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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浮生幾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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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發生過,便如同一枚帶回鉤的鉤子勾在那,而我就是那一尾被勾住的魚,想要掙脫甩開,就要付出皮肉撕裂,鮮血淋漓的代價。

繡顏同我反目是事實,白澤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也是事實,我依然隨時有可能被太陰聖君取代,大開殺戒,明明所有人都忌憚著我,無一例外的都在擔憂我何時血洗了南華,就連我自己,獨自一人時也常常擔心,每每於夜裏醒來,都要扒開門縫看看外面可有死傷,直到確定外面月光靜好,更深露重,沒有血腥氣,只有未開的紫丁香花叢在風中瑟瑟,才能稍作安心,回去睡下。

一切好像楚離凡手下那根被千揉百撚的琴弦,緊繃著,不知何時會斷,可他偏偏若無其事,粉飾著太平。

他不囚禁我,也不加以看管,任由我來去自由。我不得不時刻警醒自己,這就是一瓢溫水,等著煮死我這只青蛙的。

也許所有人都覺得,我已經是個被破摔的破罐子,身份成迷,行蹤危險,脾性怪異,沒有法子再被管束了,這一切看上去,就如同耗子被貓抓了去,沒有馬上被吃掉,反而被善待起來做寵物一樣詭異。

在這裏,我可以隨意跟在新入門弟子後頭,隨玉弗七練劍,然而,除了玉弗七會親自下來指點一下我的姿勢,沒有任何師兄弟肯過來指導我的劍法,更別說切磋了,他們怕是唯恐我突然魔性大發,受了殃及。這樣一來二去的,總是被當做異類,遭受異樣的打量,我也就失去了習劍的樂趣,去了三兩次,便作罷。

楚離凡喜靜,我常常悶到在長生殿扔針玩,針尖觸地時,殿中寂靜的的確是可以聽見聲音的。打發時間最多的去處便是去梨園,臨風忽閃著一側還能動的翅膀,隨我從南走到北,天亮到天黑。不幸的是,從前常常聽我講秘密的那棵梨樹,竟然被我給靠死了。許是因為它本就是一株瘦弱的樹苗,而我去的太頻繁,又經常倚著它睡覺的緣故,這回穩妥了,我再不用擔心它會否成精,然後洩露我的秘密。

後來沒幾日,楚離凡重新移了株幼苗過去,我也再不好意思去摧殘那些無辜的樹木,最多也就是進去走走停停,想想事情,那株新的樹苗細高挺拔,枝葉蒼翠,只是總不見開花,別的樹都是一夜春風便開出滿樹潔白,它倒好,傲慢的很,萬花叢中一點綠,大有一副老子說不開就不開的脾氣。

我只去藥谷看過一次豆芽,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我該離那孩子遠一些,萬一不小心度了口魔氣過去,他楚氏家族的純粹精魂就此也就斷絕了。主要也因繡顏一見到我,就要發狂,水姑姑不敢多留我。不過,她侍弄小孩子果然是有一套的,到底是神醫,才幾日功夫,豆芽面色紅潤,頭發也長得又黑又密的,不似剛出生時候黃焉焉的樣子,抱在手上也是沈甸甸的,都有些吃力了。只是,那孩子還是幼兒臉龐,眉眼間就已然是一副老謀深算,也不知是隨了誰了。

楚離凡是不準外人在長生殿留宿的,水留心曾不止一次的暗示,她可以留在長生殿裏照料豆芽,這樣一來,方便了我不說,也不至於日日都要分開著過。我覺得真是個好法子,這樣起碼免去了每個夜裏,他不是酌酒就是弄琴的,我只能像根柱子一樣杵在一旁的尷尬。然而,他不準的事情,就是一絲一毫都通融不得。

在魔域住慣了,南華的日子顯得格外清苦,沒什麽好看衣裳穿也就罷了,吃也沒得吃,這麽一山的神仙都是喝風飲露的,楚離凡更是如此,飲酒時候有一地月光就能就下半壇去,也不見他吃過什麽下酒菜。我卻吃慣了零嘴,這嘴巴乍一空閑下來,空虛的很。

這一日,臨風不知怎的長了本事,竟獨自下了趟清風峽底,長長的喙叼回了一條肥魚,雀躍著蹦跶到我跟前,那一看就是碧清池裏的品種,壯碩有力,鱗片泛著青光,被臨風鉗著,還不停的翻挺掙紮,別處是滋養不出那樣厲害的魚的,臨風僅有一扇翅膀,能捉到它,也是厲害了。畢竟以往,我抓它們都要花很多功夫和力氣。

麻利的拾掇了魚鱗和臟器,折了根梨木枝穿起來,只是這生火就難倒我了,楚離凡的小廚房已經許久不開火,幹柴木料皆是沒有,我又不能現到梨園取濕木生火,濕木煙濃,片刻功夫就會被抓個現行,憑空取火的咒法更是沒學過……臨風閃著烏溜溜的眼珠歪著長長的脖頸,那樣子像是在問我:到嘴的魚就讓它飛了不成?

我看著樹枝上雪白的魚肉,自言自語:“我要是不吃你,你豈不是白死了?”

為了掩人耳目,便於暗度陳倉,我與臨風一直躲在長生殿後身,此處離藏書閣,只隔了一道墻,甚好。那裏面藏書眾多,之前去過一次記得,很多舊時典籍,上邊灰塵積的早已看不清原貌,拿來生火,正合適。

我特意在角落裏選了套舊的不成樣子的,在一方硬紙皮匣子裏碼著,一摞十本有餘,省著點用烤熟一條魚不成問題。書皮都不知所蹤了,裏面的書頁也是磨損的厲害,被遺忘在書架的最底層,極不起眼,想來是一部早已棄用的書籍,就算是哪日有人來尋,找不到也不足為奇。

紙張被燒成外圈烏黑的小紙片,只能看清還有零星字跡,我與臨風吃的十分滿足,它甚至將魚骨都盡數吞下,不留一點罪證,深得我心。

然而,還是東窗事發了。

第二日一早,儼掌門豎著眉毛急吼吼的登上長生殿,手裏捏著幾片尚未成為灰燼的紙片,一把甩到桌案上,氣急敗壞道:“那孽障做的好事!”

我正捧著茶碗和臨風在臺階上比試誰噴水吐得遠,聞言手一歪,茶碗摔了個粉碎,連忙拍打著臨風圓滾滾的屁~股,叫它找個妥帖去處躲一躲,畢竟是幫兇嘛,要不是踩著它,我也翻不過藏書閣那道院墻去。

楚離凡長眼一掃,我便老實的理好裙擺,跟了進去。幾本書而已,又不是殺人放火,我鄙視著儼如聖的小題大做。楚離凡撿起其中一枚紙片,端詳了一會兒,垂眼問我:“可是你做的?”

我偷瞄一眼他的神情,以為事態並不要緊,遂點點頭,答:“烤、烤魚來著。”

“烤魚!”儼如聖就差老淚縱橫了,指著我的食指抖個不停,使了肺腑之力,才痛惜的道出一句:“你拿我的《易水訣》烤魚!那可是,孤本啊!”

我被他吐氣時候的鏗鏘之力震得聳著肩後退了一步,無辜的小聲嘀咕:“孤本你不再謄一份備著,還由著它在角落裏落灰……”

“你還有理了!我放在自己的書閣中,還要提防它丟了不成?你用什麽不好,取火的法術那麽多,你偏偏、偏偏……誒!”他捶足頓胸。

“法術生的火沒有自己生的火烤的好吃啊。”我不知死活的解釋一句,隨後立馬識相的躲遠了些。

儼如聖大概從未如此失態過,指著我的鼻子對楚離凡說:“她就是故意如此!”

那些紙片已經被儼掌門帶來的隨行弟子重新收集起來,楚離凡拿了一片,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拍拍我緊張的掐在一起的手指,低聲道:“你怕是根本不會生火的咒法吧,我那,還有一本《百夜紀事》。”他說完,周圍不知道誰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聽他繼續說:“那書也是孤本,可寶貝得很,皮子是楠木的,生的火更旺更耐燒,保準你的魚外酥裏嫩,下次,找我來拿,不要翻墻了。”

他這是、這是說的反話嗎?未等我反應過來,他轉而又對儼如聖說:“你且帶弟子去我的書房挑揀,喜歡的盡管拿走便是,過些日子都拿去生了火,可就沒有了。”

“離凡,你當真已沈迷至此!”儼如聖逼問,“你當真動情了,要以天下安危為賭註嗎?”

我心門處輕輕一扣,像被一只小兔子敲了開,忐忑的等待他的回答。然而,他卻半晌沒有作聲,只是在他手裏的碎紙片,被無聲的揉成了細碎的塵。他負手轉身,周身冷冽,沒有指向的問了句:“不然,要我如何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不然呢,不然呢,不然呢,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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