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生生被一股力量拉扯了起來，牙蒼雪劇烈的喘了幾口氣，猛地抓住了曲櫻的手，用了極大的力道，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曲櫻倒吸了一口涼氣嗔道：“傳聞唐家人都很會憐香惜玉，你這小子下手怎的如此粗魯！”

“我不是！我跟那個地方沒有任何關系！”牙蒼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眼神兇狠。

“好好好我知道。”曲櫻道：“你先松手，好歹我也叫曲湘一聲姐姐，論輩分你該尊稱我一聲姨姨，更何況我還救了你一命呢！”

牙蒼雪愕然，直勾勾的望著這個年輕又嬌美的苗女，“姨姨”那兩個字在嘴角徘徊了半天也出不來。

而後良久，他沙啞著嗓子緩緩道：“我沒見過我娘幾面......她就死了，記憶裏她好像總是在哭，哭的我很害怕很揪心。我甚至不知道她從哪裏來，是怎麽樣的一個人。整個唐家堡都沒有一個人願意提及她，我稍稍問一問便會換來一通訓斥，好像是一個恥辱一般。同為唐家的兒子，唐青楓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我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唐影沒有給過我一個好臉色，五歲時就將我拋棄於外，是死是活都再無人問津了！若不是——”他語調一沈，沒有繼續說下去。

“從前曲湘還是聖女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好生厲害，那麽多繁覆的祭祀禮儀她都能記得一絲不漏，她和藹，溫柔，又那麽美。我是被她手把手教導提攜上來的，她教我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聖女，受人愛戴。我曾經覺得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人我永遠也不可能超越，那是一生所要追求和效仿的楷模啊！可遇上了唐影，她就好像著了魔一樣，她給你起名叫蒼雪，因為定情之日苗疆下了雪，那是百年來難得一遇的鵝毛大雪啊，她覺得那是神祇給予她的啟示和見證。”曲櫻道：“要知道她可是許多人心中的神祇啊！這樣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多傻啊！你是在苗疆出生的，她千裏迢迢逃回苗疆，卻為了讓你認祖歸宗又一次回了中原，然終究逝於他鄉，連魂魄都不曾回歸故裏，被唐影騙得團團轉。”

牙蒼雪劇烈的顫抖了一下，他雙手捂住了面孔啞聲說：“難怪，我踏上這片土地就覺得.......好難過。”

“我好恨！”他渾身抖如篩糠，聲線裏帶著一絲崩潰：“我恨唐影，他憑什麽，有什麽權利毀掉一個人！他們過得無憂無慮，而我卻終日活在恐慌和憎恨裏，早知如此就不要招惹我娘，不要讓我來到這個世上，更不要強行帶我回去，為什麽！”

曲櫻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她雖對牙蒼雪還充滿了疑惑，但並沒有執意去探尋，只憐愛的摸了摸他的頭：“所幸，你還活著，我救你一命，也不算辜負了曲湘所托。”

“多謝。”

“多謝什麽，好歹也叫了我一聲姨姨了，別那麽客氣。”曲櫻道：“你以後可有什麽打算？”

“我要回中原。”牙蒼雪凝眸，堅定道：“都還沒有結束。”

“你不會想要......”曲櫻心底一沈，卻忽的語塞了，她像是想起了什麽，有些心虛的收回了手。

“怎麽......”牙蒼雪見她神色突變，略帶疑惑。

“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小姑娘......好像對你還挺上心的。”曲櫻猶疑了片刻幽幽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牙蒼雪楞了楞，耳根有些發紅，他硬生生別過了臉去。

“不是？”

“真的不是！”牙蒼雪有些急了，脫口道：“我只是為了取她性命！”

二人均是一震，曲櫻有些錯愕，牙蒼雪自覺失言，他垂下眼簾低聲道：“具體緣由說來話長，總之她若不死便是我死，中原歷來紛爭無窮盡，姨姨......你莫要說出去。”

那一聲“姨姨”喚的的曲櫻心底一軟，她笑了笑道：“那我也算幫了你一把，只是可惜了......”她淺淺嘆息，惋惜道：“真是傻。”

“什麽？”

“沒什麽。”曲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展顏：“蒼雪，雖然我不知道你如今是個什麽境況，但以後若有什麽事你大可來找我，從前我沒有能力幫曲湘，如今卻未必。”

牙蒼雪微微動容，他想了想道：“中原有許多你與唐青楓的傳言，都說......”

“你不用告訴我，我曲櫻並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曲櫻仰頭冷艷一笑道：“我只有一句話告訴你，世上沒有什麽比讓自己活得好更加重要，否則便是親者痛，仇者快。”

見牙蒼雪若有所思，曲櫻笑了笑：“你也早些休息吧，好了便盡快去找那小丫頭，省的讓她覺得我糊弄她。”

在榻上躺了好多天，飽受創傷的身體已然像是有了記憶一般飛速的愈合生長，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牙蒼雪覺得大好了，急切的想要動彈。

好些天沒見著蕭竹，心裏像是有一根羽毛掃來掃去，癢癢的不耐人，換了身苗疆常服，他就迫不及待的出了門。

牙蒼雪繞過一片稀疏叢林，在玉帶般的淙淙溪流邊看見了蕭竹背影。

他腳下的步伐慢了下去，甚至刻意的放輕了，一步一步的靠近那一抹紅色。

蕭竹抱著膝，似乎在發呆。

“嘿！小蘿蔔頭！”牙蒼雪在她耳邊驀地開口，果不其然蕭竹被嚇掉了半條魂，整個人在地上一滾還沒慘叫完就滾進了水裏。

“餵！”牙蒼雪也發現玩過火了，慌忙淌進溪水裏，將撲騰來撲騰去的蕭竹提溜了起來。

蕭竹的手腳還在亂劃，帶著水花亂濺，牙蒼雪伸出一手去擋，一臉嫌棄的將蕭竹拖上了岸。

“你......”喝飽了水的蕭竹已經沒力氣罵人了，她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落湯雞似的，打了個嗝，翻著眼睛看著天。

“小蘿蔔頭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難道不應該特別開心的對我說，‘啊！牙蒼雪你終於好了我開心死了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牙蒼雪蹲在她腦袋旁，捏著嗓子學她說話。

“我......”蕭竹吊起眼睛，一字一句的從牙縫裏擠出話來：“我好後悔，應該直接讓你去死。”

“哈哈哈哈！”牙蒼雪大笑起來，他一點也不生氣，心裏反倒格外的歡暢。

“看來曲聖女所言非虛。”半晌，蕭竹爬了起來，歪頭打量著他：“你真的全好了，也不枉......”她沒有說完，煞有介事的鼓了鼓腮幫子。

“恩，為了慶祝本大爺死裏逃生，不如我們在五毒多待幾天。”牙蒼雪拍了拍胸脯得意道：“過兩天就是苗疆的花朝節，花朝節知道吧，就跟咱們中原的春節元宵節差不多，有好些你從來沒見過的大場面，咱們好好放松放松。”

蕭竹的臉色一僵。

“不用了吧。”她抓抓頭轉過身去，心不在焉的撥弄著地上的草葉：“我們在這兒待了夠久了，水土不服的，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我一個大病初愈的人都沒有水土不服，你水土不服個什麽勁兒！”牙蒼雪嚷嚷道：“好不容易來一趟，又有這麽多喜事，不湊熱鬧怎麽行！”

“我不喜歡湊熱鬧。”蕭竹哼道：“我不管，我就要回去。”

牙蒼雪有些納悶，卻也拗不過她，將雙手枕在腦後長嘆道：“罷了罷了，我的命應該也算是你救的了，你要是不去激將激將曲櫻，我也活不到現在，就聽你的，咱們後天就走。”

“明天。”蕭竹說。

牙蒼雪微微一楞，詫異的看著她。

“收拾好東西，明天我送你去江邊。”蕭竹的聲音有些飄浮。

“你送我？”牙蒼雪反問。

“啊不是。”蕭竹打了個抖索，轉過身來揮揮手，露出一張傻氣的笑臉：“我都被水淹糊塗了，我們明天就回去，一起回去。”

翌日清晨，晨曦初現，牙蒼雪就已經在蕭竹的房門外等待，等了許久蕭竹慢吞吞的走了出來，她儼然一副沒睡好的樣子，眼眶發青臉色發白，頭發也亂糟糟的。牙蒼雪被她嚇了一跳：“見鬼了！”

“有你這麽說話的麽？”蕭竹翻了翻眼睛有氣無力的反駁了一句，斜身扶在門框上合上雙眼。

“你東西收好了沒？”牙蒼雪道：“急著要走的是你，現在磨磨蹭蹭的還是你。”

“牙蒼雪我想過了。”蕭竹閉著眼睛慢慢道：“我們找個時間分道揚鑣吧。”

牙蒼雪微微一怔，語氣不善：“你開什麽玩笑？”

“我認真地。”蕭竹渾不在意的說：“我們倆現在誰也不欠誰了，正是分手大好時機。”

“我看起來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牙蒼雪沈下臉反問。

“隨便你怎麽說。”蕭竹轉過身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往裏走：“你回中原去吧，我昨晚沒睡好，今天補一覺明天再回去。”

牙蒼雪盯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眼瞳暗沈沈的像是怒海深淵，他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蕭竹的手腕將她轉過面來。

蕭竹皺了皺眉頭，細微的掙紮了一下，無果，迎上牙蒼雪的目光。

“我不同意。”牙蒼雪說：“想甩掉我，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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