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神鬼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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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小動作,我興許是看錯了的,水姑姑是多麽驕傲的仙子,怎會做出暗算這種下作的事情?倒是繡顏,她要我死,我能理解她的私心,我的死活於他人來說,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可對於繡顏來說,她恐怕是這世上最希望我消失的那個人,她將我看做最親近的姐姐,然後被我毀了全部的期待。

我下意識的揮手一擋,她挽著劍花順勢轉身,我沒有兵器,也不想傷害她,遂一味防守,並無攻擊之意。我以為她既已決心出手,就不會輕易罷手了,哪裏知道,區區三個回合不到,她突然放下劍來,冷笑一聲,揚聲道:“大家可都看清楚了?她的功夫可是出自我南華?沒錯,她用的都是魔界的招式!白澤,你當真要不分是非黑白,與一個奸細站在同一邊?”

語出驚四座,議論聲幾乎將我淹沒。“繡顏,你聽我說,這是、這是之前普滿從四方之境救出我去,我在魔域養傷時候他教我防身的,我就只學了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

“魔域?”繡顏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問我:“你去了魔域?哈!眾所周知,為天下蒼生與南華千秋大業,你自四方之境身受重傷,被始元天神接回離愁宮修養,因此事,多少人為你牽腸掛肚感激愧疚,如今眼見身份暴露,你連曾經的謊都圓不了了嗎?”

我何時說過……恍然大悟,原來,楚離凡接我回來,對南華上下,是這樣交代的。繡顏啊,我果真沒看錯她,她從來都機靈聰慧,想要的,一向清清楚楚,該把握的,也知道如何爭取。自始至終,稀裏糊塗的那個,唯有我一人,浮萍一般,連漂泊都沒有方向。

“你聽著,往日情分算我瞎了眼,我李繡顏,這就替天行道!”

我認命的閉上眼,這本就是我該還給她的一世安好。

事實證明,感情用事是極大的惡習,繡顏被感情沖昏了頭腦,與我拔劍相向。而我,同樣因為失去了理智,而忽略了一個巨大的漏洞——以繡顏的修為和見識,已經厲害到能夠在三招之內判斷出我所用的招數出自魔域了嗎?恐怕,她就是每日不眠不休的修煉,也練不到這等火候。

劍鋒劃過在浮塵中發出細小的嘶鳴,冰冷的刀尖抵上了我胸前單薄的衣裳……

“錚!”

料想中的疼痛沒有隨之而來,那柄劍應聲落地,我睜開眼,是那把摘星,就掉在了我的腳下。

“是不是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不會變了?”繡顏踉蹌了兩步,站也站不穩。

我想要扶她,手舉在半空,才意識到,我們,已然回不到曾經的親密無間。錐心之痛,漫長孤寂的百年時光,第一次與我分享心事,給了我友情的女孩子,那個與我共同經歷了生死將我認作親人,整天跟在身後喊我姐姐的小姑娘,此刻就在面前問我,“你為什麽不去死?”

我也想知道為什麽,誰又能告訴我為什麽。

已經攪得烏煙瘴氣的塔室,忽然多了一道“自有神仙下凡塵”的清冷之氣,本該在冥界不省人事的楚離凡,又是如何憑空出現在了這天玄塔頂?

那柄劍,就是他打落的,始元,就跟在他身側,也難怪,只有她能使出這麽厲害的移形術,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將人從冥界帶到這裏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過始元,她的樣子,依舊是雍容華貴,不惹塵埃。閑適的站在人群對面,自然帶了幾分傲慢。她難道是特地過來救我的?我倒是意外的很,我以為,她從不在意我。

“離凡,真相已經查明,你這是,要背叛師門嗎!”儼如聖站了出來。

白澤朝他點點頭,楚離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辛苦”。轉而對儼如聖說:“眼見不一定為實,你們所見到的真相,也不一定就是最終的真相。”

他眼底烏青,面容憔悴,原本就比常人要蒼白,此時更是看不出一絲血色,他該是走的多匆忙,衣裳也沒能好好打理,仿佛隨時會倒下的身體站成了堅定的模樣,特意趕回來,救我於水火。他或許,真的知道真相,又或許,他早已預見了什麽。

我的目光忽然落在那口銅鼎上,半人高的鼎身,上面布滿著咒文一樣的字符,底座已是般般銹跡,鼎口尚且殘留著上次烈火焚燒後的黑灰。不是說,但凡靠近,即刻便會遭業火焚身嗎?好一個業火啊,那是地獄焚燒罪人之火。“上仙,你不必再為我憂心了。”我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的向著那口銅鼎靠近。“凡事有因果,報應非小可,百年來,我自問心中無愧,雖處事有所短缺,卻從未有過傷人之心,害命之舉。眾人皆信陰陽鏡不會有差,別人不知曉,可你清楚的,小初也不會說謊的啊。”

他看著我,目光盈盈而動,更堅定了我的決心。“你信我,我更不能叫你為難。如此……”我與那銅鼎僅剩三步之遙,“我是否罪大惡極,便由這業火來驗證吧!”說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我已經緊緊擁住了鼎身……

所有人都下意識的迅速後退,揚起袖子來遮擋隨即而來的火焰,當然也有不顧死活上前來的,譬如阻攔我不及的白澤,和急得跳腳叫我不要做傻事的玉弗七。

楚離凡依然停留在原地,不顧虛弱,沒有阻攔,也沒有躲閃,仿佛早已猜到結局。始元自始至終,在遠離人群的一角,端莊的瞥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戲。

我也是害怕至極的,背水一戰,拼死一搏,意料中的炙熱沒有襲來,鼎身冰涼。

其他人也卸下防衛,湊著往前看,連儼掌門都皺起眉頭陷入了沈思。

沒有火焰!

我起身來看向銅鼎空空的肚子,旁邊唏噓聲不止,我怕是這世上第一個看向裏邊的人吧。那裏邊漆黑一片,什麽都瞧不見,哪來的三生業火……“看吧!我沒做過那些事,根本沒有火焰!”大悲之後的大喜,我繞著那口鼎蹦跳著像回到了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只是很快,我的笑容就僵住了,因為楚離凡的臉上,由起初的無動於衷,變作了惋惜,他眼底的每個細節都在告訴我,“你還是太傻。”

他走過來,緩慢的彎下腰,撿起繡顏掉落的摘星劍,撐著膝蓋站起來,這一連串的動作,叫我莫名的心痛,他的法力幾乎消耗殆盡,如今連召喚一把劍到手裏,都不成了。

我的心事仿佛被他看穿了,“動輒痛心,可怎麽好。”他說,就好像那日在冥界,他問我“這麽嬌氣可怎麽好”時一樣親近。他拎著那劍,劍身鋒利的尖劃在地上,拖出“嘶啦嘶啦”的聲音,好像一把鈍鋸,拉在心頭,那是一種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割破,什麽時候見血,唯有心驚膽戰的承受著的鈍痛……他走到我跟前,僅隔著一臂遠的距離,背對著塔頂所有的人,平淡的說:“繡顏的劍法不夠純熟,即便動手,也該是我親自動手。”說完,摘星飛快的對準了我的心口,置於死地的位置,不差分毫。他揚起眼尾,用餘光看著儼掌門,說:“我可以負責,揪出罪魁禍首,後果,要你來承擔,唯一的要求,她,我要帶走。”

我背靠著銅鼎,手指摳著那些咒文的凸起,艱難的站起來,腳步零碎的往旁邊一點點錯過去,他的劍就抵著我的心口,毫不退讓,跟著我一點點錯過去。

“區區一口破鼎,搞不好已經失靈了,誰知道什麽時候噴火,憑這你就想帶走她?南華這堂堂仙界第一大派,行事未免也太草率了吧!”一直冷眼旁觀的浮陽真人質問。

“真人!華鳳的遭遇委實叫人惋惜,但陰陽鏡中現,已有多名本門弟子為這業火累及,可見其中並無虛假!”玉弗七抱拳上前解釋,按輩分,他是華鳳的師父,本不該如此卑微低眉順眼,說到底,還是為我出頭牽連了他。

“弗七!不可造次!”儼掌門厲聲呵斥。

楚離凡又往前上了半步,雲淡風輕的一笑,說:“急什麽?我正要告訴你憑什麽。”我心口處抵著刀尖,也跟著又吃了幾分力,這是一個我無論如何也躲不開的局面。他的聲音不大不小,醇厚沙啞,似乎疲累到了極點,卻叫所有人都聽了個清楚——“她有我楚氏,第二百七十八代孫。”

他沒留給我驚訝的時間,話聲一落,摘星驟然沒進去了一截,只容得我悶哼一聲。

如此,你為何還要殺我呢……

如此,你要帶走的,是我的屍~體嗎?

如此……罷了,你的決定,我哪裏有過想明白的時候呢……

他右手持劍,左手捂著自己的胸口,劍身每沒進去一分,他扣在衣襟上的手指便要緊上一分。我知道,這是他管用的伎倆了,他至少攝走了我七分魂魄,我本該無知無覺,卻不知為何,還是會心痛呢?他又是為什麽,要將所有的痛苦都反噬到自己身上,是懲罰,還是,他也有那麽一丁點兒的不忍?

那冰冷的摘星,終歸是貫穿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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