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鮮血浸透了胸口的藍色長袍, 就連畫像裏的老婦人也用扇子遮住了臉，發出了一聲驚嘆。

倒計時就在這個時候結束了。

“三、二、一……”畫像裏的貴族男人數完了數,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寂。

“時間到了, 也許諸位可以開始評判了。”疼痛讓王雲之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能強撐著說話，短刀刺得並不是很深, 為了讓血能更快地流出來，他很迅速地拔出了刀，然而拿得並不穩，當啷一聲，短刀從手裏墜落, 落在了地板上。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了賀凜失控的喊聲。

……

一片黑暗中, 熟悉的夢境又緩緩解開了帷幕, 只不過這一次，夢境換了一個場景——

王雲之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祭壇之上，一條長長的臺階從自己腳下一直延伸到地面，自己身上穿的仍然是那件藍色長袍, 小奶狼安安穩穩地趴在自己腿上，正睡得香甜。地面上，無數人在對自己頂禮膜拜，黑壓壓地一大片, 看不清楚人們的面孔，但也能猜出他們都是自己的子民、信眾、擁護者……

難道我在內心深處有如此強烈的權力欲望嗎……王雲之迷茫地想。

然後, 他就再度看到了賀凜的身影。

賀凜穿了一身漂亮的學生制服，從遠處奔跑而來，他看起來比現在還要年輕幾歲，一雙眼睛裏全是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他在空地上站定，勇敢地擡起頭仰望自己，然後不管不顧地喊了出來——“王雲之，我喜歡你！”

就像是在校園裏，站在樓下對著自己喜歡的人大聲表白一樣，很幼稚也很可愛。

“王雲之！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賀凜大聲問。

“不行啊……”王雲之聽到了自己猶疑的拒絕：“你還太年輕，也許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這些話全都是自己曾經用來拒絕賀凜的理由，但現在聽在自己耳朵裏，顯得是那麽懦弱猶疑，就連王雲之自己，也覺得自己懦弱得難以忍受。

賀凜聽到了這樣的回答，明顯很不開心，但他沒有放棄，宣布：“我不會放棄的，下次再見！”

然後，他就轉身離開了。

王雲之很想叫住他，卻根本無法張開嘴，無法發出聲音，很想沖下臺階拉住他，卻發現身體像是與祭壇融為一體了，根本動彈不得。

不知道過了多久，祭壇下面頂禮膜拜的民眾換了一批有一批，鬥轉星移，時光流轉……也許有幾千幾萬年的時光過去了，賀凜終於回來了。

這一次，他身上穿的是巫師的黑袍，頭上戴著黑色的兜帽，隱藏了面容，他緩緩地走到臺階下，連聲音都變得沙啞低沈。

“王雲之，我喜歡你。”

賀凜再度說出了這句表白的話，然後就是無盡的沈默。

雖然賀凜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但王雲之知道，他為了自己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他為了自己跋涉過了茫茫大漠和皚皚雪原，為了自己游走在死亡邊緣，為了自己幾乎試過了所有的魔法……

然後，王雲之聽到了自己再度說出了拒絕的話語：

“賀凜，我不知道……”

仍然是那樣猶疑懦弱的語氣。

這一次，王雲之清清楚楚地知道，夢境裏的自己，違背了真正的自己的意願。

他發現，自己並不想拒絕，真正想做的，是答應。

可是，夢境中那個失控的自己，也許只是個機器人而已，永遠只會機械地做出拒絕的答覆。

“好吧。”祭壇下的賀凜嘆了一口氣：“下次再見。”

他轉過身，黑袍飄飛，留下了一個背影，他不會放棄的，再等個千萬年，他還會再度回到這裏，再度問出那個問題。

王雲之望著賀凜的背影，同時聽到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

胸口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低下頭望去，發現自己胸口湧出了滾燙的鮮血，把藍色長袍都染成了紅色，他用顫抖的雙手摸了過去，摸到了一顆裂成兩半的心臟。

……

從夢境中驚醒的時候，胸口的疼痛感仍緊緊地包裹著他，無法逃脫，但這樣的疼痛根本不算什麽，王雲之甚至完全沒有理會，也不去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賀凜要走了，也許這一走就是去到宇宙的盡頭，再過千萬年才會回來，到那個時候，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活著，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活著……

必須攔住他……

王雲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睜開了眼前，卻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賀凜根本沒有走，就守在自己床邊，此刻正關切地低下頭望著自己。

“……”王雲之來不及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麽，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起身，抱住了賀凜。

這個動作牽連到了胸前的傷口，劇烈的疼痛再度襲來，但他沒有理會，用盡全身力氣把賀凜抱得緊緊的，一點都沒有松開的意思。

賀凜懵住了，楞了好幾秒鐘，才著急道：“老師，你這樣會讓傷口裂開的……”

傷口？什麽傷口？

王雲之下了死力氣抱緊他，閉著眼睛，任憑正常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萬幸，剛剛那一切，只是一個像童話一樣的夢而已，賀凜沒有離開，自己的心臟也沒有裂成兩半，一切都還來得及。

只是，在昏迷之前，自己好像用短刀捅了自己。

“我沒事，傷口不深。”王雲之不想讓賀凜擔心，立刻開口解釋，發現自己嗓子也啞了。

“怎麽會不深。”賀凜的聲音仍然是著急的：“我剛剛給你包紮的時候都看到了，至少有一厘米那麽深！”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在嘲諷，但賀凜的語氣沒有半點嘲諷的意思，他是真真切切覺得一厘米深的傷口，約等於缺胳膊少腿的致命傷，是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最嚴重的重傷。

“才一厘米啊……”王雲之放下了心。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下手是沒輕沒重的，根本沒有想那麽多，人到了危急時刻都會有點不要命的，如果有必要，也許自己真的會把自己的心臟劈成兩半，幸運的是，這次並不需要，這樣的傷口已經能夠流出足夠的鮮血了。

“……”賀凜看著他這幅十分放心的樣子，委屈得快要哭了。

“我們現在在哪裏？”王雲之急忙問。

“客房臥室。”賀凜說。

“已經走出第三個房間了？”王雲之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昏迷和斷片，有點難以置信：“是你把我帶出去的？”

“我不想回憶這個。”賀凜更委屈了。

恢覆視力之後，睜開眼睛就看到王雲之倒在地上流著血，這樣的場景也許會成為他一生的噩夢。

“好了好了。”王雲之善解人意地摸摸他的頭：“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傷口經過了細致的包紮，裹上了厚厚的紗布，看起來稍微有點小題大做，恢覆得相當好，剛剛的動作都沒有讓傷口裂開。

小奶狼在床邊著急地撓來撓去，然而因為床太高了根本跳不上來，最後它順著賀凜的腿爬了上來，趴到了枕頭邊上，伸出舌頭舔著王雲之的手背。

看到小奶狼，王雲之又想起了剛剛的夢境，尤其是夢中那個動彈不得，無法控制臺詞的自己。

當時自己滿腦子都是——如果有機會答應，一定不會錯過的，再也不想經歷夢中那種無望的等待了。

接下來還有新的房間要進入，進了房間之後還有沒有命出來，都是未知數，如果自己下個房間就死了……

“賀凜。”王雲之突然說：“現在說可能有些不合適，但我還是想盡早說出來。”

“嗯？”賀凜還在為他的傷口擔心，沒想到會提起別的事情。

“我現在腦子還是很亂，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王雲之揉了揉太陽穴：“如果你下次再問我，我一定不會拒絕。”

賀凜先是楞了幾秒鐘，然後突然像小奶狼一樣撲向了王雲之。

“嗷嗚！”真正的小奶狼被他的動作壓到了，不滿地叫了一聲。

臥室的門也突然被推開了，林雪兒和白佳探頭探腦地要進來：“雲之老師，你還好嗎？希望已經沒事了，我們來看你啦。”

賀凜惡狠狠地咬了咬牙，從王雲之身上爬起來，二話不說就走到門邊，把剛剛邁進房門的小骷髏和白佳一起推了出去，關上了門。

“你別嚇到他們……”王雲之有點尷尬。

關好門之後，還特意加了一道反鎖，賀凜大步走回床邊，他現在看起來又像是變回了那個少年，因為太過於開心，連平日裏不可一世的氣場都沒有了，反而有點少見的慌張和局促，他小心地在床邊半跪下，望向王雲之，說出了和夢裏一模一樣的臺詞。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勾起了王雲之所有的記憶，包括現實裏的和夢裏的，現實裏那個屢次拒絕賀凜的自己，夢裏那個屢次用磨磨唧唧的臺詞拒絕賀凜的自己。

這樣的臺詞，再也不想重覆了。

王雲之直接用手勾住了賀凜的頭，把他拉向自己，然後，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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