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求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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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櫻在銀盆裏洗凈了手上的血汙,她從水面上看見那個躺在床榻上的男人的模糊的輪廓。

越模糊,越熟悉。

這個堪稱的上是英俊的中原男人,昏睡時眉眼之間的戾氣已然少了很多。引蠱的過程繁雜,又是些頗為傷身的步驟,他本就受過傷的身體流了太多的血,消耗了太多體力,他不在碎碎夢囈,呼吸輕而緩,但眉頭仍然是皺著的。

曲櫻擦凈了手轉過身去,盯著他的臉,只覺得血緣真是世間太過奇妙的東西。

在見到他身體上熟悉的胎記的時候,一切謎底就如同撥雲見日一般了然了。

或許是這片靈性的土地對於他的血統有著強烈的召喚,他自昏迷就一直呼喚著的娘便是五毒教的前任聖女,曲湘。

“你簡直跟曲湘長得一模一樣。”她伸出手試圖撫平他的眉睫:“蒼雪,在中原吃了不少苦吧。”

像是想到了什麽苦痛的事,她纖白的五指倏地一顫,緩緩的握拳。

那個在五毒教有著至高地位的曲湘,在遇到唐家堡的家主唐影之前,是那麽的儀態萬端。

為了和唐影回中原,曲湘不惜放棄了聖女的位置,從高臺上走下,沒入凡間紅塵。此舉受到了不知多少苗疆人的非議,其中艱難難以言述。那時的曲櫻還青澀,剛開始學著掌管教務,卻驟然間被推上了聖女的位置,她惶恐又失措,對曲湘的行為懷揣著幾分埋怨,更多的卻是不解。

曲湘臨走前,整個五毒教無一人來相送,只有滿懷著迷惑和擔憂的她前來,她緊緊的拉著曲湘的手道:“湘姐姐,我一個人做不好那些的,你不要走好不好。”

曲湘只拍了拍她的頭莞爾:“阿櫻很聰明一學就會,只是缺乏歷練,要對自己有信心,姐姐當初也是這麽過來的。”

“可是!”曲櫻踮起腳尖,小心翼翼的眺望著那個中原男人,那一日汨羅江畔起了薄霧,她看不清晰,只覺得那個外表倜儻出眾的中原男人更多的是神秘和虛緲,仿佛一個幻影,她終於將心底繁覆的顧慮說了出來:“湘姐姐,不值得!我覺得你這麽做不值得啊!”

“阿櫻還小,以後就明白了,世上終有那麽一個人會讓你為了他放棄一切的。”曲湘一句話結束了他們之間的交談。

曲櫻眼睜睜看著曲湘隨著那個男人消失在汨羅江的盡頭,那一艘小船漂泊而去,就如同往後曲湘動蕩無依的一生。

曲湘回到中原,迎接她的不是理想中舉案齊眉兩相無猜的生活——她錯愕的發現唐影已有家室,原配夫人是中原正派高門之女,還育有一子名青楓。

她的苗疆血統讓她變得有些格格不入,周圍總有人視她為異類。她為了妥協,收起了一切鋒芒,盡可能的去學著做一個中原人,然而都是徒勞,即便是後來懷了孕,唐影也護不得她幾分。

在唐家堡的日子並不好過,這些都是從曲湘遙遠的修書中得知的,在臨盆前幾月,唐門密室失竊,竊賊用了苗疆蠱毒傷了數十條人命。唐影震怒,下令搜查,卻不知為何所有的苗頭都指向了她,那些人叫囂著要索命贖那莫須有的罪。

她從前只知道唐影多情,卻不知他亦是薄情。她想著也許是因為厭倦了,也許是有難言之隱,但不管是因為什麽,至始至終,唐影都沒有為她說一句話。

為了逃命,她將隱藏許久不曾使用過的蠱灑了出來,更坐實了構陷。

“我從未想過他真的會要我的命啊。”身負重傷的曲湘趕回苗疆,見到曲櫻時她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曲櫻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時候曲湘的神色,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麻木的絕望,仿佛在深水冰譚之中浸泡了太久,她所有的溫熱希冀都消耗殆盡了。

孩子是在那個時候生下來的,腹上有個巴掌大的蝴蝶狀的胎記,就算如此卻是個十分好看的,六七分像足了他的父親。

曲櫻抱著那個剛出生的孩子,卻高興不起來,這孩子的輪廓讓她想起了那一日汨羅江畔纏綿朦朧的霧色,那男人就站在霧霭之中,有著倜儻而幻惑的外表,冷硬而傷人的心。

她望著床榻上虛弱不堪的曲湘,緊緊的皺起了眉頭:“湘姐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曲湘沒有著惱,只淡然一笑,那笑容竟是暖的,將她蒼白的面容映出了幾分嫣紅,她喃喃道:“他身上也有這樣一個胎記。”

那句看似毫無頭緒的感慨讓曲櫻略略震懾,但覺得不懂,也不想懂。

後來,唐門來了大批人馬,強行將曲湘母子帶回了中原,曲櫻無法出手阻攔,只知道沒過多久,曲湘便香消玉殞,孩子的情況也石沈大海。

沒想到重逢竟然是這樣的情形。

“你知道嗎?如果沒有她,我也不能如此輕易的看穿唐青楓的事。”她自言自語:“唐家人都一樣,都不是好人,但我絕不會變成第二個曲湘。”

牙蒼雪霍然醒來,他看著床畔眉峰深鎖的女子,有些迷惘:“我還活著......”

“是啊。”曲櫻迅速回過神來,沖他微微一笑:“既然醒了,有沒有興趣聽姨姨說個故事?”

*******

蕭竹翻來覆去睡不著,牙蒼雪得救了,她心裏的大石頭也就放了下來,一樁事了卻,另一樁心事卻漸漸突兀起來。

她發現就算經歷了那麽多的事,自己還是怕死的。

那蟲子從腕脈裏鉆進去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疼痛,曲櫻又看她可憐給她用了些鎮靜藥物,讓她這一夜得以安枕,但是她知道死亡還是會不期來臨。

這樣的擔憂如同春筍一樣在心底無限制的瘋漲,蕭竹跳下床,走到窗前探出腦袋,從高處俯瞰大地。

窗外高懸的皓月將一縷銀光投入屋室裏,已然夜深。小小村落陷入了安眠,分外安寧祥和,不遠一處仍有星星點點的篝火飄搖著,蕭竹有些訝異——竟還有人和她一般沒有睡著。

她好奇的推門而出,循著那篝火去了。

一對苗疆男女正坐在火堆旁調笑著,都只有十來歲的年輕模樣,兩人一人手上套著一個布偶,用靈活的手指擺出各種姿態來,配上二人古靈精怪的神色,仿佛在演什麽戲文故事,

那布偶做的唇紅齒白,栩栩如生,手足徐動起來分外活潑可愛,金色的火光將二人的臉頰映出一片暧昧暖色。

蕭竹躡手躡腳的湊近了,斜身依靠在一顆娑羅樹的樹幹上,不近不遠的聽那少年一本正經道:“聖女待唐某如此,唐某無以為報,以後若聖女有難,唐某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錯了錯了。”那少女抓了他的胳膊搖來搖去:“應該說聖女,唐青楓我以身相許才對呀!”

“可是那就和事實不符了呀!”少年撓頭道:“咱們不是角色扮演麽?接下來你應該說,‘無需如此,你不欠我,也不用再出現在我面前,唐青楓我們江湖不見。’才對。”

“你這榆木腦袋好沒意思!誰說角色扮演就一定不能改改了。”少女嗔怪道:“和那唐青楓一樣不解風情,重新來重新來。”

“好好好,從哪一段開始呀?”少年憨厚一笑,任由少女指派。

“就從唐青楓救下聖女那一段來。”少女娓娓道:“英雄救美你要再霸氣一些。”

“好好。”

“你們這群下三濫之人,若再踏上聖壇一步,我必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哼曲櫻,大爺憐香惜玉,看你貌美如花才留你多活片刻,現下自身都難保還嘴硬,。”

那少女一會兒白臉一會兒紅臉演的好不開心,聲音抑揚頓挫,左手的布偶將右手布偶推倒在地,擺出兇狠的模樣,蕭竹看的津津有味,忽然她恍然大悟,他們原來是在重現當年唐青楓與五毒聖女之間的軼事。

“呔!宵小鼠輩!放開曲聖女!”那少年立起嗓門叫道:“有膽子與我去外面較量。”

“唐青楓,我五毒教的事不需要你一個中原人插手!”少女羞惱道。

“唐某最看不慣欺負女人的人。”少年道。

蕭竹撇撇嘴,果然是唐青楓的做派,只不過當時的唐青楓更加沖動和狂傲一些。

再看,那少年已將打鬥的戲份草草演完,又回到了“曲櫻”身前,正色道:“聖女你沒事吧?”

“唐青楓,你今日為何要救我?”那少女柔情道。

“道理我方才都已經說的十分明白。”

“我不信。”少女道:“你不可能一絲一毫也不在意我。”

“曲聖女別誤會,唐某家有河東,今日完全是出於江湖道義。”少年道:“就算今天躺在地上的是天殘派的周老太太唐某也不會坐視不管的。”

“曲小樓你是不是想死啊!”少女氣的跳起來,敲了他一個暴栗:“你就不會改一改臺詞嘛!”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改。”少年捂著額頭委屈道:“姥姥那兒的戲文就是這麽寫的啊!”他頓了頓更委屈了:“那唐青楓也好奇怪,為什麽就是不願意接受聖女呢,聖女長得好看又厲害,明明那麽般配,每次都差那麽一點點。聖女後來更奇怪了,剛開始喜歡他,最後卻趕他走,說什麽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江湖不見,那個時候我看到聖女眼眶都紅了,難道不應該盡力去挽留嗎?”

“不懂大人的世界。”少女搖搖頭,托著下巴疑惑道:“家有河東,河東是什麽意思呀?是說他住在汨羅河東面,離得太遠了麽?”

那一頭,蕭竹憋得不行了,她捶著樹幹狂笑了起來。

要是商寒秋知道少年唐青楓在外面這麽吐槽她,估計唐盟主這半年都別想睡床了。

笑著笑著,她有些笑不出了,心中生出一絲愧疚來。

——很多事和預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其實曲櫻心裏很清楚,那一點點就是永遠也無法跨越的天河,她可以在唐青楓生命裏留下再深刻的痕跡,卻永遠也不能走進去,所以她選擇了放手。

“中原人性子沒苗疆人爽利,編故事的本事倒厲害。”她想起大江南北傳的那些野史軼聞不禁感慨。

再回頭,那一對少年男女已經不見了,約莫是被自家爹娘提溜了回去。篝火還在燃燒著,那一對布偶遺落在側。

蕭竹走上前彎腰撿起了那布偶。

布偶做的精巧,小小的眼睛鼻子都用針線繡的細致,中原服飾的唐青楓一派青澀。

他在那樣的年華愛上了商寒秋,從此即便游走花叢,卻從未再愛上過任何人,明智如曲櫻,灑脫如曲櫻,選擇了放手。

也難怪她能爽利的說出那些話來,她的確有資本。

跟曲櫻比起來,自己真是差了好大一截。

她擡起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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