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她下意識的追問，覺得腦子裏空蕩蕩的，閣主道：“後來？後來自然是武林人群起而討伐，他們一族人血債血償，被殺的四處逃竄，流離失所，最終被逼的走投無路，舒憐璧自斷筋脈以謝罪，而後銷聲匿跡了罷。”他頓了頓搖頭道：“只當自己的族人受到一樣的苦楚時才悔過，太晚了。”

蒼涼之感襲上心頭，蕭竹竟覺眼角微有濕潤，她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道：“真是奇聞異事，只是閣主怕是認錯了，我不姓舒，也不知什麽劍魔不劍魔的，我自詡也從未作惡，所以之前都是誤會一場，還請閣主幫我修好劍吧。”

閣主輕哼了一聲，斜斜睨了她一眼。

“老夫看人不會錯。”他冷聲道：“你的一顰一笑都像極了舒憐璧，讓老夫厭而遠之。”

“你！”蕭竹氣結，她咬咬牙道：“那我就問你一句話，這劍你是修還不修！”

“舒家手中不出不邪不兇之劍，既然是把兇劍，那毀了再好不過，省的流落他方禍害百年。”閣主轉身，猛地拂袖道。

“你不許走！”蕭竹的眼睛發紅，她緊緊地抱著浮影，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氣的發昏：“浮影是我師兄給我的劍，我不許你這麽說它！”

“師兄？劍魔餘孽竟然已經紛紛入世了嗎？”閣主嘆惋一聲，冷笑道：“那煩請你轉告你的師兄，莫要當第二個舒憐璧，死無全屍。”

他邁步要進入，卻見蕭竹伸手來抓，他輕蔑一笑，身形虛閃避過，拂塵遞出，大力將蕭竹逼退。

忽的身後門裏傳來弟子微微驚慌的喊聲：“師父，三道符已經燒了兩道，怕是鎮不住啊！”

他心裏一驚卻已分神，蕭竹如同一道疾風般竄進門去。

“無知小輩！不可！”閣主怒聲大吼，蕭竹卻是不管不顧，封神臺內的地磚上布了巨大而清晰的八卦九宮之陣，每一處陣眼上都站了道人，雙手捏訣，神色凝重，腳下光芒大漲，將整個封神臺照的猶如白晝。陣法中央插著一柄鮮紅的劍，劍神剔透如血玉，正狂震不已，嗡鳴聲駭人宛如如咆哮般，似是隨時會拔地而起，劍周貼了三道黃符，已有兩道正在熊熊燃燒，飛快的化作灰燼。

“不得胡來，快給老夫滾出去！”閣主一掌拍向蕭竹，蕭竹盯著那劍眸色不動，卻堪堪避過了那一掌，她在地上一滾，心頭湧上一股惡意。

“你既然毀我一劍，那我便取你一劍，咱們就扯平了！”她挑眉冷冷一笑，一步入陣。

閣主霍然變色，周圍的人都驚呼起來，卻因著不敢松懈無法阻攔，蕭竹撲上前去，一把扯掉了最後一張黃符。

剎那間，那把劍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狹細紅光朝著周遭的道人們飛去，“噗噗”數聲，須臾間已經洞穿了數人的心臟。

有人試圖用手去抓握劍身，卻在觸得劍身的一瞬間全身僵直，手似是被黏在其上掙脫不得，眼眸上翻只留了慘兮兮的眼白，宛如著了魔一般手舞足蹈嗚哇慘叫，不一會兒就僵硬著轟然倒地。

“快出去！都出去！帝女劍吸魂！萬萬不要觸碰！立刻封鎖封神臺！”閣主大吼，他猛揮拂塵，卷住那道紅光，劍飲了血愈發妖冶艷麗，似是狂怒，將拂塵緊繃，微微震顫，竟將拂塵寸寸割裂！

道人們紛紛散開後退，退出門去，閣主的手上青筋突兀，與那劍僵持，“撕拉”一聲拂塵被攪得粉碎，那道紅色的劍如同活了一般徑直朝著閣主刺來。

閣主反手從背後抽出佩劍，與之相擊，連過數招，卻覺心神激蕩，他另一手扔了拂塵飛快的寫了一道符咒朝著劍擲去。

“你還扛得住麽？”蕭竹忽的出言道。

閣主大驚：“你怎麽還在此處！”

蕭竹翻翻眼睛也不回答，只摸著下巴道：“這劍稀奇厲害，說吧，我能幫上什麽忙。”

“......”閣主被她氣的說不出話來，只與那劍纏鬥，蕭竹自顧自道：“難不成這劍裏頭的劍靈特別的兇，比外面那些都要兇？”

“亡國帝女，又歷經數朝百年！自是不同的！”

黃符將帝女劍困住，閣主也有些不支，他手中動作一滯，只覺得一道森冷陰寒之氣破入肺腑，他趔趄了一下幾欲摔倒，帝女劍又一次蠢蠢欲動，紅光大漲。

“真有這麽厲害？”蕭竹見他千鈞一發不由得冷笑，她一步步走近那柄赤紅的劍，伸出手去。

“不要碰它！你的魂魄會被她吸走！”閣主嘶聲大吼：“你鎮不住她的！她曾眼睜睜看著自己數萬臣民活活被鐵騎踐踏成泥，靠著一腔怨懟化作劍靈後將十萬敵軍剿滅，無比窮兇極惡！”

蕭竹置若罔聞，她張開五指，猛地握住了那柄劍。

與她所預料的不同，這柄劍的觸感與它的色澤截然不同，微微發涼。

只剎那間，耳畔響起來無數淒厲尖叫哭嚎，如洪潮般一浪高過一浪，她霍然睜大了眼，眼前卻是一片白茫茫，胸腔裏寸寸冰冷，宛若置身於淤泥沼澤之中，呼吸艱難，整個世界都充斥著那震耳欲聾的非人的聲音。

是會被逼瘋的吧......那麽多人的恐懼和絕望.......血肉枯骨堆砌而成的無助和悲傷......

閣主還在大吼著什麽，她卻無法感知，只覺得那種冰冷無助的絕望和蒼涼將她澆了個徹頭徹尾，夾雜著憤怒和瘋狂，十分熟悉。

無盡的寒冰漫過地面，漫過石窟，鋪天蓋地，舔著活人的腳底向上，越過膝蓋，凍住胸口，把他們都做成了栩栩如生的冰雕，過程是那麽的瑰麗而詭譎，又是那麽的迅速，那些原本活著的人甚至來不及奔走呼號一句，就變成了塵封的傳說。

她目睹了這一切，她是完好的，逃過一劫的，然而卻因此背負了所有的孤寂，罪孽與痛苦。

那些畫面如走馬燈一樣飛快的掠過，壓倒了先前帝女的記憶，如果說亡國是帶著血腥之氣的記憶，那麽當下的畫面卻仿佛冰錐一般直刺胸口，冷的她透心徹骨，那些冰碴子刺得她腦仁突突的跳動著，疼痛的要炸裂，她愈發煩躁不安。

“不就是亡了個國麽？”她輕聲說，略有輕蔑。

閣主見她如同之前的那些人一般發呆發楞已覺無望，忽的聽她出言不禁愕然。

“說的好像誰沒亡過一樣。”蕭竹輕聲說：“這世間難道只有你是一個人嗎？”

“非要殺無辜的人才能洩憤？你好厲害啊！真是個好生厲害的帝女，如今所作所為又和那些用鐵騎踩踏你臣民的賊子有何兩樣！”

她微一用力，劍刃刺入手掌，血順著鮮紅的刃流淌了下來，她覺得可笑，就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慷慨充斥著空曠的封神臺，悲戚而癲狂。

許久又許久，閣主望著那一人一劍，皆是鮮紅，紅的熱烈而刺目，帝女劍卻是沈寂了下去，緋色的劍刃晶瑩如玉，微微泛光，卻只如一把尋常的劍一般靜靜的握在蕭竹手中。

蕭竹轉過頭來，閣主微微一怔，他分明看見少女飛揚多姿的眼角卻有淚光閃爍。

“你.....”他張了張嘴，卻忍不住咳嗽，血沫從嘴裏噴出，他捂住微微發疼的胸口，站了起來。

“好慘，本來就只剩一只手能用，現在兩只手都不能用了。”蕭竹雙眼一翻埋怨道。

她語氣平淡，細眉擰起好像真的是為此十分糾結似的，閣主甚至有些懷疑剛才看到的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劍，還來。”他定了定神冷聲說，向蕭竹伸出手。

“你確定？”蕭竹揚了揚眉宇，懶洋洋道：“我松手了它再發狂怎麽辦？”

閣主微微皺眉，卻也有幾分擔憂，但仍板著臉道：“那也不可能讓你就一直這麽握著它。”

“小氣樣。”蕭竹撇撇嘴，作勢松開手，大呼小叫：“我真松了啊，真松了啊！”

閣主神色愈發凝重，看她攤開手掌，血肉長時間粘連在劍刃上，分離時她“嘶嘶”的倒吸冷氣，動作變的緩慢，閣主有些不耐，主動去握。

在觸及劍刃的一瞬間，他被一股陰寒可怖之氣所迫，他下意識的縮回手，愕然。

“怎麽了？”蕭竹納悶：“怎麽又不要了？”

“.......”閣主心中百味雜陳，他原以為是帝女劍本身已經平安，卻沒想到，劍還是那把劍，只是它可以安穩的呆在這個人手中。

“都是命中註定。”他放棄了似的喟嘆：“也罷......”他開始重新審視蕭竹。

蕭竹被他看的渾身不自在，手也舉得發酸，幹脆垂下手：“你不要，就歸我了。”

“歸你了。”閣主倒是爽快。

“哎？”這回換蕭竹傻眼了：“我可不是真心要你這劍的！我.......我只想讓你幫我修浮影！”她慌慌張張道：“你只要幫我修好浮影這劍我還給你！”

“這劍，你不要也得要。”閣主冷冷道，他目光微微一偏，口氣放軟：“浮影劍已斷，劍靈損毀，修補不來了。”

蕭竹一楞，只覺得滿腔酸楚湧上心頭，她嘴一扁，“刷”的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嗚哇大哭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