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醉酒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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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至石桌旁,拿起石桌的上的紙包,打開紙包取出裏邊的綠豆糕。口中雖咀嚼著微甜的綠豆糕,可此刻我心中卻有著難以言喻的苦澀,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多種覆雜的滋味混合在一起。

我搖了搖頭,努力抑制住自己心中那覆雜的情緒,將剩下的綠豆糕快速地放入口中,迅速咀嚼再咽下。我沒有過多的精力去為其他的事費神,我唯一該思考的只有如何報仇。我一定要冷靜地對待我與墨殤之間的事,絕不能被混亂了心智。

“穆若嫣,你一定要冷靜。”

“穆若嫣,你一定要冷靜。”

“穆若嫣,你一定要冷靜。”

我在心裏反覆念叨著這句話,反覆地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地對待心中那覆雜的情緒。心情才漸漸平覆下來,心中那紛繁覆雜的情緒亦漸漸散去。

“嘭”

一陣清脆的響聲自我身後傳來,我迅速回過頭去,見墨殤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他醉顏微酡,發鬢淩亂,口中似乎還輕聲細唸著什麽微不可聞的話語,自他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酒氣,濃烈的酒氣迷漫著整個山洞。一壺破碎的酒罐靜靜地躺在他身旁,酒罐的碎片就在他的手邊。墨殤依舊躺在原地,微微側過頭去,看了看手邊的酒罐,修長的手微微動了動,似乎想將手邊的酒罐再度拾起。

我見狀,一驚,立刻向他跑去,將他手旁的碎片挪開,阻止他用手去觸碰那碎片。不料他卻僅僅握住我的手,他再度閉上雙目,嘴裏依舊念著微不可聞的話語。我想要將自己的手自他手中抽離出來,他卻死死握著我的手不放。無奈之下,我只好試圖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開,可他的力氣太大了,我竟連他的一根手指頭也無法扳動。

他依舊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們就這樣一直僵持著。

“穆若嫣。”

“穆若嫣。”

他嘴裏依舊反覆輕念著我的名字。我伸出另一只手撫上上墨殤的額頭,我松了一口氣,還好他只是喝醉了並沒有發燒。怎麽醉成這個樣子?他鬢發淩亂,淩亂的碎發布在面上,我為他將面上的亂發一一拂開。待為他將面上的發整理好後,不經意間,竟瞥見他修長的脖子上帶著一排緋紅的唇脂印。一股濃烈的脂粉味,亦自他身上傳出,傳入我的鼻中。

我微微皺了皺眉,尋常人家的女子幾乎不會用這般濃烈的脂粉,原來他竟去了那種地方。墨殤翻過身去,他握著我的手也送了許多,我便迅速將自己的手自他的手掌中抽離出來。

我看向他身旁的酒罐碎片,總不能讓他一直睡在這裏,我艱難地將他扶起,再扶他躺上石床。

墨殤靜躺在石床上,已醉的不省人事,雙目緊閉,劍眉微皺,冷俊的面上泛著醉暈。

“唉……”見他如此模樣,我搖了搖頭,只好拿起盆子去為他打一盆溫水來,為他醒醒酒。

我來到溫泉,溫熱的泉水在我的指尖浮蕩著,我打上一盆溫水,再將熱水帶回,將其放於石床旁,用錦巾沾上水後再將其擰幹,坐在石床邊上為墨殤擦拭著面部。

墨殤靜靜地躺在石床上,雙目緊閉,薄唇微抿,他雖沈睡著,眉頭卻依然緊皺著。我知道,昨晚我所說的那些話,一定將他傷的很深。墨殤看似冷傲、殘酷,可事實上,他似乎是個很脆弱,很容易受傷的妖。

“你為什麽總愛這般折磨自己呢讓自己在瀑流下受著飛瀑的擊打,如今又喝得這般不省人事。別人對你不好,你總得學會自己對自己好。”

墨殤的雙目依舊緊閉著,似乎已陷入了深度的沈睡,我看著他的這般皺眉沈睡的模樣心中越發愧疚。他為我付出了很多,我不但不能以相等的回報來報答他,而且還總是對他冷嘲熱諷,總是在傷害他。

“對不起,墨殤,如果你的世界裏沒有我的存在,你可能便不用這般痛苦。”

我將手中的錦帕放入盆中,剛起身,正準備去換水,便被人猛地拉回。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壓力令我直直向後倒去,我猝不及防。墨殤緊緊拉住我,我看向躺在我身旁的他,他的面色平靜正冷冷地望著上方。我正欲起身離去,可原本躺在我身旁的墨殤卻猛然翻身覆於我的身上。

“啊……”

我嚇得大驚失色,不覺驚叫出聲,惶恐不已,拼命的想要推開他。可我這細微的力氣同他的力氣相比,無異於太倉一栗。我怒視著他那雙泛著銀光的眸子。

墨殤冷冷地看著我,自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痛楚,他泛著銀光的雙瞳中倒映出兩張憤怒又略帶驚恐的面容。

“放開我。”

他並不理會我的掙紮,依舊冷目靜靜凝視著我。他的雙目漸漸變得血紅,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痛意,他眼中漸漸燃起著熊熊烈火,他眼中那深深的痛意亦灼痛了我的雙眼。

他平日裏雖冷傲了些,可我卻從未曾見過他如此模樣,這樣的墨殤竟使我懼意頓生。越發深沈的恐懼漸漸襲上我心頭,我驚恐地望著他,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害怕激怒了他。

忽覺雙腕一緊,他竟然緊握住我的雙腕。我轉頭,恐慌地看了看被他禁錮著的雙手,看著他驚恐地搖頭。

“不……”

墨殤猛然俯下身來,他冰冷的唇便封到我唇上,他舌頭霸道、生澀地攻擊著我的口舌,帶著不容抗拒的氣息。

濃濃的酒氣自他口中傳來,順著他的舌傳入我口中。我從未曾如此害怕過墨殤,我驚恐地拼命掙紮著。良久,我幾乎快要窒息時,他冰冷的唇才離開,緊接著他烈火般的吻又移至我的面龐,再到滑至我的頸間、鎖骨處,衣領處的衣衫便又松了幾分。

“墨殤,我會恨…你一輩子……的。我情願…你……殺了我,也好過這般被你羞辱。”我雙手依舊倔強地掙紮著,雙眼猛睜,望著洞頂,冷冷的開口。我的聲音帶著嗚咽與輕微的顫抖。

墨殤驀然停下動作,伸手將我右耳處的亂發別在我的耳後,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右耳。他的下頜抵在我微露的鎖骨處,對著我右耳輕聲開口道。

“穆若嫣,你不是一直都想報仇嗎你只知道殘害你家人的是一幫妖物,你可知道害死你全家的謀後主謀究竟是何人?”

我身子輕微一顫,立刻頓下掙紮的雙手。對!正如他所說,我一直想要知道害死我穆氏滿門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這些天來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報仇,可是我卻不知道我究竟應該如何去找我的仇家,甚至連他是何人,如今身在何處,我都不知道。我屏氣凝息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興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異樣,耳邊突然傳來墨殤一聲清冷的笑。他又向我右耳處靠了靠,縮短了僅有的距離。他的聲音很小,很細微,似戀人在耳邊輕聲昵喃,可他那細微的聲音卻透著深深的寒意。

“害死你全家的人是影魅。你可知影魅是誰?她統領著整個影魔宮,當日你所見的那幫妖物,不過只是群剛修煉成半人形的小妖罷了,影魅雖是女妖,可她比起他們來何止強過百倍、千倍。你以為,就憑你,還妄想向她報仇?倘若沒有我墨殤的幫助,你窮盡此生亦無法…傷她…半分……半……毫”

我緊緊咬住下唇,死死望著洞頂,雙手停止了掙紮。墨殤擡起頭來看了看我,我別過面去,避開他的目光。他再次俯下頭,他的吻猶如狂風暴雨般向我襲來,我痛苦地閉上雙眼,淚水浸出眼縫,流出眼角,再順著面龐源源不斷地滑落。

成片的淚水順著我的側顏流向墨殤與我緊緊相貼的側臉,肌膚相蹭,帶著冰冷的淚液,透徹刺骨的寒意。

忽覺頸間一涼,墨殤停止了接下來的動作。洞中陷入一片死寂,許久之後,我緩緩睜開雙眼,對上一雙冰冷的眸子。他眸中泛著寂冷的波光,似一潭死水。他的眼裏帶著令人窒息的傷痛和隱隱的無助,冷冷地俯瞰著我,泛著銀光的眼中亦是無盡的絕望與冰冷。此刻的墨殤像被暴風驟雨摧殘後的紙鳶,又似一個無助又迷茫的孩子。

“穆若嫣。”墨殤冰冷又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他面色痛苦,劍眉緊皺,神色扭曲,“你就當真如此厭惡我嗎?呵呵!竟厭惡我到這般地步。是不是我一靠近你,你就會覺得特別惡心。覺得,我這只低賤的妖物侮辱了你。”

我別開臉,移開目光,不再與他四目相對。墨殤再次俯下身來,伸出雙手捧著我的面龐,禁錮著我的頭,逼我與他對視。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眸子,我心中竟襲上層層痛意和深切的不忍。我依舊保持著沈默,並未回答他的話。墨殤冷目俯瞰著我,我閉上雙目。

墨殤悲痛地沖我怒吼道:“你其實早就知道我已經愛上你了對不對?自你第二次心痛發作那晚,你問我救你的理由時,你就已經知曉了,對不對?”

墨殤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幅度,自嘲道:“呵!可我自己卻還渾然不知,那時我並不懂你們人類的情感。你知道我有多可笑嗎?我甚至還以為我是因為修煉得走火入魔了才會對你生出那些我難以控制的覆雜情緒。直到前些天,我偶然救下一個人間男子,於是我便向他詢問你們人間的情感,我才知道,原來,原來我已經愛上你了。”

墨殤冷笑一聲,繼續道:“為了你,我開始學習著像你們人一般生活,看著你整日愁眉深鎖,我心裏真的很難過。你知道嗎?”

墨殤的眼中夾雜著迷茫與痛苦,“可我…可我……並不會像上官睿晟那般說些個甜言蜜語來討你歡喜。我甚至放下我的驕傲與尊嚴將自己視作你們人間的男子,像他們一般為搏心愛的女子一笑,自己傻傻地去尋找所謂的最美的地方。我為你苦尋月溪谷的所在之處,如今已是深秋,前些天我飛遍五湖、尋遍四海,才為你尋得那一包螢火蟲。你知道嗎?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你如何回報我,我做這些只是想讓你開心,想讓你恢覆昔日的笑顏。可是你呢?你可知…可知……昨夜你那些話……字字如利劍般刺痛我的心。”

“被我救下的男子對我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可我只想…要…你,我只喜歡你……穆若嫣,我問他如何才能得到一個女人的心,他對我說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於是便將我帶去沁春閣。你知道嗎?那裏的女子個個比你溫柔,個個比你體貼。可我對她們就只有厭惡,沒有絲毫的愛意。我發現,只有酒才能暫時抹去我的痛苦,才能麻痹我的心神。於是,我便不停地喝著桌上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迷迷糊糊間,我仿佛看見你熟悉的面容,還帶著溫柔的笑意。”

他眼中漸漸泛起一抹迷茫的笑,“你總是對我冷目以待,總是對我冷嘲熱諷,總是拒我於千裏之外。你已經…已經…好久,好久未曾那般對我笑過了……”

墨殤冰冷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我的面龐,聲音變得沙啞,“只有…只有……在夢裏,你……才會那樣溫柔地對我笑。”

他深深閉目道:“我看著你笑著向我走來,你坐入我懷中,溫柔地親吻我的脖子。”

他痛苦地皺緊眉頭,俊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片刻之後才睜開眼睛,繼續:“可當我看清懷中之人,才發現。呵!那不並是你,她長得同你一點也不像。我看見的你,不過是我借著醉意生出來的幻覺罷了,於是我便猛地推開懷中的女子,遽然離開沁春閣……”

“暮染曾告訴過我,切不可愛上任何一個凡間女子。他說那是飛蛾撲火般地自取滅亡……當時的我並不知曉愛是何物,可當我得知你穆劍山莊慘遭屠殺時,我只知道有一股強烈的意識,告訴我,我絕不能讓你死去,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一定要救活你。所以我便折損自己一半的修為,明知會落下那每逢三個月便會發作的饑渴之苦與錐心之痛亦要不顧一切地救活你。”

我閉上雙眼,“對不起。”

“穆若嫣,不要同我說對不起。你知道嗎?我最痛恨,亦最害怕你同我說對不起。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為什麽……偏偏對我…這般無情?”

“上官睿晟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可是,你還活著不是嗎?你還好好的活著。你們人間女子丈夫亡後不也可以改嫁嗎?沒關系的,穆若嫣,我可以等,我說過我會一直守著你,亦願意等著你愛上我……”

對不起,墨殤。我是穆氏的女兒,是上官家的媳婦,我此生只認定一個良人,那便是我的夫君上官睿晟。他是我第一個愛上的男子,亦會是我此生唯一所愛的男子。

我睜開眼睛,壓住心中的不忍,對著他的雙眸,定定地說,“別人如何我不知道。可是,我穆若嫣,此生生是上官家的人,死亦是上官家的鬼,永遠也不會改變。”

仿佛有一層層寒霜,自墨殤身上冒出,致命的寒冷溢滿整個山洞浸透每一寸空氣。他鼻翼微貼著我鼻翼,冰冷的雙瞳泛著寒光,夾雜冰寒中夾雜著怒火,怒吼道:“穆若嫣,你這個狠心的女人。”

墨殤的聲音嗚著,顫抖著,透著深深絕望攜著刺骨的寒霜,輕聲問道,“我為何偏偏會愛上你?”似在問我,又似在自嘲。

他溫熱的鼻息掃蕩在我的右肩上,不是熱烈的吻,而是帶著絕望而痛苦的情緒,一口狠狠咬在我的右肩上。

劇烈的疼痛自肩上傳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卻覺得心裏似乎更痛。

耳邊傳來墨殤的嗚咽聲,他顫抖的身子緊緊抱著我的腰。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起身,離開石床,頓足原地背對著我。他並未再回過頭來,依舊背對著我,清冷的聲音空洞而虛無縹緲。

“你放心,以後我不會再碰你,亦不會再逼你……”

他孤寂的步伐慢慢遠去,孤冷的身軀漸漸消失在山洞的轉折處……

我木然地躺在石床上。對不起,墨殤,是我將你害成這般模樣,倘若沒有我,你便不會這麽痛苦。我同墨殤相處的這數月以來,我們要麽便是在相互冷冷僵持著,要麽便是在互相折磨著,從未曾好好相處過一天。我們只要待在一處,便是在相互折磨。

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傷害墨殤,報仇是我自己的事,與他無關,我不應該將他一並卷入這場與他毫無關聯的仇恨之中。我已經欠他太多了,這世上沒有無緣故的愛,亦沒有無緣故的恨,更沒有無緣故的一味索取……

我既然不能給他任何感情上的回報,就不應該再心安理得地接受墨殤的付出。或許沒有我,他的世界才能簡單,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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