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一嗡，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襲上心頭，好像甘甜的泉水蔓延過皸裂的大地，一寸一寸的潤了進去，有些酥麻，他下意識的揚起了唇角。

“如果你死了，我肯定跟你一起死。”蕭竹說。

這一次，牙蒼雪沒有說話，他覺得心裏似乎生出了一條裂紋，在那樣的暖意之後隱隱作痛。

“你得活著為我報仇啊！”他說，手上不禁加了幾分力道，摟緊了少女。

“我就指望給你找到解藥，這點事都辦不成，還報仇呢！”蕭竹帶著哭腔：“你也太高估了我！”

牙蒼雪沒有搭腔，過了很久很久他都沒有搭腔。

蕭竹心底一沈，只覺得無限的恐慌鋪天蓋地而來，她用力掙紮，發覺連禁錮也沒有了，她猛地掀開了外衫，只覺得亮晃晃的白光刺入眼簾，陣陣眩暈。

“牙蒼雪——”她放聲大喊，眼淚簌簌而下：“你就是個王八蛋！”

“阿裏曼，你說的唐青楓派來嗆我的水龍吟的小崽子，就是她？”

一陣輕靈的笑聲傳來，婉轉如百靈歌唱，蕭竹楞了楞，只覺得自己身子骨都有些酥了。

她睜大了眼，看見一個高挑而婀娜的苗女立在那兒，宛若一只羽尾百靈，活生生將周遭的如畫景致給比了下去。

那苗女不過二十三四的模樣，頭戴著繁覆而精美的銀冠，身著鏤空紫衣，胸口肩頭都露著片片白皙光滑的肌膚，更顯身姿豐滿，頸上繞著一條銀質的白蛇，與腰上手腕上的銀飾交映著，一紫一白，極為明麗的色差讓人覺得無比嬌艷嫵媚。

蕭竹的目光徐徐落在那苗女的臉上，只覺得她的面孔不光不會讓這一身令男人血脈賁張的服飾遜色，反倒是更加張揚的美麗，她右邊狹長的眼角畫了一只紫色的振翅欲飛的鳳尾蝶，讓她的精致的眉眼變得愈發魅惑。

她想起了拜月教的鎏弦，這兩個女子加起來或許真的會將大半中原女子比下去，他們的美麗都是異常的炫目華麗，不過鎏弦給人的感覺多是清冷而不近人情，仿佛她只是月神的化身，不帶一絲煙火氣息，而曲櫻給人的感覺就如同那一只奔放的鳳尾蝶，柔媚入骨。

“我現在算是理解唐盟主了。”蕭竹吐出一句話。

“跟你形容的不大一樣啊阿裏曼。”曲櫻用一根青蔥般的手指點著臉頰奇道。

“大概是被那些蛇嚇傻了吧！”阿裏曼也有些迷惑了。

“蛇！對啊蛇呢！”蕭竹回過神來急道。

“早被我們聖女給驅走了。”阿裏曼有些鄙夷的回答。

“那牙蒼雪呢！”

“你是說這位小哥？”曲櫻側身，身後跟隨著一行人，牙蒼雪正躺在擔架上，他雙眸緊閉，面色蒼白。

“牙蒼雪啊！”蕭竹悲喜交加的撲上去伏在他身上就要哭。

“他不過是暈過去了，暫時沒事。”曲櫻道：“肚子裏那條蠱蟲有幾日了吧？”

蕭竹霍然轉過身，她有些警惕的望著曲櫻：“你......”

“你可別誤會。”曲櫻揮揮手慵懶道：“我只是想告訴你，論及治病她商寒秋或許是一家之長，但是若論及蠱毒，我曲櫻稱第二，她商寒秋絕不敢稱第一！”她鳳眸微凜，讓蕭竹產生了幾分畏懼。

見她不語，曲櫻又繞著她轉了一圈道：“聽說你是水龍吟的？”

“差不多吧......”蕭竹硬著頭皮說。

“唐青楓有沒有提過我啊？”

“這......”蕭竹的臉皺成了個包子：“提.......還是沒提過呢.......”

“哼，看樣子沒少說我的壞話。”曲櫻冷笑一聲：“你這麻煩我收了，暫且看看情況。”

蕭竹大喜：“多謝曲聖女！”

“我只是不想讓商寒秋出這個風頭而已。”曲櫻轉身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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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銀石雕砌的甬道中，銀質的鞋跟落在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錚錚脆響，蕩出層層回音，寒冷，孤僻如同了無人煙的荒原一樣。

曲櫻每走一步，都會在心裏詰問一次：

“唐青楓，為什麽你總是陰魂不散？！我都已經那麽.......那麽盡力的想要避開你了......”

迎面走來兩個端著盤子的侍女，正小聲的交談著，他們自以為聲音壓的很低了，但是在如此寂靜空曠的地方曲櫻卻聽得一清二楚。

“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小哥有些眼熟啊？”

“算了吧，長得英俊的你都覺得眼熟！”

“才沒有呢！我是說真的！像誰呢......像......哎呀我想想！”

“想起來又怎麽樣呀你準備對人家做什麽呀！”

曲櫻輕咳了兩聲，那兩個侍女霍然擡頭撞見了她，不免有些慌張，恭敬的退到一側：“聖女。”

“那人怎麽樣了？”曲櫻淡然道。

“暫時還挺好的，睡著呢，就是......”

“是什麽？”

“他一直在叫.......”

“叫？叫什麽？”曲櫻有些不耐煩：“一次性給我說明白！”

“叫娘！”

曲櫻渾身一怔，她見那兩個侍女三分羞澀，七分迷惑。

“我知道了，你們去準備解蠱的東西。”她命令下去，頓了頓她肅然訓言：“現在教內不安寧，都慎重點謹慎點，別總嘻嘻鬧鬧的，教外人看了笑話。”

“是。”

曲櫻掃了一眼那兩個乖巧又若有所思的侍女，也不再多言，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走進了安置牙蒼雪的屋室。

她一邊走近一邊端詳著牙蒼雪的臉，柳眉輕蹙，寸寸琢磨。

至床畔，她伸出一只手，用三指在牙蒼雪的腹部按了一按，眉頭皺的更深。

她信手從小櫃上取出銀剪，將牙蒼雪上半身的衣服一下一下剪開。

隨著衣衫裂開的聲響，青年平坦的胸腹部袒露了出來，麥色的肌肉緊致有力。曲櫻的眸色卻越發震驚，她漂亮的鳳眸已經瞪的極大，纖長的睫毛劇烈的顫抖著，眼角的鳳尾蝶仿佛要振翅飛離一般。

“又見面了啊......”她喃喃地說，神色變得覆雜，摻雜著無邊的悲傷和喜悅。

蕭竹在那一頭等的心焦，過了一會兒曲櫻走了出來，她長睫收斂，眉間郁色淡淡。

蕭竹心裏“咯噔”了一聲，眼神一動不動的黏在她身上，隨著她移至中央的銀座之上。

曲櫻換了一席紫色曳地的鳳尾裙，頭上浮華的銀冠也換成了紫色的布巾冠，橫插了一支長釵，頗為端莊，也顯得可親了一些，蕭竹壯了壯膽子開口道：

“怎麽樣了！”她急急的說：“他還好吧！”

曲櫻走到中央的銀座上坐下，斜身倚著，一只手托了額，出神。

蕭竹見她沒答話，狐疑道：“你該不會反悔了吧！”

曲櫻斜斜睨了她一眼，眉峰上挑，那只紫色的鳳尾蝶似是撲棱了一下翅膀，展現出逼人的嫵媚。

“小丫頭，你勇氣可嘉。”她似笑非笑道：“你這說話的口吻若是放在別處早死了十次八次了。”

蕭竹楞了楞，又聽她道：“更何況，我又沒答應你一定要救他，何來反悔之說？”

說的十分有理有據，蕭竹回憶了一下，一時竟無法反駁，她那些撐起來的場面模樣頓時萎靡了下去，不免流露出幾分慌亂來：“你，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見她口吃了一下，曲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闔眸道：“你們水龍吟的人都有這麽荒唐的硬骨氣，可是到底是求人，還要有求人的態度，激將法對我是有用，可是不會總有用。”

蕭竹咬了咬牙，低聲道：“曲聖女，我錯了，你要怎麽罰我都行，但是牙蒼雪你......拜托你救一救。”

“蒼雪......”曲櫻微微一怔，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挽留了片刻，發出了一聲嘆息。

“我的確想救他。”曲櫻道：“可是。”

“有什麽條件麽？”蕭竹急道：“你說，我去做！要錢？還是要什麽藥引子？我去找！”

“這蠱，我拔不出。”曲櫻淡淡道。

“這是什麽意思？”蕭竹睜大眼：“是救不了的意思嗎？”

“你可以這麽理解。”曲櫻說。

蕭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眼中像是起了一層風雪，白茫茫失色，瞳孔有些茫然的垂落。

“不對。”她喃喃地說：“不會這麽就結束的。”她霍然擡起頭：“你說‘我可以這麽理解’，但是並沒有說就是了！還有別的辦法對不對？哪怕是旁門左道？”

曲櫻微微擡首，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

“是。”她動了動嘴唇，幾乎冷漠：“一命換一命，沒什麽是不可以的，只是誰會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

“我！我願意！”蕭竹不假思索的喊出了聲。

曲櫻揚眉，看著她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幾分玩味。

蕭竹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錯開眼神道：“你直接說該怎麽做吧！”

“將他身上的蠱引到你身上，他就得救了。”曲櫻說：“至於你。”她想了想道：“蠱蟲被強行從體內驅出會狂暴，你死的只會比他早，比他痛苦，你確定？”

蕭竹輕微的哆嗦了一下，被曲櫻看在了眼裏，她虛了虛眼，含了些嘲諷。

“所以你不如回中原去，一個人好好的過，將此人淡忘，又何必為了木已成舟的事煩擾呢？”曲櫻淡淡道。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蕭竹啞聲說：“你又不是我，你不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

“是啊。”曲櫻也不著惱，字裏行間都是煙雲般的寡淡情緒：“從前看人犯過一次傻，就一遍遍的跟自己說不要步其後塵，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耗損自身，何必。”

“我已經決定了，你說什麽都改變不了。”蕭竹斬釘截鐵的說：“我千裏迢迢來就是為了救牙蒼雪，如果這個目的達不到，我白在汨羅江上顛那麽慘了！”

曲櫻凝視了她許久，也不知有沒有看出她信口胡扯之後的一絲畏懼，只道：“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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