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鞭？！”鎏弦驚而脫口：“教主！不可啊！”

“有何不可？有錯當罰，鎏弦祭司你有異議？”瑯玕冷笑道：“教主對你網開一面，你可別得寸進尺。”

“教主！”鎏弦不顧瑯玕奚落，扯住瀾滄的衣袖大聲道：“左護法的體質您是知道的！實在不能受戒鞭！”

瀾滄拂落她的手，似是倦怠，轉過身去示意他們去戒殿行事。

鎏弦蒼白了臉頰，她緊跟著去了，望見瑯玕接過取來的棕色長鞭，粗而堅韌，外皮粗糙，內含軟鐵，力道非同一般，舒慕泠跪在那兒，低垂著頭，脊背顯得異常單薄。

瑯玕將鞭子在掌心裏掂了掂，揚眉笑道：“舒慕泠，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要打就打，哪兒那麽多廢話。”舒慕泠道：“瑯玕，奉勸你一句，你今天最好把我打死，要不然你一定會後悔。”

“好，那就遂了你的願，今天我就打死你。”瑯玕惱羞成怒，他握著鞭子的掌心裏湧現出一片紅光，這些都被鎏弦看在眼裏，她剛要阻止，瑯玕揚起手腕狠狠一鞭抽上了舒慕泠的脊背。

仿佛是烙鐵上身，衣襟“嘶嘶”冒出了白煙，舒慕泠猛然間瞪大了眼，眼白裏湧現出血絲來。

她良久才破碎的吐出一口氣，仿佛瀕死的魚，卻終究沒有□□。

“瑯玕！”鎏弦氣紅了雙目：“你做了什麽！你簡直是無恥！”

“喲？鎏弦祭司，原來你也會罵人，我還以為你真的是高貴出塵。”瑯玕不以為然道：“我什麽也沒做，只是教主讓我打，我向來忠心，總不能手下留情，又不是人人都同你一樣假公濟私。這才第一鞭，還有九十九鞭，祭司金貴，看不來血腥場面，你們幾個送祭司出去。”他湊近了舒慕泠的耳畔低笑道：“咱們慢慢來。”

那一天仿佛過了百年，鎏弦覺得無比的漫長，她心底發冷，自省罰跪時膝蓋已經麻木無感，但她滿腦子都是瑯玕的那一鞭，那被業火燒灼的一鞭。

舒慕泠是劍魔後人，但體質卻比一般人要弱上許多，他們雖有操縱劍氣的神秘力量，但使劍的力道就全然不如尋常人，他們輕盈，靈活，速度快，同時就更加單薄，脆弱，更不用說她曾經受過的創傷，這些在當初救她回來的時候就被全然洞悉了。

可瀾滄為什麽還要這樣......一百鞭，這樣的一百鞭，可能真的會打死她......

牙蒼雪是她一時心軟放進來的.......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給瑯玕抓住把柄......她越想越愧疚，霍然起身，再顧不得什麽戒律懲罰，跌跌撞撞的往舒慕泠的宮宇跑去。

“泠！”宮殿大開門戶，毫無戒備，這讓鎏弦覺得不安，她沖進內室，發現大門緊閉，不禁奮力敲門。

“泠你怎麽樣了！”她急切道：“泠你開門！”

裏面毫無動靜，她退了一步，闔眸凝聚心神，眉心的金葉子簌簌震顫，她睜眼的一瞬間門被意志力沖開，她一步踏入，屋子裏潮熱，她嗅到了一股渾濁的血腥氣。

她一眼望見了癱在榻上沈睡的紅衣女子，心裏松開了幾分，但很快便是訝然。

行完刑後不會有人再來照顧，那麽......舒慕泠她一個人走回來的？！

“泠！”她走到塌邊，輕聲呼喚：“你怎麽樣了？”

紅衣女子蒼白的臉頰上泛著病態的潮紅，如胭脂一般，竟有一種難以描繪的妖冶，她睫毛濃密潮濕，嘴唇卻無色，鎏弦心裏“咯噔”一聲，她伸出手去探舒慕泠的額頭，滾燙的熱度讓她為之駭然。

她還未收回手，舒慕泠劇烈的抽搐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霍然睜開眼，眼睛睜得極大，直勾勾的盯著天花板，漆黑的眸子裏仿佛有漩渦要吸進天地萬物。

“鎏弦祭司.......”她喃喃道，雙眸卻是無神。

“我在，泠！你怎麽樣了！”鎏弦棲身坐到床畔，反握住舒慕泠的手，發現她手心濕透，冰冷。

“我終於......沒讓歷史重演......”舒慕泠宛若一只脫水的魚，慢慢的蠕動著嘴唇：“你沒事......真好......”

“我沒事，泠，你放心我沒事！”鎏弦心急如焚：“你為什麽要這樣，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放他進來，你也不會被攪擾——”

“不.......不能.......再因為我而受傷......沒事......真好......”舒慕泠斷斷續續的囈語著，她望著虛空，忽然微笑了起來：“師兄......你沒有事......真是.....太好了......我的錯......我自己承擔......”

她猛地失去了知覺，緊握著鎏弦的手也松開，鎏弦愕然，她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摸舒慕泠的身體，發現那通透暗沈的紅根本不是衣服的顏色，而是浸潤的鮮血。

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鎏弦的眼淚“刷”的落下來，她胡亂擦了兩下，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哭。

“泠，你撐住，你一定要撐住，我去給你找藥！”

她沖出去，卻無所適從的厲害，忽的一道銀光落在身前，她腿一軟跪倒在地，力氣都被抽幹。

“教主.......”她雙手攥緊了膝上的衣襟：“求您救救泠.......”

“救她。”瀾滄望著她，眸色冷凝如冰：“她除了一次又一次的觸犯我的底線還會做什麽？救她的意義何在？”

“可是泠她真的什麽都沒有做錯啊！”鎏弦擡起頭來，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大聲道：“教主，泠是你抱回去的吧！”

瀾滄渾身一怔，他向來冷定的雙瞳裏湧現出灼灼怒意來。

鎏弦道：“明明我們誰都不想這樣！教主你又為什麽——”

瀾滄出其不意的拂袖一掌，宛如摑在臉上，鎏弦重重的伏倒在地，喉嚨裏一片腥甜，她艱難地擡起頭，瀾滄的掌心就在自己的天靈蓋上方，靈力翻滾，隨時可以要自己的命，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印象中的瀾滄從未如此失態過。

“你也被她傳染了嗎鎏弦！怎麽敢這麽對我說話！”瀾滄的聲音裏有難以察覺的顫抖：“那個人到底是誰！”

鎏弦的心沈到谷底，她畏懼的低下頭，不敢直視瀾滄的眼睛。

“屬下......不能說.......”她深吸一口氣堅定道：“但是屬下保證，他絕對不會再出現了。”

瀾滄的五指徐徐收緊，握成拳，鎏弦甚至可以聽見指骨爆裂的輕響，她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瀾滄大概真的是氣急了。

“赤壁龍血石。”良久，瀾滄說：“你去吧，若是能找到赤壁龍血石，來得及救她也罷。”他長嘆一聲，冷然而笑：“沒想到，把她帶回來，是我瀾滄做過的最愚蠢的決定。”

赤壁龍血石有愈創生血的神效，鎏弦喜極而泣，但很快她就恍若墜入冰窖。

要去哪裏找這赤壁龍血石？！教中何來此物？！

她在舒慕泠的屋外孤身站到日落月升，腦海裏盡是舒慕泠浸在血泊裏的樣子，那麽多止不住的血，紅的刺目，她越來越絕望。

“看來只能如此了。”她垂下眸，下定了決心。

“鎏弦祭司！你怎麽在這兒！”

鎏弦擡起頭，她眸光冰冷如臘月飛雪，直直的落在男人的身上。

牙蒼雪渾然不覺，他飛快的走近，奇道：“竹子呢？她還好吧？”

“你還敢來？”鎏弦音調驟然拔高：“我拜月聖教，豈容爾等隨意踏足！”

牙蒼雪下意識的退了一步，只見鎏弦眉心的金鏈子簌簌而動，周圍的空氣灌鉛般沈重迫人，他望著鎏弦怒不可遏的容顏，皺眉道：“你這是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變臉變得這麽快！”他低眉一忖，露出幾分恍然之色：“是不是你們教主發現了！”

見鎏弦面若冰霜只字不語，牙蒼雪顧不得許多一步上前道：“到底出什麽事了！竹子她好不好！”

“你不要再來了......”鎏弦的眸色由雪亮漸漸黯淡，原本暴怒的心緒也出奇的平靜了下來，她凝視著這個男人，一字一句的說道。

到底為什麽會那麽生氣？不只是因為泠，還因為別的......

“我讓竹子受傷了，是不是？”牙蒼雪的口吻莫名的虛弱了幾分，他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慌亂的退了一步，又急急道：“我不去見她了，那你告訴我，她到底怎麽樣？”

鎏弦低垂著眼簾沈默，她柔婉的眸子裏空茫無色，連思緒都飄遠。

“鎏弦祭司，我牙蒼雪是個浪子，做事沒規沒矩慣了，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你......”牙蒼雪咬咬牙：“我認了，請你海涵，但你為我和竹子做的我會一直銘記在心，我只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以後絕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惹你厭煩！”

鎏弦霍然瞪大了眼，她覺得胸膛裏有一團暗火在燃燒，燒的她渾身發痛，那種痛無法言喻，無法舒洩。

“我......”她咬緊了嘴唇。

好恨好恨，她想著，可是說不出口。

恨什麽呢？恨他攪擾了古井無波的一切，攪擾了自己的心，未經自己的同意就闖了進來，其實多麽希望他出現，甚至希望他留下來......可是這已經全然超出了控制，再發展下去.......舒慕泠的結局是那麽令她唇亡齒寒。

“因為你的擅自闖入，教主處罰了她，賞了她一頓鞭子。”鎏弦慢慢的說，她覺得每說一個字都吃力無比：“她命懸一線，除非有赤壁龍血石，否則——”她猛地擡起頭，狠狠道：“你不要說什麽去找教主說明一切之類的傻話，這裏是苗疆，是拜月教，不是你們中原！好了，現在你都知道了！你的出現不會給泠帶來任何的裨益，請你走吧！”

牙蒼雪的臉上血色褪盡，宛如一座雕像立在那兒。鎏弦不再與他多言，擦肩而過。

“等等！”

鎏弦駐足，卻聽牙蒼雪大聲道：“你預備去哪兒找赤壁龍血石？”

她心下愈加煩躁，頭也不回道：“與你何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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