他英俊的面容上挪開,只覺得胸腔裏的心開始淩亂的跳動。

“一群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姑娘,沒勁的很。”他嘴裏念念有詞:“還有,你下次嚇唬人的時候可以描述的具體一些,比如,我爹會找武林高手來捉拿你們,把你們碎屍萬段之類的,要不然沒人會信。”

“我沒有嚇唬人。”我說:“我知道他們會死,要不然你看他們死在我面前,我為什麽一點都不驚訝呢?”

他擡起頭來凝視了我半晌,我看出他的迷惑,便主動道:“我爹做生意得罪他們啦,他們就打算把我綁了賣給苗疆人。”

“難道現在販賣人口比較賺錢?”他用一只手抓了抓頭很費解的樣子。

“你不會要把我倒賣吧!”我心裏“咯噔”一聲,嚇得往後縮了縮:“看你長得這麽好看,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他嗤笑起來:“聽你這麽說,我還真不好意思做那種人,起來吧。”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手臂有力,掌心溫暖幹燥,我的心又漏了一拍:“我叫葉筱筱,你叫什麽名字?”

“牙蒼雪。”

“你把我送回中原吧。”我說:“然後去找我爹,我爹會給你很多錢當做報答。”

他歪著腦袋似笑非笑:“你看本大爺像是缺錢?”

我楞了楞,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麽接茬。

一個見義勇為,武功高強的英俊的俠客,又視金錢如糞土,我突然有些興奮起來,這難道就是書中所說的,緣分中人?

“我剛從中原回來沒多久,暫時不打算再去。”牙蒼雪指了指前面道:“喏,前面有苗寨,你去租個牛車到汨羅江邊,直接坐船就可以回中原了。”

“你不怕我再遇到壞人!或者遇到野獸什麽的!”我急急道。

“那你想怎麽樣?”他明顯有幾分猶豫:“我還有事,可沒工夫帶你回中原去。”

“那我就跟著你唄!”

“跟著我?”他一楞,慌慌張張的揮手道:“不行不行,這可不行,讓人看到影響不好。”

“你有家室?”

“沒有。”

“那你怕什麽嘛!”

“我......”牙蒼雪一時語塞,他搖頭道:“總而言之不行,你要實在是怕,我去前面幫你看看有沒有苗人願意護送你到汨羅江邊。”

“那我又不認識那些苗人,他們再把我賣了怎麽辦!”

“那你也不認識我呀!”牙蒼雪哭笑不得:“你怎麽就確定我一定是好人呢?”

“因為......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個俠客!”

“小丫頭你故事看多了吧!”牙蒼雪抄起手來,靠著樹幹閑閑道:“就算我剛才救了你,那也說明不了什麽,人有很多面的,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不湊巧,我的確不是俠客,而且我不是好人。”

“那至少你對著我的這一面是好的呀!”我執拗道,心想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一個勁的要說自己是壞人呢,奇怪。

“那你要是同意我跟著你,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想了想豁出去了。

“秘密?”牙蒼雪斜了斜眼:“我對你的秘密不感興趣。”

“我可以看到一個人的未來!”他那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讓我有些惱火,脫口道。

一語驚人,他果然正眼看我了,眼神裏帶著些玩味,我心裏微微一喜,卻見他掉頭就走。

“餵!”我叫道:“你不相信我嗎?我剛才就是看見那個人的結局了!所以才那麽跟他說的!”我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說:“我七歲那年看到我爹的姨娘在街上被馬蹄子踩了,沒幾天她就被馬車撞瘸了。我十二歲那天又看見住在街頭的那個柳秀才能中狀元,就鼓勵楊老板家的姑娘跟他私奔,楊老板一開始可是準備棒打鴛鴦呢把楊姑娘配給東街那個大胖子!後來柳秀才中了個榜眼回來,楊老板便沒話說了,楊姑娘現在已經第三胎了,日子別提多幸福了!”

他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只好追上去,一邊小跑著一邊道:“我說真的,你把我帶在身邊吧,我很有用的!”

“你即便能看見未來又怎麽樣,你又不能改寫未來,那看到看不到又有什麽區別?”牙蒼雪嘲笑了一聲,大步流星,目不斜視。

“你居然不覺得奇怪?”我好奇道:“之前他們知道我能看見未來的事情都驚訝的不得了呢!”

“這有什麽可奇怪?我見過更奇怪的。”牙蒼雪道:“你見過有人能以氣禦劍麽?“

“什麽意思?”

“就是劍不用抓在手上就可以驅動。”

“可能嗎?”我愕然。

“我見過。”牙蒼雪哼了一聲:“所以感慨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心裏愈發懊惱,但也愈發對他感興趣,他走的速度很快,我只能小跑跟著他,跟了一會兒便跟不動了,彎下腰去喘氣。

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頭瞧我:“說了不要跟著我了,還跟。”

“你不會扔下我不管的!”我提了一口氣大聲道。

他眸光一閃,居然已經閃至身前,我一楞,他已經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然後帶著我側身躲到一棵樹後。

我的心又開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陌生男子的氣息縈繞在四周,他幾乎是把我嵌在懷裏,就和故事裏說的橋段一樣,正心猿意馬,他忽然低聲道:“你爹還惹了什麽仇家麽?”

“哎?”氣氛猛地被打破,我不滿道:“哪有那麽多仇家,我爹不過也就是個商賈而已!”

“可還有人跟了你一路哦!”他淡聲道。

我悚然一驚,他松開了我,我卻覺得四肢僵硬發涼:“真的假的?”

“騙你做什麽,剛走。”他懶懶道:“你確定你還要在這裏待著?不盡早回家?”

我擡頭瞧他,他俊朗的臉上一派雲淡風輕,絲毫沒有沈重之感,撇撇嘴道:“你是為了趕我走唬我的吧!”

牙蒼雪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我當真沒有唬你,不過......你一定要跟著我,那就跟著吧。”

我心道他的謊言被我識破沒有別的法子了,又被我的執著所打動,不禁歡喜異常,而後來想想,他不過是怕我出事。

他果真放慢了腳步,我便跟著他,距離時近時遠,我的心也就起伏不定。

他時不時感慨道:“保姆命啊,老是要照顧你們這些麻煩的小丫頭。”

我有些沒聽明白:“你以前也照顧過小姑娘?”

“是啊,是個比你還要麻煩的小姑娘。”

心裏頭一陣發酸,我撇撇嘴道:“你遇到的小姑娘很多嗎?”

他沒說話,不知從哪兒折了一根草葉叼在嘴裏,我碰了個釘子,自絕不爽,便調轉話題:“你說回到苗疆,你的家在苗疆嗎?”

“算是吧。”他含糊道:“暫時定居在此處。”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隨便逛逛。”

我覺得他可能還不明白我的意思,便道:“其實我之前在家裏有好些人來提親的。”

“嗯。”他心不在焉。

“他們都是家中有錢或是有勢,又一表人才。

“然後呢?”

“我都看不上眼。”我道:“我覺得他們太過無趣,不符合我理想的生活狀態。”

“那你理想的生活是?”

“愛的轟轟烈烈。”我語氣重了一些,堅定不移:“我喜歡的人一定是能救我於水火,跟我患難與共的大英雄!”

“你果然是話本看多了。”他原地劈了一塊空地坐下,瞧了瞧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生活安逸些不好麽?”

“安逸的生活怎麽能體現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是不是忠貞呢?”我奇道。

他嘆了口氣搖頭。

“你有什麽不同的觀點你說呀!”我有些不服氣。

“你等著,我先撿些柴火來再跟你好好討論。”

我有些高興,他終於願意跟我多說兩句話了。

篝火升了起來,太陽完完全全的落了下去,夜色無邊,苗疆的夜晚也有些冷,我不禁往篝火靠得近了一些,他坐在對面,扔了幾枚漿果給我。

“這些能吃嗎?”我握著那幾枚冰涼帶著露水的漿果糾結道。

“能吃,怎麽不能吃?”他咬了一口,似笑非笑。

“有東西削皮麽?”

“削皮?”他說:“我這兒有把匕首,不過殺的人多,你確定你要拿它削東西吃?”

我露出了嫌棄的神色,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怎麽?覺得辛苦嗎?”

我啃了一口漿果,跟家中的時鮮水果完全不能比,吊起眼睛瞧他,火光映著他的神色親切又讓人有安全感,心裏甜絲絲的:“不辛苦。”

“你是第一次,還覺得新鮮。”牙蒼雪仰起頭看著夜空:“等你十天半天都這樣就會懷念在家裏的生活了。”

“才不會呢!”我一擰脖子:“如果是跟喜歡的人一起,就算吃糠咽菜也不會覺得累。”

“這倒是。”牙蒼雪道:“只是你之前的那套言論,估計很難實現了。”

“為什麽?”

“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人,本身就沒幾個能活下來。”他說:“當你成天在生和死之間游走,就沒什麽精力去過問感情了,而且。”他頓了頓說:“即便是救你於水火又跟你患難與共的人,也未必就是你的良人。”

“都經歷了生死了,還會有假麽?”

“我打個比方。”他想了想:“有一天,有一群殺手來追殺你,千鈞一發的時刻,一個大俠從天而降,三下兩下就把那群人打發了,你一定會對他感激涕零,可你有沒有想過,殺手是哪兒來的?會不會是他雇傭來追殺你的?那他為什麽要雇一群殺手來殺你?有可能是想借別人的手殺你而血就不會濺到自己身上,也有可能是想通過救你賣你一個人情,然後提出非分的要求。”

我聽得目瞪口呆。

“所以說,小姑娘不要太天真了,腥風血雨,江湖鬥爭都不像書裏寫的那麽輕松有趣。”他懶洋洋道:“如果家裏有合適的對你好的人,就趕緊把自己嫁了吧!像我們這種浪子,想要一個安定平穩的生活,老天都從來不會給。”

“你跟我說這麽多......是怕我被人騙了麽?”我眨眨眼道:“而且你都這麽坦白了,說明你不是那樣的人啊!”

“我不是那樣的人......”他哼笑一聲:“這可是我的親身經歷呢!”

我楞了楞,只當自己聽錯了。

夜深了,折騰了一天我也累的厲害,倚著一棵樹幹便昏昏睡去,夢裏,牙蒼雪跟我回去見了家人,我爹我娘都十分喜歡他,他深情地說會保護筱筱一生一世......

“快醒醒!”耳畔突然響起催促,我迷迷糊糊睜開眼,人已經被拽起來,微涼的刀鋒擦過臉頰,有絲絲縷縷的液體流下。

“嗖嗖”兩聲,千機匣裏射出□□來,卻被揮刀蕩開,牙蒼雪吼道:“別睡了!快醒醒!”

我終於醒了,看見對面站著七八個灰衣蒙面人,手中的刀刃在火光下映的雪亮,牙蒼雪將我拉到身後,一步步的後退。

“他們——”我嚇得語無倫次。

“就是他們一路追你至此。”牙蒼雪冷冷道:“是等不及了所以幹脆出手了。”

“葉老道的曾孫女。”其中一個灰衣人道:“聽聞葉老道後幾代人裏就只有你還開得‘天眼’。”

“我......”我探出腦袋辯解道:“我那個天眼開得很沒道理,有時候能開有時候不能!所以你們不要指望我!”

“你閉嘴了!”牙蒼雪伸手狠狠的將我按回去。

“果真能開。”對面大喜過望:“我們這就要捉你回去。”

我嚇得攥緊了牙蒼雪的衣襟,牙蒼雪忽然舉起雙手放在腦袋兩側,陪笑道:“不瞞各位說,我是從前鬼門的殺手,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又井水不犯河水,你們的恩怨我不打算插手,這單子留給各位,隨意隨意。”

“你!”他變臉變的實在是快,令我措手不及,他一把甩開我的手,轉頭沖我笑道:“讓你不要跟著我你非跟,你啊,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縱身躍上樹枝,一眨眼就沒影了。

我腦袋裏一片空白。

原來他之前說的話都是真的?!他不是在開玩笑?!枉我還把他當成一個大英雄?!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挖個坑跳進去,之前還跟他掏心掏肺說那麽多肉麻的話,想不到他竟然是這種人,我簡直是天真的可怕,傻的可憐!

然而現在的情形也容不得我自怨自艾,我想也不想扭頭就跑,跑了幾步,腳下被斷裂的樹枝一絆,重重的跌倒。

我強忍著渾身的疼痛,掙紮著起身,踉踉蹌蹌的又跑了幾步,那一群灰衣人已經圍了上來,為首的那個一步掠到前方堵住了我的去路,冷冷道:“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才不給你看!”我氣的大叫,他卻一步上前來,攥住了我的下巴。

他手上的力量很大,捏的我下頜骨幾乎要碎裂,他低垂著眼睛,仔細的打量著我的眼睛。

我越來越害怕了,他眼睛裏的冷漠和殺意畢現,然而這都不是最主要的,牙蒼雪的欺騙讓人覺得悲傷和羞赧,就好像把一顆心剝開捧給他,他卻狠狠的踩在腳下,棄之如履,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傻子。

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來,那人惱怒道:“不許哭,我看不清晰了!”

我並不想理會他:“你看不看的清晰與我何幹!我想哭,你管得著嗎!”

他被激怒了,猛地擡起匕首來,要挖我的眼睛。

我嚇得閉上了雙眼。

“嗖”。

捏住我下巴的手一松,我驚得睜開雙眼,卻見那人已經倒在了地上,我下意識的環顧四周,那圍成一圈的灰衣殺手們應聲而倒,太陽穴上的血窟窿像是那個人勝利的標記,這場景就和最初見面時一樣。

“啊呀......”他從樹梢上跳下來,習慣性的踢了踢屍體:“你們啊,怎麽能隨便放一個鬼門的人離開視線呢?”

我看著他的側影,在苗疆的月光下清雋而迷離,只覺得心頭濃重的情緒要噴湧而出,說不清是欣喜還是悲傷。

“牙蒼雪!你......你是個壞蛋!”

他微微一楞,轉過頭來,我知道我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但是沒有辦法,克制不住,我幹脆蹲了下去,抱著膝蓋放聲大哭。

“你哭什麽呀!”他一手叉腰一手撓頭:“我這是策略啊!我這個暗地裏行事慣了,跟人正面剛剛不過的!”

我哭得天崩地裂,那種死裏逃生的狂喜和見證到真相的狂喜交織著,除了哭沒有其他的辦法宣洩。

“好了別哭了。”他為難的走到我面前,幹脆也蹲了下來:“好好好我的錯,我應該事先告知你一聲的。”

“都怪你!”我抽抽噎噎道。

“好好好怪我。”牙蒼雪一手托腮看天,無奈的神色很是可愛:“不過好在現在是徹底沒事了。”

我猝不及防的伸出手去抱住了他,將臉貼在他溫暖的胸口喃喃道:“牙蒼雪,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以身相許給你好不好!我們一起回中原去!我們不管那些人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似乎是維持不住蹲著的動作了,他一個趔趄跌倒,我便順勢趴在了他身上。

“你......別開玩笑了!”半晌他推開我鄭重道:“我權當沒聽你說過這句話!”

“我沒有開玩笑——”

“我有喜歡的人!”牙蒼雪搶道:“她就在苗疆,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

“可是你不是說你——”

“我是沒有娶妻,她也並不喜歡我,但是我就是喜歡她。”他咬了咬牙道:“即便我知道她一輩子都不會喜歡我,但是只要能待在她身邊,我就很滿足了。”

一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心底,痛的人說不出話來。

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嘗到了心的悸動,也這麽快的就嘗到了心痛的滋味。

“我知道這很傻。”牙蒼雪說:“所以你不要像我一樣傻。”

“可是......可是.......”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我覺得委屈的無以覆加:“我喜歡你啊,我真的喜歡你......我活這麽大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故事裏他們都是很好的結局。”

“對不起。”牙蒼雪低聲道:“我應該早點跟你說清楚的。”

“她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呢?”我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

“她......”牙蒼雪猶豫了片刻,卻是輕輕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反正是一個很可愛很惹人喜歡的人。”

這樣籠統卻真摯的描述,讓我想起不知誰說過,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想必這喜歡,已經深入骨髓。

“人在這裏!”遠遠地傳來一聲大吼,牙蒼雪原地跳了起來,拉著我想要躲藏,但為時已晚,不知何時,灰衣殺手們已經追了上來,人數比之前多了一倍。

牙蒼雪飛快的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果真是少了一具,不禁懊惱:“剛才光顧著安慰你了,正事忘了。”

“就是這個小子!”為首的大聲命令:“不要讓他跑了!”

牙蒼雪擡手便是一箭射出,點爆了他的眉心,他一邊拉著我一邊急退,我緊張道:“你能行嗎?”

“只能趁他們不註意,能殺幾個殺幾個!”他咬牙笑道。

灰衣殺手們很快看清了他的套路,也不突進,只是發射出的□□紛紛被擋回,牙蒼雪的額頭上冒出汗來,他拇指一按,發現千機匣空了。

“糟糕了。”他心裏一沈,眼見著那群拿著屠刀的殺手們如虎狼般沖了上來。

赤色的劍光如流星飛虹般墜落,擋住了他們前行的方向,灰衣殺手們的刀朝著來人的方向砍去,兇猛的攻勢被繚亂紛呈的劍花一一化解,赤色的劍影化作一朵巨大的紅蓮綻放在人群深處,我騰出手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在人群中迅疾而走的紅色影子,宛如鬼魅,我根本看不清晰她出劍的動作。

只一盞茶的功夫,她居然一人打敗了那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帶刀殺手。

我感受到牙蒼雪的整個身體都松弛了下來,他喘了一口氣歡喜起來:“竹子!”

這聲呼喚極是親昵,我楞了楞,又一次看向那個紅衣女子。

這一眼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那個堪稱絕色的紅衣女子提劍指地,款款而來,她嫵媚的眼角微微上揚,透著幾分淩厲,白皙修長的脖子上系了一朵赤色的薔薇花,飄帶柔婉,這樣矛盾的美混雜在一起,直叫人印象深刻。

直覺告訴我,這就是牙蒼雪喜歡的人。

我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懼,松開了牙蒼雪。

“這位是?”她看向了我,微微疑惑。

“這位是葉姑娘,中原來的。”牙蒼雪道:“家裏是做生意的。”

“我叫舒慕泠。”那紅衣女子意外的溫和。

“舒姑娘好......”我訥訥。

舒慕泠轉眸看向牙蒼雪,眼神覆雜:“你為什麽要把中原的姑娘帶到苗疆來?”

“不是我帶來的!”牙蒼雪大為委屈:“我沒有——”

“啊你不用跟我解釋。”舒慕泠說:“去人家姑娘解釋,所以我才說你這種人啊!死性不改!”

“我——”牙蒼雪還想說什麽,舒慕泠已經揮手走到一旁去了,意思很明顯,你們有什麽事單獨講清楚。

一瞬間,我跟牙蒼雪兩個人面面相覷,他尷尬的咳了兩聲道:“她是我朋友,我們倆相依為命在苗疆待著的......就是這樣。”

“我算是明白了。”我吸了吸鼻子:“看到她本人我才知道,我跟她有多大差距。”

“不是的。”牙蒼雪忙道:“你沒有必要跟她比啦!你也有很多你自己的優點啊!”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她很厲害,做事情又沈穩,長得又好看。”越說越委屈,我開始用手抹眼睛。

“我說一句實話給你聽吧。”牙蒼雪嘆了口氣:“我喜歡她的時候她才十六七歲,那個時候是個比你更傻更單純,總是任人欺負的姑娘。”

“我一度希望她不要變成這樣,我寧願她永遠懵懂天真,可是天不從人願。”他淡淡道:“人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苦難太多,所以筱筱你還是幸福的。”

“你跟我說這麽多,其實就是拒絕我唄。”我抽抽噎噎道。

“傻丫頭,拒絕你你才能遇到更好的人啊!”牙蒼雪笑著拍了拍我的頭,他扭頭道:“竹子!你要不要派人送葉姑娘回家啊!”

那一頭紅衣女子朝他點了點頭。

我看牙蒼雪笑的燦爛,心裏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忽然間,一些畫面沖入腦海,生動,逼真。

我呆住了,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轉身欲走,我伸出手拉住了他,用力的挽留。他楞了楞,微有迷惑。

“你不要跟她走......”我喃喃道:“你會死的。”

他渾身一怔,眸光深邃。

“不要亂想。”他掙脫了我的手。

我帶著哭腔大聲道:“我說的是真的,你不要不相信我!你一直跟著她你真的會死的!”

“然而沒有她,我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啊。”他沖我笑了笑:“謝謝你。”

他還是走了,像一個匆匆的過客,但是卻在我生命的沙地上留下了深深地印痕。

我最終回到了家裏,爹娘抱著我痛哭,然後對天發誓再也不會逼我嫁給任何人。

我卻選擇了那個在我樓下高歌了三天三夜的宋小公子,不日便成親。

我原只是為了借他抹平心底的創傷,但後來發現他是個溫柔體貼的人,我有時任性,他也總是讓著我。

所謂悸動不會再有當初的那麽強烈,但是歲月淡淡的溫情遍布生活的每個角落。

我本不問江湖事,卻偶然間遇到劍閣的高侍劍,相談甚歡,便也耳聞許多事。

其中拜月教教主舒慕泠重返中原,一舉擊潰軒園山莊和帝王州,名震江湖,而後和“劍聖”傅歸月成為一對俠侶,四處游歷,行俠仗義。

我絲毫也不驚訝,不管是她和傅歸月在一起,還是關於牙蒼雪的一切都漸漸消弭。

世事無常,我想,好在我選擇了安逸的生活,雖有遺憾,但不會後悔。

去杭州的那一趟,結識了玲瓏繡坊的坊主秦紫嫣,她繡的一手好功,昂貴的綢緞到她手上便是錦上添花,便和她多有來往。

秀坊裏有許多女兒,有一個卻和她格外親厚,叫陌桑。

時間一過便是八年。

這八年,江湖上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而近日最為駭人聽聞的,便是鎮守在西蓬萊洲海下龍穴裏懷玉散人坐化了。

懷玉散人在蓬萊洲與那蛟龍纏鬥近十年,保全了沿海一帶百姓們的安全,而此時坐化了,按照百曉生的解釋,那蛟龍分為一公一母,公的在西蓬萊洲,而母的在東昆侖山,兩條龍心有靈犀,一龍死則另一龍便會狂化,懷玉散人選擇孤身一人鎮守在蓬萊洲十年,其精神實在是可歌可泣。

而今蛟龍即將出世。

我來到玲瓏繡坊找秦紫嫣談心。

“按道理說應該是劍魔和劍聖二人分別去鎮守兩處龍穴,不過當時母龍還未成熟,懷玉散人又不希望他們二人過早分開,才選擇如此的吧。”秦紫嫣專心致志的繡著一副百花卷,輕聲道。

“那如今豈不是......”我微微駭然。

“是啊。”秦紫嫣放下針線,托腮嘆惋:“舒慕泠前些日子才寫信於我,告知我她即將啟程去昆侖,準備來接小桑。”

八年未見那個女子,我心下微有好奇,便同秦紫嫣說要留下。

過了幾天,舒慕泠便禦劍而來。

她一身紅衣獵獵,淩厲嫵媚依舊,歲月仿佛在她身上靜止,只是眸中多了許多沈澱。

“姐姐!”小桑歡喜的跟她撲了個滿懷。

我同秦紫嫣並肩走出,微笑著看著她。

“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舒慕泠笑了一笑。

把小桑打發去一旁玩耍,我們三人便進屋詳談去了。

我便又知曉了許多令人扼腕的真相。

當初懷玉散人給她下了一道封印,令她忘記了前去蓬萊的事,讓傅歸月帶著她沒有任何負擔的游歷天下。

然而八年後,不知是因為她血統的強大還是因為懷玉散人的死去,封印解除了,她想起了所有的事,而從前可以視而不見的責任便是避無可避。

她偶然間發現了傅歸月的一封留書,寫了一半,墨跡未幹。為了保護她,傅歸月原準備孤身前往蓬萊斬殺那條公蛟龍,再轉而前往昆侖與狂化的蛟龍同歸於盡。

無窮盡的內疚吞沒了她,她實在沒有理由讓師父為自己犧牲再讓師兄為自己犧牲。

於是她將那封留書撕了,自己留下一封修書,然後選擇離去。

“的確很像他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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