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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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提醒, 讓王雲之的心也像石頭一樣沈了下去。

如果綿羊小姐的提醒是真的,賀凜明顯沒有可能從這麽多的大理石雕像中找到自己的存在, 無法和自己匯合, 對接下來的通關一定是有阻礙的。

“事實上,如果他不能找到你,你們這一關就完了, 沒有通關可能。”貝殼裏的聲音在繼續:“按照劇情,睡美人必須被吻醒,如果那個飾演王子的隊友沒有死掉的話,當然是要由他來吻醒睡美人,很可惜他死了, 我們只好把睡美人的童話和小美人魚的童話合並在一起,由小美人魚來吻醒睡美人……這是必要的劇情, 如果小美人魚根本找不到睡美人, 那他要怎麽吻醒睡美人呢?”

即便不聽綿羊小姐的解說,王雲之也猜到了會是這樣的發展,樂園的惡趣味向來如此,這甚至連黑童話都算不上了, 就是攪亂了的童話而已。

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一定要讓賀凜看到自己,用盡一切可能的方式……

賀凜已經游到了距離海底很近的地方,他停在了那一片大理石雕像墳場的邊緣, 皺了皺眉,細細地查看起了每一尊雕像。

可是, 既然雕像們都大同小異,賀凜即便來到了這邊,也一定認不出自己。

王雲之壓抑下心頭的焦慮,把思路轉移到了倒吊人卡牌上。

卡牌他一直都是貼身放著的,即便進入了結界,即便被結界強行換上了新的服裝,卡牌也不會被換走,能感覺到它仍然冰冰涼涼地貼在自己的皮膚上,如果自己目睹了什麽人遭受傷害,只需要默念一句“開始使用”,即可。

還有最新挖掘出來的共享視野功能,這個更簡單了,甚至根本不需要條件,只要敲三下,默念“請用我的眼睛看到這個世界”,就可以立刻把自己的視野共享給賀凜。

發現了這個功能之後,他就和賀凜約定了,當二人分頭行動時遇到危險,一定要立刻把視野分享給對方,現在,正是最合適的時機。

如果能夠啟動共享視野,賀凜就可以看到自己看到的一切,從視角來計算,最終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王雲之下意識地想伸出手指,在卡牌上敲三下,卻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根本無法動彈不管大腦怎樣發出命令,手指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一樣,一絲一毫也不能動。

“請註意,請註意,您現在處於沈睡模式,無法做出任何動作。”貝殼提醒道:“可以睜開眼睛是結界裏給您最好的福利待遇了,想要超出這樣的待遇,是不可能的。”

罷了,既然共享視野不行,就試試其他方法吧。

王雲之把目光投向了賀凜,他還在遠處查看著其他的大理石雕像們,漂亮的魚尾巴在海水裏一晃一晃,所剩無幾的陽光從海面上透下來,照得藍綠色的魚鱗泛起了漂亮的金光。

這讓王雲之回想起了家裏的魚缸裏養的小魚,而且生出了不合時宜的想法——如果賀凜縮小很多倍之後,放在魚缸裏一定很可愛,還可以拿面包屑餵他,每天讓他甩尾巴給自己看。

不,這是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驅除掉了奇怪的想法,王雲之凝了凝神,望向了賀凜,同時在心裏默念“開始使用”。

是的,他要啟動倒吊人卡牌最基本的功能。

倒吊人卡牌對人被傷害這一概念的定義比較寬泛,肉體傷害和心靈傷害都算,賀凜現在的形態雖然是人魚,但他本質上仍是人類,而且,現在他一定是受到了傷害的——隊友不見了,怎麽找都找不到,如果一直找不到,任務就要失敗,無法通關,面臨著難以估量的糟糕後果,這樣難道還算不上受傷害嗎?別的不說,就現在的焦慮已經夠他受的了。

既然賀凜現在很可能被認定為受害人,那自己就可以和他交換位置,交換了位置之後,賀凜會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會主動往自己突然出現的地方望去——這樣一來,自然會發現自己突兀地出現在賀凜原本身處的位置,BINGO,成功找到隊友。

一陣電流從皮膚上流過,卡牌被啟動了,然而,一句機械的通知聲音也跳了出來:

“您好,倒吊人,找不到目標,找不到目標,無法執行命令,無法執行命令。”

如果可以動的話,王雲之大概要氣到摔牌了。

怎麽會找不到目標?難道卡牌認為賀凜並沒有受到傷害?

“玩家王雲之,我知道您可能在質疑卡牌的回應。”綿羊小姐也及時發出了解釋:“但卡牌是不會出錯的,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玩家賀凜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王雲之無奈地望著賀凜,幾乎要對他恨鐵不成鋼了。

怎麽會沒有受到傷害呢?難道這只小惡狼在找不到隊友的情況下,也完全沒有任何的焦慮和擔憂?

……很可能確實沒有。

事實上,賀凜即便在面對絕境的時候,也總是有一種毫不在意的從容,仿佛對死亡毫無畏懼。

對隊友的性命也沒有絲毫在意嗎?王雲之覺得自己想到這裏有點幼稚,但仍然忍不住這樣想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對賀凜總是隱隱有一種期盼,但具體在期盼什麽,也說不清楚。

然後,他就意識到了一個更加令人恨鐵不成鋼的事情——賀凜怎麽沒有嘗試開共享視野呢?

自己處於沈睡狀態,仍是把兩種方法都盡力試了一遍,賀凜具有完全自主的主觀能動性,卻兩種方法都沒有嘗試。

這讓王雲之很是不解了。

氣悶之餘,他決定先不做無謂的折騰了,暫時休息一會,即便賀凜從自己頭頂上游過,也不能著急,反正著急也沒有用……

他眼睜睜地看著賀凜從邊緣一路游到中央,然後又游到了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

也許賀凜真的會若無其事地從自己頭頂游過吧……王雲之有點心煩意亂地想,這種什麽都做不了的感覺,非常難受。

下一秒鐘,他就看到了賀凜放大的臉出現在自己眼前。

“老師,找到你了哦。”賀凜笑了笑,正對著他說出了這句話,在海底聽不到他說話的聲音,但從口型能推斷出來,正是這一句。

“……”這怎麽可能?

突如其來的驚喜或驚嚇,讓王雲之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這不是夢,因為賀凜立刻湊近了自己,伸出雙手,扶住了自己的臉,他的手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原本修長蒼白的手指變成了海洋生物的銀灰色,長出了漂亮的鱗片和尖銳的指甲,手指間還有若隱若現的蹼,摸在臉頰兩側只覺得滑膩冰涼,但很舒服。

視野中,賀凜的臉漸漸放大,漸漸的,王雲之只能看到他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睛了,眼睛裏面似乎有整片大海……

緊接著,嘴唇上就有了冰涼柔軟的觸感,透著清新的海鹽香氣。

意識到那是賀凜的嘴唇之後,王雲之的腦子嗡地一聲炸了,不知道自己是會清醒過來,還是真的徹底進入沈睡狀態。

“恭喜玩家王雲之,沈睡狀態解除,沈睡狀態解除。”貝殼說:“現在,您可以動了,外形也恢覆了。”

賀凜在這個時候奇異地保持了該有的分寸,他並沒有越發逾矩,而是只輕輕地在王雲之嘴唇上淺吻了一下,就放開了。

王雲之掙紮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身體真的擺脫了沈睡狀態的束縛,他在水中無措地伸出了手,卻沒有可以抓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抓到了賀凜尾巴上的一片魚鰭。

魚鰭也是漂亮的藍綠色,滑滑的,十分可愛,即便用力抓住,也會很快從指間滑走,王雲之覺得好玩,忍不住多摸了幾下。

賀凜做了一個假裝生氣的表情。

這樣一鬧,剛剛的親吻似乎也沒那麽尷尬了,王雲之忍不住笑了出來,在水下無法發出笑聲,只能簡簡單單地扯出一個笑容,他很想問賀凜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在沒有借助卡牌的情況下就莫名其妙找到了自己,但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上去吧?”賀凜又問。

王雲之點點頭。

他試圖往上游去,卻被身上那寬寬大大的白色長袍束縛住了手腳,長袍浸在海水裏看起來非常漂亮,白色的亞麻布料在水裏鋪展開來,像巨大的魚尾一樣美麗,卻沒有魚尾的劃水功能,只會讓人寸步難游,實在是難受極了。

賀凜挑了挑眉。

王雲之臉上一熱,頓時明白了這只小惡狼要表達什麽邪惡的意思,他一定是在想:脫掉怎麽樣?

“不可能。”王雲之做了一個裝兇的表情。

盡管這裏只有賀凜,沒有別人,讓自己在茫茫大海中裸泳也是絕對不可能的,更何況,賀凜本來就是該被重點提防的對象。

賀凜搖了搖頭,不由分說地撲了上來。

他用一雙手臂緊緊抱住了王雲之,環住了他的腿彎和肩膀,以一種最舒服的姿勢,帶著王雲之往海面的方向游去。

這種姿勢好像叫公主抱。

王雲之有點窘,下意識把視線轉向海面的方向,那裏是陽光透下來的地方,但是陽光晃得人眼睛發暈,他最後還是不得不又望向了賀凜。

賀凜沖著他調皮地吐了個泡泡。

“你到底幾歲?”王雲之哭笑不得。

“15歲。”賀凜回答。

小美人魚的童話故事就開始於女主角15歲的時候,賀凜這是在故意裝嫩,還是突然敬業為了貼近原著呢……

陽光越來越近了,隨著嘩啦啦一聲水響,王雲之感覺到自己被推出了海面。

久違的空氣帶著海水和海藻的香氣飄來,突然可以呼吸了,這讓他有點不習慣。

賀凜把他抱上了小島,放在柔軟的沙灘上,自己卻始終不肯離開海水。

“你還好吧?”王雲之好不容易習慣了陸地上的呼吸方式,緩過氣來之後,首先問了一句,這麽遠的距離,賀凜一路抱著自己游上來,一定是很累的。

“沒問題。”賀凜把身體隱藏在海水中,只露出半張臉在海面上,吐著泡泡回答。

“藏這麽嚴實幹什麽?”王雲之笑:“為什麽不上來。”

“我現在是一條魚哎……”賀凜委屈:“老師,你讓一條魚上岸是想把我曬成小魚幹嗎?”

“好吧。”王雲之安撫地摸了摸他濕漉漉的頭發,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為什麽不用卡牌?”

“我想找到你就能找到你,還需要借助卡牌嗎?”賀凜眨眨眼,半是自負半是委屈。

“可是,根據綿羊小姐的解說,我當時的外型和那些大理石雕像沒有什麽兩樣。”

“不一樣的。”賀凜挑了挑眉:“完全不一樣的。”

“?”

“只需要看眼睛,就可以認出來。”賀凜認真地說:“大理石雕像的眼神都是空洞的,裏面沒有任何我熟悉的東西,而老師的眼睛,無論什麽時候我都能認出來,即便變成了大理石雕像,那也是不同的。”

原來是眼睛嗎?

王雲之疑惑地望向賀凜的眼睛,看到的全是一片碧綠。

綿羊小姐的確解釋說,結界給自己唯一的福利就是可以睜開眼睛,沒想到這一項福利,直接變成了賀凜找到自己的切入點。

……

他們在海灘上靜靜坐了一會兒,結界裏的天色正值中午,灼熱的陽光直直地曬下來,曬得沙灘都是一片滾燙。

“老師,我要回海底一趟。”賀凜突然說:“你在這裏等我。”

“回去?”王雲之心一沈,湧上了不好的預感。

“劇情需要,要通關只能這樣。”賀凜點點頭:;“等我。”

“可是……”王雲之完全不知道他回去要做什麽,為什麽不拉著自己一起,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賀凜,結果只摸到了魚尾巴上光滑的鱗片,不過一瞬間,賀凜的身影就不見了。

“玩家王雲之,請不要焦慮,這只是正常的劇情發展而已。”貝殼說。

……

王雲之在岸邊一直等到黃昏時分,才等到賀凜回來。

賀凜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和剛剛完全不一樣了,他疲憊地漂浮在海面上,身上披了一件不知道什麽材質的黑色長袍。

王雲之遠遠地望見了他,感覺像是看到了小奶狼平時累得無精打采時的樣子。

“賀凜!”王雲之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同時踏入了海水中,向賀凜的方向走去,把他從海面上拉向自己,剛剛一觸碰到賀凜的皮膚,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了——鱗片消失了,手指間的蹼也不見了,賀凜現在完全恢覆了人類的模樣。

就連那條美麗的魚尾也不見了,黑色長袍下面是兩條修長的腿。

“賀凜,你……”王雲之吃了一驚,心底湧上了越發不祥的預感:“你……和小美人魚一樣,去找海底的女巫拿了藥水嗎?”

賀凜半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不再是鮮艷的綠色,而是恢覆成了人類的灰綠色。

“……”王雲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把賀凜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費力地扶著賀凜往岸上走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賀凜看起來真的很累很難受的樣子,而且他很難像以前那樣走路,每走一步,他就會忍不住蹩起眉頭,露出痛苦的神情。

“很疼嗎?”王雲之回憶著童話裏的小美人魚,她向巫婆要來了能把魚尾變成雙腿的藥水,但是這樣的後果就是,在陸地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一樣。

“……”賀凜點點頭。

王雲之在沙灘上找了一個避風的地方,把賀凜放下,坐在旁邊擔憂地望向他。

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一次的表演居然是來真的,或者一切都只是結界制造出的幻象而已,但不管怎麽說,賀凜身上發生的變化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不可能因為是幻象就沒有感覺,他會真的感覺到痛苦。

第一次看到賀凜這樣安安靜靜不撒嬌不惹事的樣子,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原因。

賀凜睜開眼睛,安撫地摸了摸王雲之的手。

“笨蛋。”王雲之低下頭:“真的一定要這樣不可嗎?”

“……”賀凜點點頭。

按照黑童話樂園的一貫風格,每一步選擇都是必須做出的。

貝殼的聲音響起了:“玩家王雲之,請不要懷疑隊友的選擇,只有這樣,劇情才得以繼續,你們才有通關的可能。”

果然如此。

“為什麽不說話?”王雲之心下一涼,意識到賀凜自從回來之後,還從來沒有開過口,一句話都沒有對自己說過,難道……

賀凜搖了搖頭,他握住王雲之的手,拿到自己嘴邊,張開嘴輕輕咬住了王雲之的手指。

王雲之被他咬得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觸摸到了溫暖柔軟的口腔。

那裏面空蕩蕩的,沒有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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