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臨兒快被自己氣炸了。

她原本想去觀賞舒慕泠在那間屋子裏束手無策的狼狽樣子，沒想到那家夥竟然大搖大擺的去了大師兄的寢屋，大師兄居然還放她進去了。

最重要的是，她一夜都沒有出來！

衛臨兒已經不敢想下去了。她一夜無眠頂著兩個黑眼圈被白天啟叫起來準備入門大典。

白天啟目測也是沒睡，臉色很差，胡茬又厚了一層，更加雜亂無章。

“你去請大師兄為新弟子做入門訓誡吧。”他有氣無力的說。

傅歸月依舊是早起的作息，舒慕泠晚上睡姿千奇百怪，後半夜就松開他完全發麻的手臂，傅歸月感到很是慶幸，早晨躡手躡腳起來，也沒叫醒她。

收拾完畢推開門，衛臨兒就立在不遠處發呆，看見他時眼前一亮，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臨兒。”傅歸月不著痕跡的嘆了一口氣，合上門朝她走去。

“二師兄說，請大師兄你主持入門訓誡，不要遲到了。”衛臨兒說著說著就哽咽了，眼淚撲簌落下：“好了我說完了，我走了......”

她扭頭含淚而走，心裏期盼著大師兄能追上來安慰，果不其然傅歸月喊道：“臨兒。”

心中一陣狂喜，她擦了擦眼淚回眸，見傅歸月緩步走上前來，神色沈靜，又夾雜著些許憐憫。

“我不是你的良人。”傅歸月毫不拖泥帶水的說，衛臨兒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連哭也忘了哭。

“從前你還小，依賴於我，如今可以獨當一面師兄很是欣慰。”傅歸月道：“以後若是遇上好的人，不要錯過。”

“為什麽呢？”衛臨兒帶著哭腔大聲喊了出來：“你忘記我們從前的情分了嗎？”

“我一直把你當做妹妹。”

“我不明白，蕭竹不也是師妹嗎？”衛臨兒漲紅了臉：“她從前長得也不好看，武功也不好，還總是惹麻煩......你喜歡她什麽呢？”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了，因為她現在變得比我好看了，武功也好，所以你就喜歡她！”

“如果這麽想能讓你好過一點，你就當做事實如此吧。”傅歸月淡淡道。

“可是她變了很多啊！她那麽殘忍，殺人的時候是非不分，即便是好看即便是武功高強又有什麽用？從前師父教咱們的仁義道德，師兄你都不記得了嗎？你也是這麽淺薄的人嗎？”衛臨兒用力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沒有哭出來，見傅歸月並沒有要反駁的意思，只覺得愈發無趣，她用力擦了擦眼角道：“算了不說了，入門儀式要開始了，咱們還是先去吧。”

傅歸月點點頭，忽的像是想起了什麽：“我去把竹子叫醒。”

“你先去吧，我去叫她。”衛臨兒心頭一痛，低聲道：“二師兄說還有些事要同你交代。”

傅歸月猶豫了片刻，還是去了，衛臨兒見他走遠，在原地大聲抽泣了一會兒，轉身望見趴在窗臺上托腮的舒慕泠。

她目光悠遠，臉上無甚表情，也不知是幾時趴在那兒的，看到了多少內容。

“你——”衛臨兒又羞又惱：“聽人墻角好不要臉！”

舒慕泠似乎沒興致反駁回去，只是垂眸掃了她一眼，嫵媚的眼睛裏射出的目光冷冽，衛臨兒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往後退了幾步。

“我那麽可怕？”舒慕泠道。

“你殺人不眨眼，自然可怕。”衛臨兒強硬道：“當然我不是怕你！我們正邪殊途，總有一天——”

“你說師兄那天扛我走，會不會是怕我出手傷了你？”舒慕泠打斷了她的話頭，自言自語一般。

她眼神略顯迷離，宛如百思不得其解一般，衛臨兒怔了一怔，只覺得身心驟然間舒暢了起來。

“大師兄向來俠義當道！”她越想越激動，聲音也變得嘹亮了：“定是怕你再手染血腥才一直待在你身邊隨時，便於及時阻止你。”

舒慕泠沈吟，似是沒有聽見她的話一般，衛臨兒看她難得露出這種淡淡的郁色，只覺得得意痛快：“原來是這樣，他果然還是我最崇拜的大師兄。”

“你還在這兒跟我扯些有的沒的，入門儀式難道不是開始了麽？”舒慕泠忽的開口，似笑非笑。

衛臨兒看一看天色，驚叫起來：“哎呀，遲到了！”

她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調轉面向對舒慕泠大聲道：“我派入門儀式，你這個外人還是不要來攪和，省得別人以為劍魔和我們有什麽關聯，要誤會我們白雲宮！你若是心裏還有一絲半點的良知就不要來給白雲宮抹黑！”

舒慕泠勾唇一笑沖她揮一揮手，衛臨兒沒看見她發怒有些失望，一跺腳離開了。

舒慕泠瞅著她的背影，唇角笑意未謝，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她轉身收拾了一下背著劍出門，朝著山門處的大廣場走去。

白雲宮的入門儀式恢弘而正式，一群穿著藍白相間弟子服的弟子們站著整整齊齊的隊伍，聆聽訓誡，念誦誓詞。

舒慕泠坐在一處偏殿屋頂上，俯瞰著這震撼人心的場面，那群浩浩蕩蕩的年輕弟子們，朝氣蓬勃。白雲宮其餘的弟子在最外面圍成圈，眾人昂首以望著臺階上站著的三人，兩邊分別是衛臨兒和白天啟，中間負手而立，器宇軒昂的正是傅歸月。

舒慕泠的目光有些挪不開，師兄好像就是有這樣的魅力，無論站在哪兒，他的一身浩然正氣都是無法掩蓋的。

他們才是一路的。

而自己呢？就算可以不在意所有的人的眼光，但是卻沒法不在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覺得心情郁結。

傅歸月開始訓話，他神色穩重肅穆，言語鏗鏘有力，不怒自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凝聚到他身上，他說著學武不為拯救蒼生也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決不可恃強淩弱濫殺無辜，舒慕泠起身跳下了屋頂，走遠了。

那些動靜離她越來越遠，她漫無目的的閑逛，沒來由的有些想念牙蒼雪。

“我壞你也壞，咱們相互理解。”她喃喃地說。

自從大仇得報，她覺得自己會很暢快的，其實並沒有，想起這些逝去的人，總會覺得心口隱隱作痛。

“報仇是為了什麽呢？殺再多的人，你們也不會回來。”她擡起頭看著天。

馬兒嘶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眼前一亮，看見了那匹麟駒。

“哎呀，吾友！”她撲上去摟住馬脖子狠狠親了兩口，馬兒慘叫似的叫喚，她勒住馬脖子將臉貼的死緊威脅道：“你敢不要我你試試看？”

馬兒屈服了，任由她找了個刷子又牽著到一處溪流邊，有飛瀑落下，濺起雪花般的水浪，舒慕泠捋起袖子開始刷馬。

“摯友，你才是我的摯友。”她一邊奮力的刷馬背一邊自言自語：“越跟人相處我就越喜歡動物。”

麟駒舒服的打了個響鼻，尾巴也掃來掃去，惹得舒慕泠大笑了起來，她笑聲爽朗的回蕩在山澗裏。

刷子出其不意的被人奪了去，舒慕泠微微一楞，傅歸月已經站在對面自顧自的開始刷馬，一派若無其事。

“你不是在主持入門儀式？”舒慕泠張了張嘴，有點啞口無言，只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沒有別的想問的？”傅歸月看也沒看她。

舒慕泠想了想：“太多了，不知道從何說起。”

“時間充裕，你一個一個問。”

見傅歸月口氣淡淡，舒慕泠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你喜歡我什麽？”

“你猜猜。”

“我長得好看？我武功高？”

“沒錯，繼續。”

舒慕泠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隨即她嗤笑了一聲：“師兄，我跟你把話說清楚了吧，我呢是不像你的那些同門一樣，以德報怨，寬容為懷。其實我這個人很記仇，心眼也小，有人若是傷害我我必得還回去。”

“衛臨兒和白天啟的帳我筆筆都記著呢，但是覺得微不足道，尚不夠我動手的理由，其實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正兒八經想砍得也沒幾個了。”舒慕泠拍了拍馬背：“你委曲求全的跟在我身邊防止我濫殺無辜，其實很沒有必要。”

傅歸月刷馬的動作一滯，終於擡起眼睛來看她，眼神裏沒什麽溫度。

舒慕泠退了一步和他拉開距離：“我想了半天，跟你們確實不是一路人，我也不是衛臨兒，非要你喜歡不可。”

“你說完了？”傅歸月扔下刷子，繞過麟駒。

舒慕泠下意識的退了一步：“還沒......”

“在我發火之前，你想好還要不要說。”

“你發什麽火？”舒慕泠大惑不解：“我在給你臺階下哎你有沒有搞錯！”

然而師兄絲毫也不想下這個臺階，百年難得一見的發怒了，氣勢洶洶的沖上來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就吻住了她那張胡言亂語的嘴。

山泉飛瀑，白駒碧草，傅歸月許久才放開她，他低垂著眼簾望著紅衣女子微微楞怔的面孔，啞聲道：“你還有問題麽？”

舒慕泠呆若木雞。

“看來沒有了。”傅歸月松開手，轉身刷馬。

麟駒嘲笑似的打了個響鼻。

舒慕泠如同大夢初醒：“這算什麽事？”她望向自己的師兄，正人君子刷馬的動作宛如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實在是美色當道，不得不沈迷，這麽輕易被放倒，她只覺得有些絕望。

可能以後都要一直這麽絕望下去了。

“我真是中了毒了。”她扶額。

“對於你剛才唯一的比較有價值的問題，我還是想回答一下。”傅歸月頭也不擡的說：“關於我喜歡你什麽。”

舒慕泠連忙豎起耳朵認真聽。

“我喜歡你的相貌，喜歡你的性格，喜歡你發脾氣，喜歡你撒嬌，喜歡你打架，只要是你蕭竹的我統統都喜歡。”傅歸月說完橫了他一眼：“唯獨不喜歡你庸人自擾。”

“你才庸人！”

“我方才已經和白天啟說清楚了，除了師父，白雲宮與我再無關系。”傅歸月道：“師兄不求上進，還望師妹不要失望。”

“撇開我不談，你好像一直都很抵觸......接管白雲宮的事務？”舒慕泠顛顛的湊到他身邊：“為什麽呀？”

“你見過幾個劍仙或是道冠掌門娶妻生子？”

“沒見過，師父好像也沒有。”舒慕泠摸了摸下巴。

“擔了責任就必定要犧牲其他東西，我還沒有無私到那種地步。”傅歸月道：“我還是更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游歷山川，踏遍乾坤，此生雖短，韶華轉瞬，卻不會後悔。”

說罷，他望向舒慕泠，眸中柔情萬千。

舒慕泠臉一紅，撲上去摟住他的腰，將臉在他胸口蹭來蹭去：“師兄不求上進，師妹也只好胸無大志的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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