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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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家,林晏桓對林晏生說道:“我把這兩個保溫杯放起來吧,你別老是抱著它們了,這個毛線都快磨細了。”林晏生看了懷裏的兩個杯子一眼,便交給了他,換作之前,她肯定是發著脾氣不肯放手的,但現在想起來,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她站在門口,好像第一次來這裏一樣,緩緩環視了一圈,才邁步走了進去。她坐在沙發上,便想起她跟父母親坐在這張沙發上所聊過的天、說過的話、打過的趣。父母的臉栩栩如生,在她的腦海裏上演著一出又一出的美好的回憶。坐了一會兒,她起身朝父母的臥室走去,站在門口的時候,她不禁有些害怕恐懼,但最終,她還是戰勝了那股恐懼,伸手推開了門。父母親的臥室陳設一如從前,連床頭上那本還沒來得及收的書也是原模原樣。她邁步緩緩地走進去,見衣櫃裏父母的衣服整整齊齊的排列著,上面沒有一絲灰塵,床頭櫃上的臺燈、書本、母親的梳妝臺、梳妝臺上擺著的梳子以及床上鋪陳著的床單被褥,都十分整潔,看起來不像是幾個月沒住人的樣子。她知道,這些都是林晏桓收拾的,他每天起來給她做好早飯,把整個屋子都打掃收拾一遍,才會出發去公司。只是那些無意間擺出來的小物件,他卻從沒把它們收拾起來過,看起來好像父親前一晚上還靠在床頭上閱讀那本書,母親今早還坐在梳妝臺前拿著這把梳子梳頭發。望著這一切,林晏生微微笑了笑,即使是妄想,她也願意相信這些妄想是真的。她摸了摸那把陳舊的梳子,這梳子陪了母親幾十年,最終,它失去了它的主人。

林晏生退出了這間臥室,關好了門,她不願再打擾存活於她想象中的父母親。她轉身進了書房,書房裏也是幹幹凈凈,整整齊齊,父親書桌旁邊擺著一張小書桌,那是在她小的時候,父親為了監督她寫作業而擺在那邊的。

林晏生長嘆了一口氣,隔了幾個月,她終於接受了這一切,也終於走進了這兩個她不敢接近的地方。如今想來,其實沒有什麽可怕的,世事無常、生死有命,這難道不是父親從她小時候就告訴過她的話嗎?父母一向活得通透,對於生死的看法都是一致的,並沒有因為要生而怕過死。這個世界上誰不會死呢?誰不會最終失去另一個親近的人呢?如果因為這註定的一切而變得消極厭世,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吧。更何況,父親對她說那句話,也是希望她對世事的看法變得通透,到了將來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跟弟弟不至於悲痛到無法生活下去。這是父母對她的期望,而她到了今天,也終於沒有辜負他們對她的期望。

她退出了書房,關上了那扇實木門,也關上了內心中那不斷向痛苦沈淪下去的入口。

今晚第一次,她夢見了父母。相隔幾月,他們的臉並沒有什麽變化,反而變得更年輕了,就好像她五六歲的時候,看著他們雙雙坐在窗邊讀書的那一刻一樣。他們逆著陽光,只能隱約看出剪影,但十分美麗。林晏生站在客廳另一頭呆呆地望著他們,陽臺上的花開的正盛,有一只蝴蝶在它們之間上下翩飛。她就那樣站著,直至母親放下書站了起來朝她走去,她看到母親彎下了腰,笑瞇瞇的對她說道:“晏生,想不想去游樂園?”

去游樂園是一種奢侈的享受,林晏生很開心的答應了。於是父親母親一人牽著她的一只手,朝游樂園走去。周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熙熙攘攘,幾乎連走路都困難。林晏生的小手被擠得從他們的手心裏滑了出來,很快,父母就消失在人群中不見了。她感到慌亂,感到害怕,不由得抹著眼睛哭了起來。忽的,人群變得稀疏,透過三三兩兩的人的身影,她看到父母正坐在一個吧臺旁邊,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個冰淇淋,吃的正開心。林晏生不禁覺得生氣,孩子丟了,他們居然還有心情吃冰淇淋!她氣呼呼的朝他們走去,大聲斥責他們,但父母都樂呵呵的笑著,並沒說什麽。等她氣消了,母親才彎腰把手裏的冰淇淋遞給她,柔聲說道:“乖乖,不生氣,吃好吃的。”

她正要伸手接過那冰淇淋,冰淇淋卻忽的一下變成了糖葫蘆。她把它抓在手裏,喜滋滋的咬了起來。在她旁邊,父親抓著她的衣袖,以防她跑的不見人,而母親則望著臺上坐著的兩人,笑瞇瞇的沈浸在那軟噥噥的唱詞中。那兩人,男的持三弦,女的抱琵琶,正唱到:“......你快快園中見見他,速速到堂前會會他......你日日夜夜想念他,刻刻時時恨著他,不要相逢埋怨他......你從此萬難尋覓他......千分辛苦千分喜,好比萬裏行商已到家......好似水面浮萍結了瓜;千分著急千分喜,好似斷線風箏有處拿......咫尺之間便是家......不問根由不懂他......終而聽,方始明白他......他......他......他......”

夢裏,她年紀尚小,聽不懂唱詞,只聞得耳畔縈繞著的“他——他——他”。她咬著一顆糖裹的山楂,扭頭問父親:“爸爸,他什麽?什麽他?”話音剛落,她瞅見父親正準備要回答她,渾身卻被一股力氣裹挾著抽離開了這個溫暖而平凡的世界。她眼睜睜的看著父母親離自己遠去,而她嘴裏塞著那顆山楂,一個詞也喊不出來。驀的,她墜落到地上,覺得渾身痛,痛的似乎散了架,站都站不起來。她扭頭看著周圍的場景,卻發現自己在課堂上,老師正站在講臺前講課,同學正低著頭在書本上記錄著什麽。在她的旁邊,穆熠咬著筆頭,樂呵呵的對她笑著,一雙眼睛彎成殘月,看上去跟眼前這朦朧的光線相得益彰。老師講課的聲音越來越大,好像無數個人敲響了無數部鐘,她的耳膜被這聲音震的生疼,終於睜開了眼睛,從夢中醒了過來。

床頭櫃上,她的鬧鐘正發出震天的響。

林晏生半撐起身,呆呆的望著被子,她的腦海裏還回響著方才夢裏聽到的評彈的旋律,一時之間完全清醒不過來。身後的她的枕頭上,已被淚水打的濕透,隱隱顯出枕套下面枕頭原本的布料紋路。

她夢到的這些場景似曾熟悉,她閉上眼緩了很久,才漸漸回憶了起來。那時候,林晏桓兩歲,父母為著照顧弟弟而忽略了她的原因,特地把弟弟托付給鄰居,帶著四歲半的她去了游樂園。那次的經歷她記得很清楚,游樂園裏人很多,不知怎的,她與父母走散了。等到林盛銘跟沈靜由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到她的時候,三個人都是滿臉的慌亂跟著急。林晏生到現在還清楚的記得父母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怎樣著急的表情啊,似乎天塌下來他們都不會比這更害怕恐懼。看到她的時候,母親一把把自己攬到懷裏,把下巴置在自己肩膀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那是林晏生第一次看到母親哭,母親一哭,她也就跟著哭了,幾乎瞬間就忘記了跟父母走丟的那一刻,她還在埋怨父母對自己不上心。其實自從弟弟生下來,她心裏就已經開始埋怨了,似乎父母的註意力一下子就被那個小小的還不會說話的嬰兒給吸引了過去,被他折騰的筋疲力盡,就算她考試拿了班裏第一、跑步拿了班裏第一,他們看到了也不會覺得很高興的樣子,下一秒,嬰兒一哭,他們就馬上站起來去照顧嬰兒了。那時候,林晏生經常想,為什麽爸爸媽媽要生弟弟,如果弟弟不出生,他們還是會跟以前一樣疼愛自己,不會像現在一樣對自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這樣的想法積聚在她小小的心裏,漸漸變得越來越沈重,她甚至開始恨父母為什麽要生下自己,他們為什麽要結婚,為什麽要在一塊兒。也許不生下自己,她就不會受這些委屈,眼睜睜看著原本屬於自己的愛被弟弟奪走,而且那還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嬰兒。在那次游樂園事件以前,她只要看到父母跟弟弟待在一塊兒、父母待在一塊兒,甚至只要看到街上手拉著手的兩個人、看到別人的婚禮,她就覺得憎恨無比,恨不得跑上去對他們說:“你們不要牽手了!也不要生小孩子!小孩子會很難過!”但是這一切在游樂園母親伏在她肩膀上哭泣的那一刻雪融般的消失了,她的心如同一片無風的湖面一樣寧靜,似乎那些怨恨從來沒有出現過。爸爸媽媽還是愛她的,他們把自己的眼淚給了她,而不曾給過弟弟,她覺得擁有父母的愛跟眼淚很驕傲,而這驕傲也漸漸地把對弟弟的厭惡給沖散了。

那時候是她第一次察覺到自己是那麽的依賴父母、父母又是那麽的愛她,這次事件給了她無窮的安全感跟生活的動力,在她小小的身體裏發酵著,逐漸形成了成熟的思維思考系統。她心想,後來不是很願意答應穆熠的求婚,也許這次經歷也起著作用,因為她怕自己也像父母那樣對待她的小孩兒,畢竟她明白那樣的感受是多麽的難受。她始終缺乏勇氣,因為她不能確定自己會像父母那樣,毫無保留的愛著自己的孩子。

至於吃著糖葫蘆聽評彈的那個夢,林晏生不禁皺了皺眉,心裏突然覺得很難過。六七歲上,她和弟弟經常被父母帶著去聽評彈,她喜歡那些軟語唱調,即便聽不懂,然而只要坐在小椅子上,坐在父母旁邊,看著他們互相對著彼此微笑,那小調作著柔和的背景音,她心裏就覺得很溫暖、很舒適。似乎暖融融的陽光照滿了整個空間,連每個黑暗的角落都照亮了。現在想起來,她對於小時候記憶中浮現的場景依然是這樣,似乎她當時看到的就是毫無黑暗角落的一片陽光。這是她記憶中最美好最平靜的一段回憶,到了十幾歲時,再跟著父母去聽反倒沒那種感覺了。想到這裏,林晏生抓住胸口的衣服,長嘆了口氣,試圖把胸中那憋悶的難受感給呼出去。她很想他們,在這一刻,非常非常想。

即便接受了父母已經去世的事實,她卻依然不時後悔著,如果當初不讓他們去旅游,也許這一切就不會是現在的這個樣子。這些後悔的沖動讓她感到自責,一顆心被割成了千瘡百孔,也依然不被放過。

隔著窗簾,林晏生看到朦朧的天光透過窗戶溜了進來,好像一個調皮的小孩子,鬧著讓她趕緊清醒過來。她呆呆地望了一會兒窗戶,才下床穿鞋,走進衛生間洗漱。她聽到弟弟的房間裏有響動,馬上,門就被打開了,林晏桓一臉睡意朦朧的站在門口,猛地看到她,被嚇了一跳。

“你這麽早起來?”林晏桓驚訝的問道。這些天,林晏生因為晚上睡不著,總是在淩晨瞇上一會兒,直到□□點才起來。他對她的作息已經習慣了,這會兒突然看到有些驚訝。

“嗯,這會兒還早,你要不再睡會兒?我洗漱完就去做早飯。”林晏生應到,她仔細瞧了瞧弟弟的臉,竟發現他這段日子以來憔悴瘦削的這麽厲害。她不禁感到愧疚,她不僅虧欠了父母,現在也虧欠了弟弟,她要做多少才能彌補自己的那些胡鬧給林晏桓帶來的痛苦跟難受啊。

“你休息吧,我去做就行了。”林晏桓急忙說道,對於她的轉變仍舊感到不習慣,“反正我已經起來了。”

林晏生猶豫了一下,擡頭看著他,說道:“晏桓,這段日子,你辛苦了。”

林晏桓怔了怔,望著她,沒說話。

“穆熠對我都說了,我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卻沒想到你的感受,對不起。本來我應該跟你一起承擔這一切的,我卻像個懦夫一樣的躲起來了,讓你一個人——”

“姐。”林晏桓突然打斷她的話,他有些動容,緩緩說道,“我們是一家人,不說這種客氣話。再說,我是個男人,保護你天經地義。”

“晏桓。”不知什麽時候,她的眼眶濕潤了,“我會振作起來的,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了。”她朝前走上兩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也要堅強起來,生病了我們就去治,或者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垃圾桶’,心裏有什麽地方不舒服了,覺得難受了,你就對姐姐說,千萬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裏。我現在就你這麽一個親人,我不想再失去什麽了。”

林晏桓看到林晏生那麽努力地想要對自己表明心意,他的心底忽然湧上一股想要流淚的沖動,捏著拳頭忍了很久,但還是沒忍住,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淚痕就如同那一天天的時光刻在他心上的一道道疤痕。林晏生用手抹去他臉上的淚水,即便喉嚨哽咽,還是笑著說道:“想哭就哭,在我跟前沒有什麽不能哭的,姐姐不會笑話你的。”

林晏桓緊抿著唇,委屈的看著她,好像一個小孩子一樣伏在她的肩膀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姐弟倆個站在清晨照射進屋子的第一抹陽光中,就好像遠處最美好的一道剪影。如果經過了苦難跟折磨還能保持初心,對這個世界充滿希望,那不管此時處境有多狼狽,但始終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一道風景。因為,他們就是這個世界的希望,他們的赤子之心就是擁有美好生活的希望。

☆、番外

他始終忘不掉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那狼狽的小模樣,濕漉漉的頭發緊緊地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胸口微弱的起伏著,似乎奄奄一息,快要活不成了。母親忙著給他做按壓,父親跟姐姐的神情看上去都很關切跟著急,只有林晏桓覺得很無趣。他站在姐姐身後定定的看著穆熠,似乎心裏確定了,他是不會出什麽事的,及至穆熠吐出一口水來,他才冷冷一笑,轉身離開。

那時候他年紀尚小,但那個場景一直存在於他的心中,總是在不經意間跳出來,提醒他第一次見到穆熠時候的樣子。那個頭發烏黑、眉眼倔強、比他高上一個頭的小男孩兒,似乎變成了他回憶中的背景板,永遠存在著,怎麽也不會消失。後來,父母跟他的父母成為了朋友,他們自然而然也成了朋友,只是不知怎的,林晏桓卻很排斥跟穆熠接近,只要穆熠靠近自己,他就不受控制的想要對他笑、跟他鬧,但他明白,自己不應該這樣,更不應該對穆熠這樣。他應該是沈默內斂的,應該是沒有感情、冷靜理智的,這是他給自己下的一個定義,並嚴格的要求自己做到這樣。漸漸的,看上去他似乎實現了對自己的要求,並成功地隱瞞過了自己,對於穆熠也並不總是溫和,實際上,他對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包括父母跟姐姐,只在偶爾時才表露出那麽一絲絲讓他都驚訝的感情。他把自己的心包裹成了一顆鋼鐵鑄成的鐵球,又冷又硬。

鐵球的破裂是哪一天呢?林晏桓心想,沈浸在回憶中。應該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吧,那時候他跟姐姐上了高中,穆熠不知怎的,明明成績很差,卻也混進了他們的班級,跟他們在同一個班裏學習。穆熠很纏人,他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就好像一個煩人的蒼蠅一樣。林晏桓被迫聽著他絮絮叨叨的對自己嘮叨著,說他是如何喜歡姐姐,想從林晏桓那裏知道更多姐姐生活的習慣,好更了解林晏生。林晏桓剛開始對他置之不理,但後來實在被他纏的厭煩,再加上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他心裏覺得很不舒服,他也不明白為什麽不舒服,或許是穆熠太過於著急的想要了解林晏生,而林晏生對於他來說是跟父母一樣重要的存在,他不樂意讓親人以外的人接近她。他開始對穆熠發脾氣,說毒舌的話,一字一字好像刀子一樣戳進穆熠的心裏。但穆熠卻不生氣,他這個人好像天生心大,對於這些話從不放在心上,或許當時會生氣,到第二天的時候,仍舊笑瞇瞇的湊上來,問他昨晚林晏生在忙些什麽。後來,林晏桓也漸漸地習慣他纏在自己身邊了,他跟姐姐在一起之後,便整天又去纏著林晏生,遠離了他。沒了他在自己身邊,林晏桓還會覺得有些失落,不過到那時,他還並沒有意識到什麽,只當這些情緒只是失去了所習慣的生活後出現的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情緒,直到後來他看了那個電影。

他不記得那個電影的名字叫什麽了,也不記得電影演了些什麽,只記得裏面出現過的一個絕美的鏡頭。那是兩個男孩子坐在青草依依的山頭上,望著快要落到地平線下的夕陽,渾身都浸沐在溫暖慵懶的陽光裏。風輕輕地從他們身上拂過,帶起男孩子身上寬大的衣服微微搖擺著。周圍的天地廣袤,他們兩個小小的身影就好像兩棵才種下的小樹苗,在風中細細顫抖。接著,比較高大的男孩子轉過頭來望著另一個,他的眼神很深情,仿佛望著一件十分珍貴的寶貝一樣,然後他擡起手,輕輕地撩開被風吹在對方眼睛上的碎發。那一瞬間,林晏桓怔住了,他沒見過這麽美好的畫面,心好像被什麽用力捏了一下,那顆鐵球就破裂出一個縫隙來。即使他十分不願意承認,他當時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腦海裏浮現的是穆熠的身影。而在他幻想中的情境中,他變成了那個高大的男孩子,而穆熠就是那個被他撩去碎發的男孩子。意識到自己心裏在想些什麽時,林晏桓很慌亂,他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會出現這樣的場景,他覺得自己就好像一個罪人,產生了一些最邪惡最惡心的想法。每次看到穆熠的時候,這些邪惡的想法就從他的心裏冒出來,仿佛火燒一般炙烤著他的心,讓他感到痛苦不已。為了不再讓這種想法在自己的腦袋裏來回沖撞,他變得比之前更要冷漠了,對待穆熠,就好像對待仇人一樣。但即便這樣,在他自己都不註意的時候,對於穆熠,他還是會露出些許對父母都不曾露出的柔情來。他一度覺得自己得了病,一種精神上的疾病,按照常理來說,他應該喜歡女孩子的,而不是喜歡穆熠。對,他終於承認了,他對穆熠的這種奇怪的感情,是喜歡。

可那時候,穆熠已經跟林晏生在一起了。

為了逃避這一切,他出了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又迫不及待的回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只覺得那顆心被什麽人翻來覆去的扭捏著,他不想再承受這種痛苦了。如果說這次逃避給他帶來了什麽好處的話,他心想,或許是那些正直的人們所給予他的客觀的評價。在他認為這種喜歡是罪惡的、是最最讓人覺得惡心的事情的時候,他們告訴他,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喜歡同性別的人更加沒有錯。愛是不分萬物的,而人類,正是因為愛才團結在一起。如果這個世界上開始批判愛這個字眼,那才真真是無可救藥了。他們的話給了他支持,讓他開始正面面對自己的感情。他逐漸接受了自己一直以來所排斥的這種感情,只是他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他必須要放棄。想通了之後,他仿佛脫胎換骨,從前到現在折磨著他的痛苦忽然消失了,似乎一瞬間就化成了齏粉,而那粉末承托著他飄飛起來,讓他覺得輕松自在。明白了自己的這種感情是無害的、也不是一種精神疾病,即便讓他放棄對穆熠的喜歡,永遠的祝福穆熠以後生活幸福,他也覺得很開心、很滿足。他不是一個罪人了,有什麽比脫離了折磨自己的地獄之後還能讓他感到幸福的呢?他急不可耐的回到家,看到父母、姐姐、穆熠以及周圍所有人的臉的時候,他都覺得他們好像天使一般美好。而這種錯覺,也讓他覺得,他們始終會像在國外遇到的那些朋友一樣支持自己的,直到後來碰到了紮滿釘子的木板,把他傷的渾身鮮血淋漓,他才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這種感情的。他們之中也有一些人跟以前的自己一樣,覺得這種感情是罪惡的,他們如同看待惡鬼一樣的看待著這種感情,不敢直面人類最原始的愛情沖動所帶來的美好。有時候他不由得疑惑地想,為什麽會這樣呢?為什麽人們能接受真心懺悔後的殺人犯、虐待犯、詐騙犯以及一切有因可據的犯罪,能包容它們、理解它們,卻不能接受原本純真美好的一份感情呢?他覺得很迷茫,這種迷茫讓他覺得更痛苦了,幾乎比之前還要痛苦。

於是,他再次把自己層層包裹了起來,用冷漠把那道裂痕填充了,把心重新變回一顆鐵球。他不再排斥這種感情,卻也不敢輕易把它表露出來。他清楚記得當他第一次表露出這種感情的時候,還只是隱隱約約的在眼神中露出了些許,而穆熠卻表現出了天大的震驚跟抵觸。他一蹦跳離了離林晏桓一米遠的地方,大驚小怪的叫到:“你幹嘛!林晏桓!”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林晏桓心裏發酸,但還是把那難受忍了下去,強迫自己露出一抹諷笑,說道:“離我遠點!你就跟個女人一樣在我旁邊嘰嘰喳喳的,我聽著煩!”然後轉身大踏步離開。他的偽裝從來都是成功的,不會讓別人輕易看出,但這成功的偽裝又是他用了多少代價換取來的,他心裏卻很清楚。壓在他心上的那座大山越來越重,他明白,他再也不可能回去從前那樣,做一個單純的少年了。

直到後來,遇見了那個人。

他一度懷疑,彭仗是不是戴了什麽透視眼鏡,把他渾身上下連同內心看了個精透。第一次遇到彭仗,是在姐姐的訂婚宴上,那個染著咖啡色頭發的男孩子一臉的痞氣,眼珠子在姐姐身上滴溜溜上下打轉。林晏桓在遠處看見了,心裏頗為反感,很是搶白了他一番。可是當回到家之後,彭仗的臉卻在他心裏揮之不去,不論他是在處理工作忙忙碌碌的時候,還是在他吃飯睡覺很閑的時候,那張帶著豐富表情的臉就好像長在他心裏了似的。他既感到厭煩,又覺得奇異。上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麽時候了?他努力回想,好像就是在自己意識到喜歡穆熠的時候。想明白了之後,他大驚失色,幾乎從床上蹦了起來。怎麽可能呢?他怎麽會對彭仗產生這種感情呢?林晏桓暴躁的在床上走來走去,踩得被子亂七八糟、一塌糊塗。彭仗可是個有女朋友的人!他在警示著自己的同時,又不由得苦笑了起來,怎麽他的感情之路就這麽坎坷,喜歡上的都是喜歡女孩子的男孩子。難道這就是上天對他擁有這種特質的懲罰?一向不信鬼神的他,這時候也變得迷信了起來,長久時間別人對這種特質產生的異議也變成了他對自己的異議。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想要讓自己忘掉彭仗,但怎麽也不能,就連穆熠的影子也被彭仗擠出了他的腦袋,就算刻意想起來,也沒有當初那般觸電的美好感覺了。

後來有一次,公司組織同事年底聚會,包了一個飯店的整層,他作為管理層,每個部門都要走到。正當他從一個包廂裏出來,去另一個包廂的時候,他看到衛生間的方向踉踉蹌蹌走出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識的站住了。即便只是眼角餘光一閃而過,然而林晏桓異常敏感的心還是察覺到了那個人是誰。他驚訝的扭頭朝衛生間的方向看去,只見彭仗右手摟著一個高挑曼妙的女孩子,正跌跌撞撞向前走去。而那個女孩子,顯然不是之前在姐姐訂婚宴上看到的彭仗稱之為女朋友的那個女生。

不知怎的,林晏桓突然控制不住自己,他大踏步朝他們走過去,很快就追上了他們,伸手一把扯住彭仗的胳膊,拉的彭仗差點朝後倒去。彭仗跟女孩子一齊驚訝的看著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彭仗的神情看起來尤其的迷惑,似乎一時想不起來林晏桓是誰。他瞇著眼睛瞧了半天,才恍然說道:“啊!林晏桓!”

林晏桓微微皺起眉頭,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名字?”

“我當然知道你名字。”彭仗張嘴嘻嘻笑道,說話有些含糊,“你全家人的名字我都知道。”

林晏桓緊緊地抓著彭仗的胳膊,以防他逃脫,扭頭對女孩子說道:“你先走吧,我有話跟他說。”

“仗仗,他是誰呀?”女孩子發出甜膩膩的聲音,表情誇張的看著林晏桓。

“你先走吧。”彭仗不耐煩地朝她揮了揮手,女孩子還不怎麽情願離開,彭仗作勢要擡腳踢她,她才驚慌失措的踩著高跟鞋跑走了。

“說吧,有什麽事?”彭仗醉的站都站不穩,他靠著林晏桓抓著他的手才勉強撐持住,“是不是你姐分手了,心灰意冷,想來找我敘敘舊?”

林晏桓心情覆雜,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對眼前這麽一個人產生感情。瞧彭仗那一臉流裏流氣的樣子,聽他的話,個人素養也不是很高。林晏桓冷哼了一聲,問道:“你說你知道我全家人的名字,什麽意思?”

彭仗打了個酒嗝,身上抓住了旁邊的欄桿,叫到:“你快松開!胳膊給你抓斷了!”

林晏桓加大了力氣,提高了聲音,問道:“快點說!”

“好好好!”彭仗痛的酒醒了一半,急忙說道,“找人隨便查一查不就好了,真的是。”

“你查我們全家人幹嘛?”林晏桓皺緊了眉頭,“你跟我姐又是怎麽回事?”他頂不情願把姐姐跟眼前的人聯系到一起,感覺侮辱了她一樣。

☆、番外

“你姐好看,我想追求她總行了吧。”彭仗吃痛,費勁掙紮著,“你快放開我。”

林晏桓微微松開手,卻沒徹底放開他,“你以後再糾纏我姐,你知道後果的。”

“我哪裏糾纏她了!看都看不著。”彭仗叫到,“你姐夫把你姐看得那麽緊,我能插的進去腳?”

“不許說他們!”林晏桓不由得又攥緊了手。

彭仗咬牙切齒的看著他,內心的反叛在酒意的洶湧下又浮了上來。他忍著胳膊上傳來的鉆心的痛意,嘻嘻笑道:“那麽你呢?林大少爺,我喜歡你姐,你喜歡你姐夫,咱兩個要不要合作一場,各取所得?”

林晏桓怔了怔,震驚的看著他,不由得松開了手。彭仗趁機抽出自己的手臂,靠著欄桿站直來,一邊撫摸著痛處,一邊說到:“怎麽?沒想到被我看出來了吧?”

林晏桓緊抿著唇,充滿敵意的看著他,沒說話。

“想瞞過我這雙眼睛,可難的很。”彭仗笑道,上下打量著林晏桓,說到,“我的提議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一下?”

“你想都不要想。”林晏桓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感到有些憤怒。

彭仗摸了摸嘴唇,笑道:“行吧,不想也可以。”他忽然朝前兩步,靠近林晏桓。他的個頭比林晏桓低上半個頭,要半仰著才能看到林晏桓的眼睛,但即便這樣,林晏桓還是不由自主的朝後退了兩步,直到背抵上後面的墻壁。他緊皺著眉頭,警惕的看著彭仗,卻沒有伸手推開。

彭仗就那樣瞧著他的眼睛,什麽都不說,也沒做什麽動作。通過這麽近的距離,林晏桓才發現,原來那張痞氣的臉上生著這麽一雙靈透的眸子,那目光仿佛一把劍,深深地看到了他的心裏去。他的心被這雙眼睛所發出的光芒包裹著,越跳越快,讓他感到有些近乎緊張般的慌亂,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擺才好。

半晌,彭仗忽然一笑,朝後退了兩步,拿出手機遞給他,說道:“加個好友。”

林晏桓沒反應過來,呆問道:“什麽?”

“留個聯系方式。”彭仗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以後有什麽事也好聯系。”

林晏桓伸出手接過他的手機,輸入了自己的電話號碼。把手機遞還給彭仗的時候,他還沒有從剛剛的情境中回過神來,心依舊急跳著。

彭仗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沖他一笑,轉身朝滾梯走去。林晏桓叫住他,說道:“你——你既然已經有了女朋友,就不要在外面勾三搭四的了。”

“怎麽?”彭仗扭頭好笑的看著他,“你是替陶綺芮感到不公,還是替你自己感到不公啊?”

林晏桓閉上了嘴,握緊了拳頭。彭仗瞧了他幾眼,又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從那一天後,彭仗的身影就沒再離開過林晏桓的腦海。他一邊自我批判,不該沈溺於與此人的來往之中,一邊又止不住的跟彭仗聯系,享受著那種如同初戀般美好的感覺。他沒再與彭仗見過面,一方面是因為他實在不想放縱自己到那種地步,目前這種狀況他已經很滿足了。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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