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恐怕無人知曉，宏偉恢弘的帝王州總舵下會有這樣一個暗牢，與世隔絕，寸苔不生，連滴答水聲都帶著層層回音，蕩開刺骨的冷感。

孟遜端著一碗銀耳粥走過崎嶇長廊，此處太過安靜，他自雙目半盲聽力又變得敏銳，雖還離了很遠，那幾個守衛的談話聲卻是一清二楚。

“你真的不進去看看？這都幾天了，那丫頭真的死在裏頭可怎麽辦！”

“沒那麽容易死吧！不過就算餓死了也不關咱們的事啊！畢竟斷她水糧是少主自己下的命令！”

“少主的性子你不知道？真出什麽事，咱們倆都得死！”

“我看那丫頭也不是一般人，要不然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少主怎麽會動用祝融鐵鎖鎖著她！”

“可是......”

“我看你本意不是想看她死沒死吧！”那人莫名揶揄起來。

“你，你胡說什麽！”

“切，你的那點心思我還看不出來，那丫頭長得是怪水靈的，又一副身嬌體軟的樣子，你——”

“你少胡說！那可是重囚！”

“說得好像以前關的女犯人你沒碰過似的，別特麽給老子裝清高，不過說真的，這麽多天也沒見少主來過，你要真想做點什麽，大可去做，我給你望風！”

“呸呸呸，手腳筋都被挑斷了的女人再漂亮能有什麽意思，都不能自己動彈了！跟屍體似的！”

孟遜挑了挑眉，轉過墻角便瞅見兩個守衛，聊得興起，滿臉都是猥瑣的笑容。

他腳步輕浮，那兩人還沒註意到他的到來，聊得愈發下流不堪，孟遜屈起指節，輕輕叩響了墻壁。

“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他懶懶一笑。

那兩個守衛渾身一僵，面色如死的轉過身來。

“少，少主......”

“看來我平時對你們不夠好。”孟遜牽起笑容走到二人之間，斟酌道：“應該給你們多點女人，畢竟血氣陽剛的男人誰不是三妻四妾，聲色犬馬。”

“少，少主說笑了......”

“只是這一時半會兒我去哪裏給你們找女人呢？”孟遜有些困擾，一手點著下巴，忽的恍然：“哦我想起來，我之前屠水龍吟的時候，殺了不少女人，不如，你們去找她們，讓她們好好伺候你們倆。”

那兩個守衛渾身發抖，剛要跪地求饒，孟遜一手探出，五指如爪，閃電般折斷了兩人的脖子，他旋身避開了飛濺的血跡，單手穩穩的托著裝銀耳粥的托盤，雪白的粥液四平八穩分毫未濺，也沒有絲毫被血跡沾染。

“你們倆，也配覬覦她？”他冷冷的踢開了屍體，打開了石門。

暗沈沈的牢裏，濃烈而森冷的死氣撲面而出，微微帶著些潮濕，密閉的牢室裏空無一物，只墻上捆縛懸掛著一個削瘦的人影，宛如一只被釘死的蝴蝶。

她雙手被迫張開，鎖在墻壁上的鐵環中，身軀上層層纏著厚重的鐵鏈，那鐵鏈足有手腕粗，烏黑的鎖面上雕刻著巖漿般細密的紋路，在暗中泛著赤色微光，一直垂至腰間，更顯得那人影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石門開啟的時候，光亮洩入，那人似是極不適應，微微瑟縮了一下，偏過頭去。

孟遜望了她半晌，頗為滿意的勾起了唇角，跨入，又關閉了石門。

他一步步的走上前去，細細的打量著紅衣少女，由衷的感嘆這血統生命力的強悍不息，滴水不進六七天，身上還帶著這幅沈重刑具，她已然瘦的不成樣子，雙頰深深的凹陷進去，但破天荒的居然還活著，孟遜湊近了細看，只覺得她闔眸時濃密的睫毛輕顫，撩動他的心，與囚禁和瀕死的意味交織，她美得驚世駭俗。

“還活著，真好。”他輕聲說。

蕭竹霍然睜開眼，黑暗中，她雙眸裏竟然迸出光華來，讓孟遜為之一怔。

“呵。”她低微的笑了一聲。

“餓嗎？”孟遜溫柔的在她耳畔說：“我給你帶了銀耳蓮子粥，我親手熬的。”

蕭竹不語，她皺眉，盡力的想要避開孟遜龕動的嘴唇。

“想通了沒有？”孟遜見她抗拒倒也不惱，起身退了幾步與她拉開距離，歪著頭笑，他狹長的雙眼彎如弦月，那笑容人畜無害。

“抱歉，想不通了。”蕭竹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若無其事道：“與其跟你一樣當吳隱川的走狗，不如去死咯。”

“我最喜歡你罵人的樣子，跟第一次見面一樣，很是潑辣，又很是俏麗。”孟遜淡淡一笑，轉而將托盤放到一邊，走到她身側，背倚著墻壁同她並肩站著，屈起一條腿抵著墻，閑適的說道：“你們為什麽那麽討厭我爹，他其實沒那麽糟，我也很希望他能當上武林盟主。”

蕭竹微微一呆：“爹？”

孟遜道：“是啊，吳隱川是我親爹，看不出來吧？”他“撲哧”笑了一聲：“很多人都看不出來。”

見蕭竹不語，他自顧自的說道：“我娘是個農婦，算是他的糟糠之妻吧，那個時候吳隱川還只是個樵夫，後來他涉入江湖，闖出名望又得了名器‘鐵劃銀鉤’就再沒回去村子過。小時候我總跟周圍的人說，我爹是個很厲害的俠客，可是他們沒人信，還嘲笑我說我做白日夢。我娘去世前囑咐我一定要去找他，我便孤身一人出了村子，在路上和同行的人遇上了山賊，那些山賊搶奪財物，□□女人，殺害壯丁，我藏在人群中真的是嚇壞了，當時以為自己要客死他鄉，後來我爹帶著一群俠士從天而降，用一把白晃晃的鐵劃銀鉤將那些山賊一舉剿滅，好不威風，後來他沒多作逗留就離去了，真真是行俠仗義而不留名，我便一路慕名尋去了帝王州。”

“我在帝王州分舵的門外跟他們說我是吳隱川的兒子，他們都不信，說吳隱川都是快當盟主的人了，一門心思在公事上，哪兒冒出個兒子來，然後就對我拳打腳踢要趕我走，我手頭盤纏已經用完了，當時只覺得絕望，我爹卻又出現了，他看見我的時候神色十分震驚，我嚇壞了，以為他會不要我，但他還是擺平了那幾個盟眾把我帶進去，給我吃穿，對我噓寒問暖，我當時只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十分自豪。”

“後來他將我帶在身邊，教我文武，只不對別人說我是他的兒子，後來我才知道他剛當上帝王州的盟主，周圍多股勢力虎視眈眈，根基不穩不能讓人抓著把柄，我也不怪他，只每次看著他被人因著身世過往刁難百口莫辯時很是心疼。”他抿緊了嘴唇：“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夥，我每一次見到他們都恨不得殺了他們。”

“後來有一次，我無意間聽見他們密謀著要殺我爹，我便悄悄的在他們的茶水裏下毒，把他們都毒死在睡夢中，我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欣喜萬分。”他露出向往的神色來：“我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那麽開心的神色，他拉著我說‘遜兒幫了我好大的忙，當真是可造之材’，我只覺得他開心我更是開心，只要能讓他開心，我定要努力，助他成就大業，縱然有再多的人說我只是他的棋子，而後我便替他出謀劃策，讓他在帝王州站穩腳跟。”

“而後他也對外宣稱我是他的‘義子’，但只是這樣我也很滿足，我看著平日裏那些自詡出身不凡的人對著他俯首稱臣就覺得快意無邊，英雄不問出處，他們這群蠢貨從來不懂這個道理，所以當下便要過著卑躬屈膝的生活。”

“我為了練散魂鬼爪服用了大量的西域藥物，不小心把眼睛弄成了這樣，但是我不後悔，我變成了我爹的肱股之臣，我可以幫他成就大業，而我爹也值得我為他這麽做。”

蕭竹啞口無言，她錯愕的看著孟遜，沒想到孟遜會和她說這麽多，更沒想到孟遜會有這樣的過往。

她心底五味雜陳，這樣的“孺慕之思”她再理解不過。

“原來你也是個可憐人。”她喃喃地說。

“可憐？我可不覺得自己可憐，那些愚蠢的自以為是的名門義士比我可憐一萬多倍。”孟遜轉眸道：“你覺得我可憐？那是不是說明你也是有幾分喜歡我的？”

蕭竹被觸及痛處，瑟縮了一下漠然道：“孟遜，我們不可能的，你殺了那麽多人，我連不恨你都做不到，如果你現在放開我，我定會把你大卸八塊。”她橫看向孟遜，目光冷冽。

孟遜眉峰一沈，冷冷道：“我以為我跟你說這麽多你會稍稍有一些體諒，我喜歡你，傅歸月不喜歡你，你歸順帝王州為我父親效力比你跟著傅歸月那個浪子在江湖上漂泊不定要好得多，看來你比我想的要蠢。”

“喜歡？”蕭竹怒極反笑：“孟遜你怎麽有臉說喜歡我？”她挑眉望著孟遜俊秀而陰梟的面孔冷笑：“你挑斷我手筋的時候我有多痛你知道嗎？你感同身受過嗎？你有過一絲絲的不忍嗎？你什麽都沒有，還敢說喜歡？哦我知道了，你像喜歡一件東西一樣喜歡我吧！這世界上真是沒有比這還要廉價的喜歡了！真讓我惡心！”

孟遜渾身細微的戰栗起來，他逼上前來冷聲道：“我喜歡你就讓你惡心，傅歸月喜歡你你就十分享受和歡喜，因為他是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哥？我也可以變成一個翩翩公子哥！現在江湖上就已經有我的名號了！‘詭公子’孟遜，跟傅歸月的‘歸公子’不過一字之差，等帝王州統一武林，我就把所有知曉我過去的人都殺了！埋進黃土裏！到時候就和今天的傅歸月，昨天的唐青楓一樣！”

“你真是個瘋子。”蕭竹看著他，莫名的悲憫：“一個自卑的瘋子。”

“蕭竹，你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更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孟遜一把扯住她的頭發，逼著她仰起臉來：“你以為你為什麽能活到現在，還不是依仗著我！你知道你劍魔的身份一暴露，帝王州裏有多少人想要殺你，他們甚至聯合了鬼門，買通了各方殺手想方設法的取你性命，是我跟我爹說，留你有用，你才能活到現在！”

“是嗎？我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你？”蕭竹吃痛咬牙，愈發怒不可遏：“劍魔，原來是你給我扣了劍魔的帽子！”

“你是不想承認吧。”孟遜說：“跟你的好師兄好師傅所信仰的大義背道而馳，人人得而誅之的劍魔留給你的血統，與我毫無關系呢！”

“我才不是什麽劍魔！”蕭竹暴怒，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瘋狂的掙紮起來，鐵鏈錚然作響，巖漿的紋路似是湧動，赤色明亮，“嘶嘶”的冒出熱氣，隔著衣服灼燒著皮肉，蕭竹渾身僵硬，她如同脫水的魚一般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孟遜冷笑著看著她垂頭喘息，曼聲道：“你現在別無選擇。”

“我寧可死。”蕭竹一字一句。

“你做夢！”孟遜忽的一步上前，用蒼白的五指扣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張開嘴，另一手將放置在一旁的碗端起，將一碗滾熱的粥粗暴的灌了進去。

蕭竹拼命的掙紮著，奈何無力反抗，眼裏迫出了血絲，粘稠的粥液大多流入氣道，讓她來不及吞咽。孟遜將一碗粥盡數都灌了下去才松開手，看著她瘋了一樣的咳嗽著，粥液順著削瘦的下巴滴落，幾乎要力竭。

“好好的活著吧蕭竹，好戲才剛剛開始。”他猛地將碗扔到墻上，摔了個粉碎，惡狠狠的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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