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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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續有人來到寬闊的棧橋上, 這裏充斥著陌生的人聲笑語,變得熱鬧起來。此時,夜間出海的漁船伴隨初生的朝陽回港了, 一筐一筐的鮮魚從船裏搬上岸,種類多種多樣,很少有大量同種的魚類。

趙主任猜測這些都是近海夜釣所獲,不過想到海族天生游泳潛水的本事,沒準是他們下水親手抓的……

幾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孩子蹦下來,不知是在船上睡過了,還是習慣了晝夜顛倒的生活,精神頭都不錯,手裏拎著鐵皮桶, 鏟子夾子之類的工具在裏面晃得叮鈴桄榔。他們踩著木底拖鞋在沙灘上跑來跑去,專揀退潮後被大海遺忘在沙灘上的小貝殼。

她看著蹦跳歡鬧的孩子們,有些移不開眼睛,若是她家糟心兒子早點找個人類伴侶,沒準她的孫子孫女現在也長這麽大了呢……

其中一個小朋友玩兒性大發,用小棍戳起一只粉紅色海星, 就像一個少女心滿滿的魔杖, 對小夥伴興奮地說了一句什麽。

“巴啦啦能量,嗶嗶嗶……”趙主任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只好按自己的理解配上了一句臺詞。

他的小夥伴似乎不甘示弱,在桶裏翻了翻,夾起一只黑乎乎全是刺的海膽, 高聲回了一句什麽。

“古娜啦黑暗之神,烏拉烏拉……”趙主任繼續給他們瞎編對話,竟有點樂在其中。

然後幾個小朋友追著一只螃蟹沖進海水中,折騰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人抓到了,一上岸又發現腳上的木拖鞋少了一只。他大喊了一句什麽,小夥伴們應聲去追浪花中翻滾得若隱若現的拖鞋,可惜還是被海水卷走,徹底不見了。

趙主任仔細觀察他們的表情動作,分辨詞匯的發音規律,從中準確地抓住了兩個詞“海”和“鞋”,還有一個短句可能是“找不到”、也可能是“不找了”的意思。

她將聽來的新詞在口中念了幾遍,又繼續圍觀起小朋友們的海灘游戲,這個年紀的兒童嗓音清亮,吐字清晰,單個詞匯和短句用得多,正適合她這樣的初學者入門。

太陽已經升起,如果不是暗戳戳的“偷師”行為實在難為情,碧海藍天白沙灘的景色還是挺令人心曠神怡的。海灘上的細沙曬得有些燙腳,趙主任目測了一下從這裏到城池的距離,赤腳走過去肯定是不行的。

她看了一會兒棧橋上來來往往做生意買賣的人群,挑了一位青年女船主搭話,剛剛有個小孩就是這艘船上跳下來的。

“海沖了鞋,找不到。”說著,她遞過去一枚金幣,表示自己要買鞋。

漁船上總是有備用的,女船主送了一雙木拖鞋,卻堅決不要金幣,不停地擺手、推拒。趙主任想,看來拖鞋不值1金幣,那麽這是沒零錢、找不開,還是不值錢、不要了的意思?

可也不能拿了就走,那成什麽了。她看到船主一邊忙著把魚從池子裏撈出來擺甲板上,一邊還要應對顧客,便也跳下船幫忙分揀,把一樣的魚放在一起,辨認這個世界的水產品種,順便琢磨周圍傳來的買賣對話和交易價格。

甲殼類有海螺、海蚌、黑邊鮑魚、牡蠣等,是熱帶海域常見的,趙主任拿草繩把張牙舞抓的花蟹捆起來,又去分魚。船主對她說了一句比較短促的話,遞過來一副手套,她猜可能是“謝謝”或者“戴上”。

有了手套後就輕而易舉地抓住了滑溜溜的康吉鰻和花鰻鱺,扔進一個桶裏。

池子裏有扁扁的比目魚,胸鰭如展翅的飛魚,鰭黃體銀白的黃雞魚,色澤鮮艷又喜慶的紅鯛魚,斑點密密麻麻、細看叫人眼暈的石斑魚,長得像個棒槌、呆頭呆腦的方頭魚,周身布滿網紋、一臉兇相的裸胸鱔……還有模樣平平無奇的鰳魚、鯧魚之流。

剩下都是她叫不上名字、從沒見過的魚類,有的美得令人驚艷,有的醜得致人驚嚇,長相兩極分化嚴重。盡量沒去碰可能有毒的鰭棘尖,客人要哪只,她就抓起哪只的尾巴、把腦袋往船弦上一砸,立馬叫它老實服帖,讓人繩子一穿就帶走了。

大部分人挑上幾只就夠了,大概是一家人吃一天的分量,也有推著白鐵皮打的雙輪推車過來的,看上哪條船上的漁獲就大包大攬,叫人把車裝滿再算錢,這麽一車的各類水產大約5到10金幣。

昨天那對情侶的打賞金額相當於一艘小漁船辛苦一晚上的收入……趙主任評估著這裏的物價、繼續觀察。

無論船家還是買家,女的衣著都清涼,男的多半打赤膊,棧橋上那個穿連身的白袍的男青年就顯得特別突出,他也不買東西,只是溜達來溜達去,除非有推車的人來找,往他手裏塞了一枚銀幣才會停下來。

趙主任猜他不是稅務官就是收“保護費”的,卻見那人口中念念有詞、擡手一揮,嘩啦啦的一層冰塊就落進了車底,然後跟著推車一起收好魚,再施法一次,又一層冰渣將海鮮覆蓋妥當——儼然一臺行走的制冰保鮮機。

趙主任:“……”對哦沒毛病,匹斯蘭是個魔幻世界來著,是她眼界狹隘了。

忙活了一早上,她就把貨幣單位和數字摸清楚了,這些水產的名字也記得七七八八,連帶著一些常用短句,總算不是鋸嘴葫蘆了,還能和人連蒙帶猜、有來有往地交流幾句。

漁獲都分揀好、也賣差不多該收尾了,船主家的小孩終於瘋玩回來,耷拉著腦袋被媽媽好一頓教訓。趙主任心想她這些工作量夠不夠一雙拖鞋呀,可以走了吧,就見那船主一把拉住她,飛快的用一根草繩捆了五只蝦姑,硬塞進她手裏,連連道謝。

蝦姑就是蝦爬子,又叫皮皮蝦,味道鮮美,在這裏也是很受歡迎的水產,巴掌長的一只就要1銀幣,難為船主特意留給她……盛情難卻,趙主任便收了,不管怎麽說,早飯有著落了哎。

皮皮蝦,我們走!

趙主任拎著五只蝦,跟著人流走,還是幹活兒時才知道,這裏是尤法比城東面的銀色沙灘,漁船一般在這裏出海。城南還有一個金色海灣,在《和平大陸》游戲裏是風景黨的福利地圖,現實世界裏似乎是個忙碌的貨運港。

尤法比城規模很大,隨處可見高大的棕櫚、低矮的鐵樹,將沙色磚墻象牙色屋瓦裝點得生機勃勃,睡醒的城市街道熱鬧非凡,熙熙攘攘的行人有鰭狀耳朵的海族,像她一樣的人類,大嗓門的矮人……

有商販推著滿滿一車新鮮椰子進城,當街去毛削皮,一個戰士模樣的高大男人扔過去幾個銅幣,一口幹了椰子水,徒手一掰就將其分成兩半,再用竹勺挖椰肉,吃得津津有味……看得趙主任都饞了。

沿街的住戶支起窗子澆花,商家擺出攤位,黃澄澄的芒果香蕉、綠油油的鱷梨番石榴、土黃色的人心果,還有許多不認識的、怪模怪樣的果實和植物任人挑揀,一股熱烈歡快的異域風情迎面撲來,叫人不禁帶上幾分觀光客的心態沈浸其中,有那麽一瞬間忘記了穿越的窘境。

“老樸,我去買那個,幫我拿著蝦……”趙主任一回頭,才意識到此時老伴並不在身邊。

世界很大,總有一些變故令人措不及防,只有皮皮蝦才是永恒的。

她嘆了口氣,走到一個攤位前挑了兩個紅彤彤、長得有點像甜椒的蓮霧,給攤主一枚金幣等著找錢。水果攤主又把金幣遞回來,指著那一串皮皮蝦說了一句什麽,她聽出了數字5、交換的意思,點點頭,想著自己也沒法把蝦做熟,換了正好。

攤主喜出望外,一連塞過來十幾個蓮霧,趙主任便用睡衣下擺兜起來,和熱情的攤主揮手告別。

再見了,皮皮蝦!

早飯還是清淡點吧,趙主任隨便用睡衣擦了擦果子,咬一口爽脆甘甜,心情又好了起來。

她在街市上漫步,聆聽耳邊傳來的討價還價、兩口子吵架、小孩子鬧脾氣……各種各樣的聲音,然後自己小聲重覆一遍、揣摩一下,漸漸地抓住了一些語言規律。待她順著輕靈的歌聲找到一個簡易小舞臺時,已經會用簡單的句子表達自己了。

這舞臺能看出是一輛馬車拆開臨時搭建的,三面敞開,一面掛著簡單的布制背景畫。

一位精靈族的男性吟游詩人懷抱18弦的裏拉琴,修長瑩白的手指滑過精美絕倫的琴身,金色樹藤紋飾纏繞其上,隨即指尖一挑,撥動閃光的琴弦,聲如天籟直擊人心。

“我的愛情是一只夜鶯,在黎明的招喚中蘇醒,因太陽的吻落到繁華的地上,它唱出了美妙的歌聲。我的愛情是可愛的森林,天鵝在安靜的湖上游弋,向著那映在水中的月光,它雪白的頸子在點頭。我的愛情是安樂的家,像是一個花園,彌漫著和平與幸福,我們的母親傾聽百鳥合唱……”

精靈的詩歌韻律優美,歌詞有變音,他唱完就下臺了。周圍觀眾不多,大概三四十個,多是投一兩個銅幣,個別穿金帶銀的闊氣觀眾才投銀幣,打賞都扔進了舞臺前的木箱裏。還有人扔鮮花和水果,一個大菠蘿砸進去、咚的一聲撞飛了幾枚錢幣……趙主任想了想,也扔了七八個蓮霧。

緊接著就有一男一女上來跳舞,四名樂師用類似琉特琴、提琴、手風琴和鈴鼓的樂器給他們伴奏,旋律輕快活潑,舞者的裙擺如翻卷的海浪,帶動觀眾的情緒達到一個小高/潮。

那個精靈族男青年大概是這群流浪藝人的頭領、或是流動舞臺的老板,唱歌跳舞演奏的人都由他安排……

就這裏吧,去試試,不要慫。趙主任吃完最後一個蓮霧,拍了拍睡衣下擺,深吸一口氣走到後臺——就是背景布後面,用有些磕吧的新語言向他毛遂自薦,心裏祈禱著這個吟游詩人可別像唱歌時那樣文縐縐地說話呀,那就沒法交流了。

這個精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中年人類女子,好在他張口還是大白話:“你想上臺?你會唱什麽歌,先讓我聽聽看吧。”

趙主任唱了拿手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沒了?”一曲結束後,精靈有些訝異,先不說聽不懂的問題,溫婉醇厚的女中音聽起來十分享受,韻律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很新奇的歌,是從哪裏學的?你能講講歌詞什麽意思嗎?”

這……這就觸及到我的知識盲區了。月亮、酒、宮殿……用匹斯蘭大陸通用語怎麽說?趙主任磕巴了一會兒,覺得還不如承認自己是個文盲呢。

然後問題又來了,文盲用匹斯蘭通用語怎麽說?

趙主任:“呃……思念……嗯……”

精靈:“不好解釋嗎?那也行吧,不過要在我這兒工作,只會一首歌可以不行,聽眾會膩的,敘事詩、抒情詩、史詩……加起來怎麽也得會十幾首才行。”

要會十幾首聽懂了,這個沒問題,趙主任比了個OK。

“哈哈,你倒是挺上道嘛,那就四六分吧。”精靈眉開眼笑,握住OK的K——也就是趙主任的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晃了晃,表示接受這個提議。“會的歌少也沒關系,我教你就好了。”

必須接受呀,傻子才不接受呢。他作為流動舞臺的老板和手下固定藝人是四六分成的,他拿四、藝人六,如果是臨時加入的藝人則五五分。眼前這位歌曲新鮮、難得好聽、有年紀有氣質的女中音卻只要四成,給老板六成,真是個送上門來的搖錢樹啊。

趙主任被人捏著OK的K,感覺好像哪裏誤會了。

“我叫卡修,歡迎你加入我們。”卡修問:“你叫什麽名字?”

算了,先答應下來,剛剛他是不是要教我唱歌來著,這可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白得一個語言老師呀。趙主任微笑道:“我叫趙志欣。”

卡修重覆了一遍三個字,決定不為難自己的舌頭:“那我喊你趙好了。先跟我來,把你這身……換掉吧,雖然挺好看但不適合舞臺效果——對了,這畫的是什麽動物啊?”說著,他指了指趙主任的睡衣圖案。

“……我也不知道。”趙主任心想,這是加菲貓,老樸那兒有情侶款的歐迪狗卡通睡衣……

“還挺有趣的,我看看,嗯……應該是貓、老虎?”卡修琢磨了一會兒,比量著她的身材挑了一條大紅色的連衣裙。

裙擺上綴著精致的滾邊,大朵大朵的茶花從肩膀裝點到腰身,趙主任換上後風格大變,雍容華貴,濃麗非常。

卡修又給她戴上一頂羽毛裝飾的小帽,“好了,你上臺唱最後的謝幕曲吧,要歡快、要激昂,能讓觀眾們興奮起來,充滿期待感的那種——會吧?”

從他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樣子中,趙主任了解了大概的意思,調動情緒是吧,只要不是讓她上去唱歌劇茶花女就行。

她提著裙角從側面上臺,站到立式麥克風——姑且叫它麥克風吧,這大概是匹斯蘭的擴音煉金道具——握住了它,深吸一口氣,放聲高歌《好日子》!

“哎~開心的鑼鼓敲出年年的喜慶,好看的舞蹈送來天天的歡騰,陽光的油彩塗紅了今天的日子喲,生活的花朵是我們的笑容,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高亢的歌聲頓時引來更多的人,聽眾們不懂歌詞的意思,卻領會到了那暢快昂揚的感染力,不由得面帶笑容,駐足傾聽。

臺後的樂師們面面相覷,不知這是什麽歌,不過他們好歹是專業的伴奏家,聽完第一個小節後,馬上換了小號、大鼓等樂器迎合起來。

“……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陰不能等,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趕上了盛世咱享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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