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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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月灣第二天, 舒清包了一艘觀光游艇, 在專業人員的陪同下出海釣魚。

顏舒瑤覺得很新鮮, 玩了一上午,釣到許多只在書上或者電視上見過的魚, 雖然她那小身板必須有人在旁邊幫忙。

氣溫三十四攝氏度,天空晴朗無雲, 四下遠離陸地海岸線一片寧靜, 空氣中有海風吹來鹹濕的味道。舒清躺在甲板上曬日光浴,享受著這份遠離城市喧囂的安寧,身心徹底放松下來。

白天, 光線充足的時候總是讓人感到安全,因為一切都目視可見,都在大腦的感知範圍內, 即便不甚掉進海裏,會游泳的也相信自己能游回岸邊。

至於不會游泳的……

若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一個不會游泳的人掉入冰冷的海水裏, 恐慌,無助,焦急, 任何情緒都無濟於事, 因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等待著的只有死亡。

那該多麽絕望。

舒清想起了妻子的死,心上那塊傷疤被自己狠狠揭開, 血淋淋的皮肉暴露在陽光之下。

也是在這麽一艘游艇上,稍大些,人稍多些,更熱鬧些,好好的大活人墜海了,楞是沒被及時發現。

最後被水沖上岸的屍體面目全非。

舒清永遠都忘不了那個畫面,一輩子的心理陰影,於是負罪感層層疊加,壓得她喘不過氣。今天來這裏,她計劃了很久,雖然不是同一片海域,但她想試試,能不能與自己和解。

想著,她站了起來。

纖瘦的背影面朝大海而立,薄如蟬翼的白紗衣被風吹起輕盈邊角,一雙修長筆直的美腿若隱若現,那人半身在夢境中,半身在現實裏,假亦真,真亦假。

林宜諾恰好此時來到船首,不由停住了腳步,安靜地看著她的背影,似乎能讀懂一些東西。

孤寂,憂傷,還有掙紮。

站了一會兒,她終是走上前,輕聲問:“師父,我能抱你嗎?”

舒清睫毛顫了顫,偏過頭,倏而笑了,“你什麽時候像今天這樣問過我,不都是隨你開心麽?”

“師父是覺得我不尊重你……”林宜諾心裏一慌,欲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你是這樣理解的?”

“不然…是怎樣?”

舒清微瞇起眼,認真地看著她,眸底湧動著一絲覆雜情緒,半晌,什麽也沒說,只嘆了口氣。

林宜諾傻兮兮地追問:“那我現在征求你的同意,可以嗎?”

舒清依舊沒說話,眼睛平視著海面,抓著金屬圍欄的手心一緊再緊。

這下林宜諾慌了,想到前幾次對師父又親又抱的,都沒有經過人家同意,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楞在那不敢說話。

“諾諾,我想給你講個故事。”舒清勾了勾唇角,像是自嘲,緊握欄桿的手悄然松開。

林宜諾猛點頭:“嗯嗯,我聽著。”

“四年前的夏天,我和我夫人參加了一個朋友辦的游艇派對,當時是晚上,船開到離岸邊很遠的海域,漆黑一片,除了船上的燈光和音樂,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

“船很大,總共十九個人,大家都在艙內喝酒玩游戲,玩到半夜,夫人說想出去透透氣,我就陪她在甲板上待了一會兒,大概有十幾分鐘,朋友來喊我們玩下一輪,夫人說頭有點暈想吹吹風,讓我去跟大家玩。”

“其實我也有點喝多了,腦子興奮得很,就去了,這一玩就玩到了後半夜,夫人一直沒有回來,可是包括我在內,誰也沒註意,最後很累了,就各自到船上的房間裏休息。等大家一覺睡清醒了,船已經開回岸邊,這時候我才發現夫人不見了。”

“我找遍了整艘船,每個角落,朋友們也幫我找,最後調監控錄像才發現,在我離開甲板沒多久,夫人她靠著圍欄睡著了,睡著睡著就翻下去了,只有畫面沒有聲音,但我們都確信,那晚沒有聽到落水聲和呼救聲……音響聲音太大了,我們連在艙內說話都靠喊的。”

“我們報了警,後來在幾十公裏外的岸邊找到了屍體,被水泡得不成人樣,是沖上岸的……”

舒清的聲音十分平靜,像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她沈重的心情隨著這些字句的吐露,一點點變得輕松。

“講完了。”

舒清閉上眼,微微彎腰蜷起身子,用手肘支著圍欄,把自己縮了起來。

突然腰上一緊,林宜諾從背後抱住了她,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根,“師父,不是你的錯。”

"“你怎麽知道不是我的錯?”感受到後背緊貼著的柔軟,舒清睜開了眼睛,情不自禁往她懷裏縮了縮。

小徒弟淡定得過分,這在她意料之外。

但是她抱她了,還是抱了。

林宜諾用下巴蹭著她的臉頰,突然間就什麽都明白了,困住舒清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即使不打算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也遲早要從這段過去中走出來。

與自己和解才能獲得新生。她想,舒清一定很累了。

她還是沒有經過舒清同意,就那麽重重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輕聲道:“因為這就是意外,意外就是事實,你只不過給自己預設了一個籠子。”

“可是……”

“師父。”林宜諾打斷道,“你今天能告訴我這些,不管是有準備還是突然想起,都說明你想放下,對不對?”

她雙臂箍得很緊,纖細卻有力,就好像是給予她的底氣,或者勇氣。

舒清沒有回應,卻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就放下。”林宜諾大著膽子咬了咬她耳垂,“打開籠子的鑰匙在你自己手裏,把自己放出來吧。”

心很疼,卻什麽也做不了,她只能說些蒼白無力的話,給予微不足道的安慰,或者一個還算溫暖安全的懷抱。

舒清渾身一顫,腿竟有些發軟,輕輕掙紮了一下,依舊乖乖任由她抱著。

長久的沈默。

陽光曬得皮膚發燙,寬廣無垠的海面上閃爍著粼粼波光,遠處可眺影影綽綽的白帆,像是隨波浪起伏的小點,視野極盡處博大浩瀚,心也如這般暢快安寧。

突然,平靜的海面翻湧起浪花,一條體型巨大的黑灰色鯨魚淩空躍起,噴出一道半弧形水汽,後迅速沈入水裏,飛濺起的水花雨點般灑到船上。

“是鯨魚!鯨魚!”船艙另一側傳來顏舒瑤激動的喊聲。

林宜諾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鯨魚,被那一瞬間的震撼場景嚇到了,本能地抱緊了舒清,“我的媽耶,這麽大!”

說著,那條鯨又一次躍出水面,撲騰了幾下,然後消失在浪花裏,海面恢覆了平靜。

舒清盯著它消失的位置,喃喃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放下需要時間,接納也需要時間。

林宜諾沒有回答,指尖捉著她瘦削的下巴,傾身湊過去,在她溫軟的唇瓣印下輕柔一吻,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淺嘗不夠,更欲深入探索,不願分開。

年輕的女孩吻技生澀,舒清被動地承受著這份溫柔,想要予以糾正和回應,身體卻僵硬如木頭,訥訥地發麻。

呼吸愈漸粗重,林宜諾卻停了下來,捧著她的腦袋,“為什麽不反抗,不推開我,不給我一巴掌?”

舒清垂眸不語,臉頰微微泛紅,分不清是曬的還是臊的。

“師父,我喜歡你。”那嬌羞的小模樣看得林宜諾心頭一癢,張嘴咬住她耳垂,啞著嗓子含糊不清地說道。

舒清當即顫抖不止,偏頭躲開,“我知道。”

她知道的。

一次交集就讓小徒弟心心念念了六年,無論是幻想中的她,還是真實的她,在這孩子眼裏都毫無差別,她知道她有顆純凈的赤子之心。

但一切都還不確定,不是嗎?

林宜諾明白她的意思,心底止不住泛著酸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不敢再追問,遂故作輕松地笑笑,“走了,師父,進去吃點東西,看下瑤瑤ta們釣到了什麽。”

午後陽光毒辣,舒清抱著女兒在艙內小睡了一會兒,然後去船尾自帶的游泳池裏玩水,約莫四五點,她們隨船返回岸邊。

新月灣大部分沙灘24小時開放,傍晚有自助燒烤活動,晚上還可以紮帳篷露營,有工作人員輪班巡邏值守,當然,收費也不便宜。

夕陽西下,晚霞似血,餘暉染紅了天邊的火燒雲。沙灘上依舊游人如織,男女老少穿著泳衣,踩著拖鞋,有的抱著游泳圈,有的牽著孩子,悠閑地穿梭在高大粗壯的椰樹林間。

一眼望過去,不少身材火辣的美女。

“媽媽,我們也自己烤肉吃吧?!”顏舒瑤牽著母親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看見別人露天BBQ就走不動了。

“好啊。”舒清笑著摸摸女兒的腦袋,“那邊有租器材的,媽媽去問一下,你跟林阿姨在這裏等。”

“嗯嗯!”

“諾諾……”舒清一轉身,見林宜諾直勾勾地盯著某個地方,眼睛都不眨,便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一個高鼻深目金發碧眼的比基尼美女。

林宜諾看得入神,無意識地彎起唇角,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突然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下,她嚇得一個激靈回過頭,正撞上舒清陰沈的臉色,眼睛裏迸射出死亡凝視。

“師父……!”林宜諾暗道不好。

那瞬間舒清改變了主意,拉著她胳膊的手緊了緊,漫不經心道:“你去租燒烤工具,我和瑤瑤在這兒等你。”

“噢噢,好。”

等小徒弟走開,舒清忍不住又瞟了眼那洋妞,再低頭看看自己,感覺也沒差多少。

就因為沒穿比基尼?

打死她也不會穿的。

“哇,那個外國姐姐好漂亮!”東張西望的顏舒瑤也註意到了,但是顏值比身材更能吸引她。

舒清:“……”

燒烤用的爐子需要自助開鎖,租賃器材後會得到和爐子號碼相對應的鑰匙,林宜諾交了押金,麻利地填好租單,領到了燒烤工具和鑰匙,順手買了一袋無煙碳。

“師父!”她興沖沖地回到舒清身邊,晃了晃手上的鑰匙,“七號爐子,走!”

舒清收回思緒,淡然點頭:“你們先去,我買點食材。”

她平時不吃燒烤油炸類的東西,但這次出來玩就圖個樂,重要的是開心,所以各類食材她都買了一些。

舒清提著大塑料袋出來,沿爐子號碼數過去,老遠就看到林宜諾在跟一個年輕女孩說笑,她眼神暗了暗,加快腳步。

“你是?”

女孩長發微卷,面容姣好,身上穿著紅色泳衣,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

“師父,她一個人來玩,單獨租爐子有點浪費,跟我們共用一個,可以吧?”林宜諾替女孩解釋著,雖然在征詢舒清的意見,語氣卻是肯定的。

女孩也笑著表示:“我會轉一半押金給你們,然後平攤食材費用。”

舒清臉色微冷,一口回絕:“不行。”

女孩頓時有些難堪,看了眼林宜諾,後者也一臉為難,“師父……這沒什麽關系吧?就當幫別人個忙。”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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