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慕泠擡手在眉上搭了個涼棚眺望山腳下。

“看什麽呢？”傅歸月走上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多人啊。”舒慕泠道：“你看，好多人，他們做什麽呢？”

“唔，看來我們趕上好時候了。”傅歸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抿唇一笑，扯了她的手小跑著跟了上去。

兩個人混入人群，卻看周圍的人都在極其鄭重的整理自己的衣冠，還有的正在臨時換衣裳。

舒慕泠只覺得他們換的衣裳眼熟，忽的一拍腦袋道：“弟子服！”

“沒錯，是新入白雲宮的弟子。”傅歸月笑著沖她眨眨眼。

舒慕泠楞了片刻，只覺得又驚又喜，她環顧四周，那些年輕的面孔簡直與當年的自己如出一轍，充滿了希冀和鬥志，他們會前赴後繼的涉足江湖，體驗世間疾苦，然後一個個的變成自己願意或是不願意變成的樣子。

見她不說話，只是包含情緒的凝望著這些人，傅歸月有些憐惜，他自覺可以理解此種時光荏苒的感觸，只是伸出手摟住了舒慕泠的腰，將她扯近自己一些。

“哎？”舒慕泠轉頭看他：“你當初也是這麽進的白雲宮嗎？”她掃了一眼那些少年人，有的正在原地哼哈叫喚著比劃拳腳，有的在自言自語，從面部神態來看大概是在給自己鼓勁，還有的弟子服還沒換上，約莫尺寸不對，頭伸不出來，嗷嗷叫喚。

傅歸月咳了一聲道：“我不是。”

“那你是怎麽入的白雲宮？”舒慕泠好奇起來。

“當時白雲宮七子裏有兩位師叔，與我爹娘有交情，便直接將我帶進來了。”

“原來你是走後門進來的呀。”

“怎麽跟師兄說話呢！”傅歸月伸手捏她的臉，將她上揚的嘴角挪來挪去，很快舒慕泠的表情就變得很捉急，她伸手去拍，傅歸月飛快的縮回手，她拍了個空。

“我看他們也是見識短，連你這位大師兄也不認得。”二人溜達一圈，舒慕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記得，你當初也不認得。”

“是嗎？”舒慕泠拒不承認：“我明明第一眼就認出你了。”

傅歸月輕笑：“然後對我沒上沒下，沒大沒小。”

“我那是有原因的——”

“好好好咱們先上山。”傅歸月笑著打斷了她的申訴，扯了她往山道上走。

在山道上走著，淺淺的溫暖的陽光沿著山道一側鋪陳，如一條錦緞，傅歸月走在外側，讓舒慕泠走在裏側，舒慕泠踩著那一泓金色而行，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山風還是有些冷，傅歸月時不時輕輕咳兩聲，舒慕泠悄然轉眸註視著他，見他走在濃重的陰影裏，便退了兩步繞到他外側，將他往裏擠。

傅歸月被她頗為強硬的動作擠進了那一縷陽光中，不禁有些好笑：“你又要做什麽？”

“幫你擋風。”舒慕泠目不斜視，振振有詞。

“你這小身子骨要給我擋風？”傅歸月愈發哭笑不得。

“我怕你咳死了。”舒慕泠道：“我要怎麽跟師傅交代。”

聽她故作老成的說話，傅歸月的笑容越來越深，見她在風裏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哆嗦，他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能有這個心師兄我就很感動了。”他伸手握住她的肩，將她拖回暖處：“師兄呢也就這點小毛病，倒是某人每個月都要裝小狗，師兄還要跑動跑西的為她買生姜紅糖。”

舒慕泠的臉“騰”的紅了個徹底，就要炸毛跳腳，傅歸月眼疾手快的捉了她揮舞的手腕輕笑道：“你不要逼我點了你的穴背你上山，那可不太好看。”

二人打打鬧鬧走了一路，後來舒慕泠破天荒的沒有在多言，似是陷入了冥想狀態，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黛色。

“在想什麽？”傅歸月頭也不回的問。

“你有修書告訴他們你要回白雲宮嗎？”

“有啊。”傅歸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解：“天啟還告訴我師父近日不在，要過些日子才會回來。”

“難怪了，我的好師兄。”舒慕泠撇撇嘴冷笑了起來：“說不定過幾天，你就會發現只有我還叫你一聲師兄了。”

她陰陽怪氣，傅歸月只無聲的揚了一下唇角，不為所動的樣子。

抵達白雲宮時，二人並肩站著如路人一般，偶爾看見來往形色匆匆的陌生的弟子。

舒慕泠的眼角非常不爽的跳了一下，她扭頭對傅歸月道：“師兄啊，你去到處找找看麟駒還在不在了，我這裏最想念的除了師父就是他！”

“你是不是又要惡作劇所以預備支開我。”傅歸月微睞雙眸。

“什麽叫又？”舒慕泠一臉的委屈：“師兄啊竹子在你心裏就那麽淘氣麽？”

她是難得撒嬌，秀眉輕蹙，甚是楚楚可憐，傅歸月頓時有些吃不消，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腦袋依言走開。

甫一落單，舒慕泠頓時變了副臉色，順手拽了一個路過的少年道：“嘿，這兒是白雲宮吧？”

那少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你沒毛病吧，我白雲宮威名赫赫，你竟然站在這兒還不知道？”

舒慕泠笑嘻嘻的伸手捏他的臉蛋，動作卻遠不如她的笑容和藹：“你這說話的口氣，是你的天啟師兄教的還是追風師兄教的。”

那少年被他拽的眼淚汪汪，口齒也不清楚了：“你是誰，為什麽直呼大師兄和二師兄的名諱！”

“大師兄？”舒慕泠的下手更狠：“問你話呢，好好回答！”

“你放開我！”那少年掙紮，但是在舒慕泠手裏卻如小雞一般：“追風師兄走了很久了！大師兄還在啊！”

“你在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放了你。”舒慕泠微笑，眼睛裏卻沒什麽笑意，她指了指遠處的傅歸月：“你可知道他是誰？”

“我為什麽要知道！”

“你們是不是都是原始人啊？”舒慕泠信守承諾松開了他，嘲笑了一聲：“去告訴白天啟，如假包換的大師兄回來了，還有他們心心念念的竹子師妹也回來了。”

這個消息無異於是一石掀起千層浪，那小弟子跑開沒多久就回來了，表情如同見了鬼一般，抖抖索索的對舒慕泠發出邀請：“天啟師兄說，請您去議事廳一敘。”

舒慕泠哼了一聲便大搖大擺的隨他去了。

走到議事廳，舒慕泠一擡眼便看見了兩個熟人，幾年沒見大家都長大了，約莫是為了體現出作為大家長的沈穩，白天啟的臉上蓄了些胡茬，三十左右楞是看起來像是個中年人，一旁站著一個麗人，即便是穿著白雲宮的服飾也能看出身形纖細婀娜，她柳眉彎彎，眼波流轉，發上有金色的釵環裝點，赫然便是衛臨兒了。

“嘖。”舒慕泠暗讚一聲：“這衛臨兒長大了多了些許成熟風韻，的的確確是大美人。”

比起她的反應，衛臨兒和白天啟的反應大了幾百倍。

白天啟起先似是焦慮，但瞅見她時表情似是凍結了，他眼睛瞪得老大，一雙眼珠子快要掉出來了一般。

“蕭竹？”衛臨兒只是驚了一瞬，很快便皺緊了眉頭，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還不錯，還記得我從前的名字。”舒慕泠微微一笑：“臨兒師姐與我當真情比金堅。”

被她冷嘲熱諷，衛臨兒的臉色有些難看，她退了一步到白天啟身邊道：“少跟我套近乎，蕭竹早已不在，現在只有手染血腥的劍魔舒慕泠。”

“劍魔？是咱們的同門嗎？”先前那小弟子還在，聞言顫巍巍脫口驚呼，衛臨兒剜了他一眼道：“前輩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還不出去。”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要亂傳閑話，否則門規伺候。”

那小弟子唯唯諾諾的退了出去，舒慕泠目送著他，口中“嘖嘖”嘆道：“臨兒師姐好大的氣勢，原來平日裏你們就這麽欺上瞞下的。”

“你！”

白天啟幹咳了一聲，扯了一下衛臨兒的手示意她安靜，他擺出一個客套笑容來對舒慕泠道：“閣下如今也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了，說話又何必拐彎抹角呢。”

“你希望我直白一點兒？”舒慕泠大搖大擺的找了張椅子坐下：“那我問你，你管白雲宮，門下弟子對大師兄一無所知，對江湖上的大事一無所知，到底是他們見識淺薄，還是有人刻意隱瞞？”

“大師兄在外游歷了那麽多年，門中弟子有些淡忘也是情有可原。”白天啟道：“而且我門中弟子向來醉心習武，心無旁騖，對俗事紛爭知曉的少也是正常。”

“那如今大師兄回來了，也應該正一正名了。”舒慕泠道：“我先前聽他們叫你大師兄，這多不好，二師兄你還這麽年輕，叫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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