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爭先恐後跪倒在自己腳下的人群裏，賀凜選中了兩個人。

陸波和徐超。

楊雨晴替主上傳達了意思，她用纖纖素手在二人的頭頂上各敲了一下。

陸波神色冷靜，得知自己被選中之後，立刻向著賀凜深鞠一躬，徐超則要誇張得多了，他雙腿一軟就癱倒在地，嘴裏開始瘋瘋癲癲吟誦起了不知道是自己編的還是從書上看的黑暗禱詞：“我，徐超，在此讚頌黑暗之主，我自願成為黑暗之主的手下，懇求黑暗之主賜予我力量…………黑暗即光明，毀滅即凈化，死亡即審判。”

……

賀凜看都不看他們，只是用手指在那張黑暗領主的身份卡上摩挲了一下。

卡上冒出了暗綠色的光芒，很快，兩團綠光從卡上飛了出來，飛到了陸波和徐超身邊，消失在他們的額頭。

陸波俯下身又鞠了一躬，然後站起來，從自己懷裏抽出了一把鋒利的骨刀。

白天幹活的時候，不少人都拿了斧子和骨刀，用來砍樹，削樹皮，沒想到陸波在做完事情之後，偷偷把骨刀藏在了身上，恐怕楊雨晴之前也是這麽做的。

陸波拿穩了刀，又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走向所剩不多的人群，嚇得餘麗急忙躲到一邊，只有一個人被他一把揪了出來，沈重地摔倒在雪地上，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著。

看身形，明顯是服裝設計師張徵。

陸波沒有多說話，幹脆利落地把骨刀刺進了張徵的喉嚨，了結了他的性命。然後優雅地在雪堆上擦幹凈了骨刀。

徐超則是瘋瘋癲癲地用手中的皮繩勒住了華如穎的脖子。

“混蛋，你瘋了！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竟然……”華如穎臉色煞白，一邊掙紮著，一邊拼命用長長的指甲撓向徐超的臉。

“無冤無仇？”徐超瞪大了雙眼，表情癲狂：“你恐怕對自己一無所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影後女士。”

華如穎掙紮了不知道多久，最終還是被活活勒死在了徐超手中。

……

這一場瘋狂的殺戮表演讓王雲之痛苦萬分，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活著的人們各懷心事地回去了，這裏只剩下了自己和賀凜。

“老師，輪到你了。”賀凜在王雲之面前蹲下。

王雲之完全不想看他，尤其不想看到他嘴角的笑容。

印象中那個高傲可愛的純真男生突然變成了冷酷殘忍的殺人惡魔，邪教教主，這實在是太殘忍了。

“老師，雲之老師，看我一眼好不好。”賀凜的語氣近乎於撒嬌了。

“……”

“告訴我，你是不是光明天使。”賀凜的笑意更深了：“你一定是，除了你，沒有人配成為光明天使。”

“如果是，你會殺了我嗎。”

“不，我怎麽舍得殺了老師。”賀凜用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我會自殺，讓老師活下去。”

“……”王雲之不知道他為什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謊，也許不是說謊，只是諷刺而已。

“我希望我是，這樣我至少可以拼盡一切來阻止你把這裏變成人間地獄。”王雲之一字一頓道：“很可惜，命運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賀凜明顯是被他這個回答震驚了，做了個鬼臉，這個生動的表情讓他顯得更加好看了：“你不是光明天使？老師，不要騙我。”

王雲之閉了閉眼睛，略微回憶了一下自己白天尋找線索的過程，結果意識到，在外人看來，自己非光明天使莫屬了，始終都在履行著光明天使的職責。

也難怪，賀凜會這樣重點照顧自己。

“也對。”賀凜的語氣越發輕松愉快：“如果你是光明天使，現在的我早該感受到你的力量了。感謝命運。”

王雲之不知道這樣的命運有什麽值得感謝的。

賀凜的手從他下巴上一路往下，像一條冰冷的蛇一樣伸到了不該伸的地方，解開了衣服扣子，一路摸到了襯衫口袋，從裏面抽出了身份卡。

星光和雪光之下，那張身份卡是徹底的空白。

“我們之間沒事了。”賀凜把身份卡重新放回王雲之的襯衫口袋，同時在他耳邊說：“我很想現在就為你解開鎖鏈，但你仍然在討厭我，對不對？”

“……”王雲之不知道怎麽才能說出違心的不討厭三個字。

“為什麽要討厭我，這只是魔方分配給我的職責，我履行了職責，有什麽不對嗎？”賀凜的語氣裏竟然帶了一絲委屈。

“我看著三個人慘死在我面前，看著三個人被你變成了殺人犯，這樣的記憶是無法洗掉的。”王雲之說。

“不是這樣的，老師，我沒有把誰變成殺人犯。”賀凜長嘆一聲：“他們，本來就想殺人。”

賀凜這句話，說得毫無罪惡感。

……

“老師，你還不明白嗎？你是這裏唯一的局外人，除你之外，所有人，都想覆仇。”

王雲之回憶了一下酒會上一團和氣的眾人，怎麽都不敢相信他們之間有什麽仇。

但回憶到賽格娜的關卡被徹底通過的那一瞬間，眾人臉上的表情時，王雲之心念一動，不得不相信了賀凜的話。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眾人沒有歡呼雀躍，反而憂慮重重，心機重重。

賽格娜的攻擊停止了，也就說明，仇人沒有被賽格娜殺死的機會了，只能自己親自下手了，但親自下手會不會成功，是個未知數，所以憂慮。

“楊雨晴為什麽要殺死張中敏？”王雲之問。

賀凜在他身邊坐下，為他講了一段往事。

十年前，楊雨晴的姐姐是個未成年童星，在試鏡的時候被張中敏看中了，只有圈內少數人知道，張中敏是個戀童癖，虐待狂，姐姐遭到了張中敏的侵犯和虐待，後來精神失常跳樓自殺。楊雨晴為了替姐姐報仇，才拼盡全力要進入這個圈子，找機會接近張中敏。

王雲之回憶起楊雨晴目光中的仇恨和快意，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賀凜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漩渦中，對各個圈子中的黑暗自然是了如指掌。

“那徐超和陸波呢？”王雲之的聲音有些顫抖：“華如穎確實經常指責徐超，但罪不至死。”

“老師，你很聰明，但是有時候太善良了。”賀凜聳聳肩：“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徐超寧願被華如穎奚落、指責，也要總在她身邊湊熱鬧？”

要麽是因為愛，要麽是因為恨。

“就是這樣，徐超和華如穎之間也有類似的血海深仇，多年前，僅僅為了華如穎的一句話，她的金主就毀掉了徐超家的小公司。”

“那陸波……”

“大同小異的故事，張徵不敢暴露自己的過往，就是因為問心有愧。”

“……”王雲之從不覺得自己是個遲鈍的人，但現在，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個睜眼瞎，明明身處這麽多人明爭暗鬥的中心，卻渾然不覺。

“不怪你，老師，是他們心機太深，掩蓋得太好。”賀凜說：“覆仇過於艱難，他們不得不磨練出了這樣的本事，把一切隱藏在面具之下。”

“但你卻什麽都知道。”

“我無所不知。”賀凜笑了笑，語氣中兼具少年人的狂傲和黑暗領主的殘忍。

王雲之沈默良久，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運氣方面，永遠是負無窮，明明與所有的仇恨都無關，明明不認識這些人，最後還是陰差陽錯和他們一起來到了這裏。

“所以，老師，我們之間沒事了嗎？”賀凜說：“聽過了這樣的理由，你還會出手阻止我嗎？”

“我不會出手，這不是為了向你祈求性命，而是……出於我自己的選擇。”王雲之閉了閉眼，回憶起了楊雨晴的表情，她咬牙切齒的樣子，她說的那些話，她濺在臉上的血……他一直自認為是個遵紀守法的人，但他看待世事也往往是十分寬泛的，既然是血海深仇，那覆仇是她們的權利，自己當然沒有理由出手幹涉。

“那，幫我殺死光明天使吧。”賀凜得寸進尺，立刻提出了更過分的要求。

“不可能。”王雲之果斷拒絕。

“那我們來賭一賭誰是光明天使。”賀凜自得其樂地猜測了起來：“雙胞胎女孩？餘麗？事實上，那些拜我為主的人也不能排除嫌疑。”

王雲之這才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裏，黑暗領主占據了一切制高點，光明天使才是那個最怕被發現身份的存在。

“我不關心。”王雲之說：“我只想找到鑰匙，逃離這個世界，你和光明天使誰能存活下來，與我無關。”

“真的麽？等我當著你的面殺死光明天使時，你也能保持這份不關心嗎？”賀凜苦笑：“如果是就太好了。”

“……”王雲之不知道。

賀凜沒有再說話，輕輕替他解開了鎖鏈。

第二天清晨，王雲之睜開眼睛，幾乎以為自己是真的做了一場噩夢。

然而，缺少的人數證明了一切。

現存的玩家全都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照常在壁爐裏架起了鍋子，煮著魚湯。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真相。

“諸位，我有幾句話要說。”陸波站出來沈痛地發表了感言：“昨晚，由於意外事故，有三名同伴永遠離開了我們……”

他表情凝重，語氣沈痛，仿佛真的不知道昨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剩下的人也都心照不宣，紛紛附和道：

“是啊，唉，昨天白天還好好的，晚上突然就……”

“沒想到，沒想到。”

楊雨晴也完全恢覆了原本溫柔嬌弱的樣子，她用手帕擦著紅紅的眼角，仿佛真的在為死者表示哀悼一般。

王雲之掃了一眼眾人，只看到了心照不宣。

小奶狼昨晚氣壞了，爪子也差點磨破，王雲之把它塞進袖子裏，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它的毛安撫著它，好不容易安撫得差不多了，一轉頭，看到了魂不守舍的餘麗。

王雲之和她算是最熟，此刻也不想賣關子了，直接問：“你沒有要殺的人嗎？”

昨晚，只有餘麗沒有哭著喊著求黑暗領主賜予她力量，而是一個人呆呆站在一邊。

“我？有啊。”餘麗回過神來，苦笑道：“都到這個地步了，告訴你也無妨，我的仇人是李明，他一來就死了，我很幸運。”

“那正好。”王雲之點點頭：“接下來保護好自己，找到鑰匙就好了。”

餘麗點點頭：“我還以為你死了。”

“為什麽？”

“你很像光明天使，我以為黑暗領主昨晚就把你——”

餘麗話還沒說完，突然露出了恐懼的表情，快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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