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星辰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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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夜風襲過,卷來層層桂花香,花香徘徊於身側,秋意頓生。

都已入秋了嗎?

這桂花香似乎有魔力一般,聞著竟令我昏昏欲睡。夜風輕拂面龐,花香環繞於側,聞著這清幽的桂花香,再加上墨殤腳下所邁的這緩慢、有序的步伐,更令我疲意頓生,我慢慢閉上雙眼,不知不覺中,竟在墨殤的懷中睡著了。

不知道墨殤抱著我究竟走了多久。當我醒來時,才發現墨殤早已停下了腳下的步伐,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竟一直這般抱著我,靜等我醒來。我一擡起頭,正好迎上他那雙清澈又略帶冷冽的雙眼,他的雙目似月光下靜泛漣漪的一泓幽泉,雖隱隱透著寒意卻十分清澈。我能清晰地看見,他泛著銀光的雙瞳中,所投影出的兩張細小又熟悉的面孔。

我似被火石燙到一般,立刻別開面龐,迅速將目光自他眼中挪開,墨殤並未說什麽,卻將我輕輕放下。我靜站於原地,只一瞬之際,眼前的景象便瞬間奪去了我的心魄。

冷月如鉤,夜空似被清洗過一般,在月光的照拂下顯得如此清透無暇。無數泛著微光的繁星點綴著夜空,看似離我近在咫尺,仿佛觸手可及。月朗風清,星羅棋布,清輝遍地,微風拂面,風影婆娑,眼前的景物美得攝人心魄。我微微仰起頭來,望著這漫天星空,我想只要看著這漫天繁星,即便是再汙濁、再黑暗的心靈皆會被瞬間洗滌吧。

遠方是一方瀑流,如白練掛川。月光綴練,幽珠飛濺,清暉透珠,四處飛揚,聲如碎玉,氣勢磅礴,光暈朦朦,壯美至極。泛著朦朦幽光的清流順峰而下,猶如月下一朵怒放的冰蓮。冰蓮重重擊落在巨石上,再破碎為無數冰玉幽瓣,冰玉幽瓣合著滾滾白煙,向四處飛濺,為這靜夜添上數分朦朧幽美。

我的身邊是一片不知名的花,我蹲下身來細細打量著這些花。我雖自幼便喜愛花,見過許多稀有的花卉,卻從未曾見過這種花。此花只有一層單薄的花瓣,花瓣呈藍色,花蕊微黃,在花蕊中間有一顆墨色的點,似美人眉間的一點朱砂痣,嬌媚異常,如雲似錦,連綿成片,花葉相間,拼織成洋,千姿百態,迎月而綻,靜顯芳華。

我伸出手輕輕拂上這細嫩的花瓣,柔軟、微涼的觸感環繞於指尖。鼻尖嗅到陣陣清香,這花單看極不起眼,它不極牡丹那般華貴美艷,亦不及蓮花那般清麗脫俗。可花葉相襯,在這寂靜的黑夜中卻是別有一番風韻,亦有它所其獨特的氣質。

我席地而坐,陶醉在這繁花似錦的月光下。自莊中出事以來,我日日過著警惕、壓抑、悲痛的生活,整日與仇恨為伴,心裏已經很久未曾這般平靜、舒適過了。如今才發現,其實這世上還是有可以被稱之為美好的東西,譬如眼前的景物。

墨殤也走到我身旁,同我一般,席地而坐。“喜歡這裏嗎?”他清冷的嗓音帶著難得的溫柔。

我轉過頭去看向他,他的目光眺望著遠方,面上竟帶著若有若無的淡笑與愜意。幽靜的月光照耀在他俊美絕倫的側顏上,此刻他冷峻的五官正泛著蒙蒙的光暈,妖果真是妖,無時無刻都散發著異於常人的魅力。

“如今已是深秋,這裏為何還有著夏夜般的景象?”我看著近處一朵隨風飄揚的花,不解地問道。

“這個地方名叫做月溪谷。”

“月溪谷。”我輕聲重覆道。

墨殤看向我微微點頭,再將視線移至遠方的天際。

“傳說,三千年前,妖王為妖後搜集了夜空裏最美的月,仲夏裏最美的星,深谷裏最美的瀑流。”墨殤隨手摘下身前的一株花,拿在手裏反覆把玩著,“以及這世上開得最繁盛的星辰花。妖王為他所深愛的妖後將這些最世上美好的東西全都封存在這裏。”墨殤看了看我,伸手指向空中懸掛的那一輪月,“因此,這輪明月會永垂空際。”

我看了著眼前的花,花束在夜風下輕搖著嬌媚的身軀,“所以這裏的瀑流永遠不會幹涸,這片繁花亦會永不枯萎對嗎?”

“嗯。”

“月溪谷。”我再次輕聲念道。總覺得月溪谷聽起來十分熟悉,可我卻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思索片刻,我終於想起來了。我之所以覺得它聽起來十分熟悉或許是因為月溪裏。月溪谷,月溪裏,好生相似的名字,它們竟只有一字之差。

我看向墨殤,不解道;“那月溪谷與月溪裏有何關聯嗎?”

“月溪裏。”墨殤擡頭望向遠方,似陷入回憶中,幽幽月光映在他絕美的面容之上,他的側臉竟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笑,良久,他才轉過頭來,看向我道;“穆若嫣,你可還記得月溪裏的那棵許願樹?”

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一棵綴滿紅綢的參天古樹,紅綢迎風而揚,飛舞於清暉中,在月光下舞動著最美的弧度。樹上所綴的每一條隨風飄蕩的紅綢上,皆寫著許願著們最美好的祝願,寄托著女子們最虔誠的期盼。我的眼前似乎亦閃過那一條條飛舞的紅綢,閃過我與巧瑩在月下偷跑出山莊來到月溪裏許願求姻緣的情形……

時間過得可真快呀,轉瞬三年即逝。三年前我還是那個無憂無慮地拉著巧瑩在許願樹下偷偷許下願望,期盼著良人的穆若嫣。如今我與巧瑩卻生死相隔,真是世事無常……

“嗯。”我微微點頭。

墨殤的面上漸漸泛上些許悲傷,聲音也略帶哀愁,“月溪裏埋葬著我妖族的妖後,而妖後的屍體便埋在那棵許願樹下,那棵許願樹是妖後的餘靈所化。那棵之所以有靈性,能保佑許願者們願望成真,便是因為妖後僅剩在這個世界上那未散去的餘靈。”

“餘靈?”我疑惑地重覆道。

墨殤見我疑惑不解的樣子,便補述道,“助我修煉成人形的暮染曾說過,餘靈便是妖或神在魂飛魄散之後,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縷意識,亦是一股執念所化。”

他搖頭道,“其實我也不太懂,什麽是執念。我在雪山裏獨自修煉了數百年,那五百年間我未曾離開過雪山一步,亦從未曾與你們人類皆觸過。直到三年前,我不慎受傷,才接觸到你們人類的生活,所以我對於你們人類那些覆雜的感情,其實也並不太知曉。”

聽他講述妖王與妖後的故事我倒是來了興致。我繼續問道:“妖王能為妖後收集這麽多美好的東西,並將其永遠儲藏在這裏,可見妖王定十分珍愛妖後。妖後為何會魂飛魄散,那妖王呢?”

墨殤擡頭看向遠方,他泛著銀光的雙瞳中除了映出滿天繁星,還透著深深的敬佩,“妖王是我妖族裏最偉大的妖,亦是我墨殤此生最敬佩之妖。妖王有著最強大的法力,他不僅有著妖族中最絕世的俊容,而且還擁有著最出眾的法力,亦擔負著最沈重的責任。妖王用他的一生來守護著我妖族,是我們妖族的守護神。”

可轉而,墨殤的面上便又換上悲痛,“可是,妖王卻遭天界的戰神暗算,竟慘死在天界戰神的手下,最終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墨殤氣憤得咬牙切齒,手指骨節亦因氣憤而捏得咯吱作響。

“穆若嫣,其實有的時候,人比妖更陰險,神比妖更卑劣。”

“所以當妖後得知妖王死後便悲痛欲絕,也隨妖王而去了嗎?”我繼續問道。

“嗯。”

墨殤收回面上的憤恨,看著我點頭繼續道,“聽暮染說,妖後原是天界的神女,因愛上了妖王才墮入妖道。月溪裏是妖王與妖後相遇的地方,那個地方與他們而言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暮染說妖王與妖後的緣分在那裏開始,所以妖後才會選擇在月溪裏***。妖與你們人不同,你們人在死後,魂魄會繼續輪回,周而覆始,永不停息。可妖若是死了,待餘魄散去,便是…永遠消失了……”

“妖後得知妖王逝後,肝腸寸斷、悲痛欲絕,便來到月溪裏,***於如今的許願樹所在之處。千百年後,她的一抹餘靈便漸漸化為那棵許願樹,任憑風吹日曬,時光流逝,她亦久久立於那裏。”

真是淒美又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我又問道:“這地方既是妖王為妖後所造,想來定是十分難尋,那你又是如何找到它的呢?”

墨殤深邃的雙目帶著一絲堅定,目光似水,看著我說,“穆若嫣,只要用心,沒有什麽是尋不到的。”他伸出左手自身後拿出一個精致的錦囊,錦囊上繡著一只飛蝶,他將錦囊捧在手心上,“打開看看。”

他身上怎麽會有這般精致的錦囊,這錦囊看著像是女子的物品。我看了看他滿是期待的面孔,竟鬼使神差地慢慢解開錦囊上的錦繩。一陣耀眼的綠光自囊中傳來,無數散發著熒光的細小綠影自囊中飛出,點點綠光,布滿空際,才片刻的功夫,這星星點點的綠光便將我們環繞,漫天的綠光在空中閃爍著,悠然穿梭著。

“螢火蟲。”

我輕輕將手掌伸向半空,一只細小的螢火蟲就停留在我的指尖上,它的光芒很微弱卻帶著朦朧之美,它依舊俏皮地立於我的指尖上。我的手指微微一動,它便向花叢深處飛去。我靜靜看著它那細小的身影漸漸被花叢埋沒,頓時覺得心裏充滿寧靜與愜意。原來很多時候,大自然中一些最簡單、質樸的東西,才是最美的,它們不比財富耀眼,不比宮殿輝煌,亦不及美人嫵媚動人,可是看著它們你卻能尋得心底最美最質樸的那份寧靜。這份寧靜,或許是最多的權利也無法換取,再多的財富亦無法買到。

“穆若嫣,我並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因此,我便將所有我認為美好的東西都獻給你。”墨殤冷峻的臉上滿是認真,他泛著銀光的雙瞳此刻正猶如一潭春水般閃動著晶瑩波光。我驀然將視線自他面上移開,低頭看著他身前的一株藍花。

墨殤摘下我註視著的那朵藍花,繼續道;“這叫星辰花,你可知道它還有個別稱叫什麽?”我沈默著,並未回答他。他看著我小心翼翼,一字一句地說:“叫…勿…忘…我……”他將花輕輕舉於我身前。

我回過頭來,不再看向他,亦未理會他手中的所舉的那束花,只是靜靜地望向遠處的那一方瀑布。瀑布順著高處傾瀉而下,碎珠濺玉,飛瀑擊石,如碎冰川,瑩泉橫飛,幽光四濺。

墨殤沈默著舉著手中的星辰花,我亦靜看著遠方的那處瀑布飛流。良久,我才緩緩開口道:“墨殤,謝謝你。謝謝你用自己一半的修為來換取我的重生,謝謝你這數月來對我的照顧,謝謝你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幫助我。我…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是,墨殤,我對你僅僅只有感激。現在如此,將來亦是如此,永遠都只會有感激。我有我的丈夫,我很愛他,所以,我不可能給你任何感情上的回應。你對我越好,為我所做的事越多,我心中對你的愧疚便會越深。”

“啪”

耳邊突然傳來物體落地的聲音,墨殤手中的花驀然落至地上,花束驀然落地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久久回蕩……

此刻,空中的螢火蟲逐漸往四面八方散去,漫天的幽光漸漸驅散,悠然飛舞的身影亦漸漸消失了,周遭一片寂寥,只留下一片清冷的回憶。

我繼續道;“倘若…倘若……你願意,我…我可以同你結拜為異性兄妹,從今以後你便是我最敬愛的兄長。”

“夠了……別再說了……”

墨殤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在我耳旁怒吼道。

夜風迎面而來,吹拂著我額角的碎發,亦帶來層層寒意。我並未回頭看他,依舊註視著前方,繼續道;“墨殤,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你無需刻意為我改變些什麽,更無需為我強迫自己去學著做人,學著逼迫自己去融入我們人類的生活。我們都有著各自所不同的生活軌跡,你沒有必要為我改變任何東西。”

我深深閉上雙眼,壓低嗓音,“因為,我…我……不可能會愛上你。”

“啊……”

“我叫你別說了……”

墨殤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吼叫,他那悲痛的吼叫聲還未來得及傳至對面的瀑流處,墨殤的身影已風馳電掣般地卷著夜風怒然向對面的瀑布飛沖而去。他劃破夜的寂靜,破曉月的清輝,憤然沖於飛瀑之下。他隔空懸立於瀑布之中,原本修長的身影,在那千尺瀑流的襯托下竟顯得無比單薄,月白色的衣衫在朦朦白練中不但未被埋沒反而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層層水浪源源不斷地自山谷頂端飛流而下,似數百顆巨石驀然自高山頂端滾滾滑落,無情地重擊著他單薄的身軀;又似萬千泛著寒光的冰錐,自上而下齊齊穿透他月白色的身影。此刻,同浩瀚的山谷相比,他微小的身軀猶如在風中漂浮不定的紙人一般,仿佛隨時都會破損,隨時都會被這冰冷的巨浪飛瀑無情地撕碎,似乎隨時可能會消失……

許久,許久,他依舊隔空立於原地,因相隔太遠,我無法看清他面上的神情,卻能清晰地見到冰冷的巨浪依舊自千丈之上飛速滾落而下,殘酷地沖擊著他的身軀,無情地拍打著他的身體。可他卻並不理會巨浪的攻擊,依舊巋然不動地立於半空,沈默著承受著瀑流那源源不斷的沖擊。

見他如此模樣我心中的愧意越發深沈,只覺心痛如絞。可我對他就僅僅只有愧疚,只有虧欠,我不可能給予他任何感情上的回報,所以,我必須狠下心來,清楚地告訴他,他對我的付出不會換取任何感情上的回報。早些對他說明白,對他,對我,都好。

墨殤猛然擡起頭來,怒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啊……”

“啊……”

痛苦的吶喊,響亮的回聲,沖破瀑流,破曉夜幕,穿透每一寸空氣,拂過每一束星辰花,傳至山谷的每一個角落,在山谷四面久久回蕩著。很久,很久,痛苦的叫喊雖已平息,可悲鳴的回聲卻難以散去。

我閉上雙眼,低下頭,將頭埋於兩膝蓋間,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愧意,努力不讓自己看向遠處的墨殤。可他那悲鳴的回聲仍回蕩在山谷的每一個角落,久久亦無法散去……

不知過了多久,山谷漸漸安靜了,悲鳴的回聲亦早已平息。我身旁傳來墨殤穩穩落地的細微聲音,我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向他。我曾見過高傲的墨殤,見過冷漠的墨殤,見過殘忍的墨殤,卻從未曾見過這般狼狽的墨殤。

墨殤靜站於我身前,沈默著,雙目平視著前方,面上沒有任何情緒。他淺色的衣衫已被水流浸透,緊緊貼合著他孤傲的身軀,他額角的兩縷碎發緊緊貼在他平靜的面龐,蒼白的俊顏毫無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滴,水滴微微泛著刺目的寒光。冰冷的水滴自墨殤冷峻的面上緩緩滑落,在他冷俊的面上留下一道道幽幽寒痕,水滴沿著他兩邊似刀削般的面部輪廓匯聚於他尖尖的下頷再成股流下。在月光的照射下,他下頷的水流閃著刺眼的寒光。他雙目中是死一般的寒冷,似萬年不化的寒冰。他雙手輕輕下垂著,水滴如斷了線的珠簾般不停地自他的指縫中悄無聲息地流出……

我猛然低下頭,不忍再直視他此刻的模樣。突絕身子一輕,被他再次抱起,一路上,墨殤皆沈默不語,只是直直地看著遠方,雙目無神,眼底一片死寂,默默地抱著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時不時有水滴自他面上滴落,落在我身上,帶來無盡的寒意……

回到山洞,墨殤將我放在石床上,然後便轉身邁著孤寂的步伐直直地向洞口走去。

墨殤離去後,我靠著墻坐了一夜,亦沈思了一夜。興許悅兒說得對。我穆若嫣,就是個禍害,害死了睿晟,害死了穆颯,如今又將冷傲的墨殤害成如今這副狼狽的模樣,我總是將身邊關心我、愛護我的人傷得體無完膚。呵!像我這樣的人或許原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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