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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未了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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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離凡大概是我見過最矛盾的人,既要對我動手,又要承受著本該屬於我的痛苦,身子也不好,所以下手不大利索。摘星被他握在手裏,每沒進去一寸,他該下多大的決心呢,要是我,早就慫了。使了三次的力氣,終於聽見“噗”的一聲,成功穿透我後背的衣裳。隨後他也終於熬到油盡燈枯,直直的背朝地面朝天的倒下去,順勢帶出了戳在我心口的摘星,避免了我身上橫著一把劍走來走去的尷尬。他對自己下手,真不含糊。

摘星的冷鋒一閃而過,帶出一扇頗為壯觀的血霧,心頭麻木,失血過多的始終是我的身子,我晃了兩晃,再不企圖還能站得住,緊貼著銅鼎,滑坐在地上。

鮮紅的血在傷口汨汨湧出,很快我便浸在了自己的血泊裏,也不知道是誰先覺察出的不對勁,總之,定是人群之中的哪個先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這間頂層塔室,原本就是靠長明燈和覆靈珠才有光亮,可不知為何,越發灰暗起來,燈燭燃燒的好好的,覆靈珠也旁若無人的釋放著孤芳自賞的光芒,倒像是天地間忽然蒙了塵,亦像是抽走了原本應有的色彩,直叫人不寒而栗。血流的差不多了,半幹的血跡糊在胸口,我支撐著一副空如殘殼的身體,艱難的喘息。因為我坐的位置不太好,離隨時會焚起業火的鼎太近,沒人敢上前來一探究竟,看看我是茍延殘喘著還是已經一命嗚呼。

詭異的氣氛肆無忌憚的蔓延,我僅存的意識驚恐的發現,身邊蔓延開來的這一灘極具規模的血泊,正由鮮紅逐漸變黑……然後勢不可擋的縮小範圍,變作星星點點灰燼狀的細小顆粒,沿著臺階通道,撤離一般的迅速飛散開來,不一會兒,塔室不大的空間裏,已經被黑色迷霧填滿,那迷霧不斷往外界奔湧,卻依舊不能緩解塔室中的黑暗。那是六界之中,唯魔界所有的,黑色迷霧。

“太陰狡詐,祖師爺那輩的仙魔之戰,他尚存一魄,一直封印在……這丫頭的心尖上,被新鮮的心頭血滋養著,百年來活的滋潤的很。也正是他的念力,占據了映初的身體,殺了那些人。”楚離凡仰在地上,狹長的眼撬了個縫,眼尾朝我一掃,掃的我莫名一激靈,卻聽他還有心思調笑:“你心裏裝著別人,我已經忍了很久,今日,總算有機會能收拾他一下……”

他提起太陰,在場所有人不禁為之一震,儼如聖慎之又慎的才問出一句,聲音已然顫抖:“你是說,你把……你把太陰給放了出來?”

“他還在,她心裏。”半晌,楚離凡輕飄飄的吐出一句話,儼如聖一聽,緊皺的眉頭總算放松了些,隨即再次蹙緊,問:“那,這些黑霧?”

“師兄,”楚離凡通常叫他師兄的時候,都沒什麽好事,果然,他說:“方才我已經說清楚,後果,你要自負。這些黑霧,用不了多久,全部都會化作魔靈,你,有的忙了。”

“什麽!”儼如聖扶額。

一直沒發表任何意見的始元此時冷冷開口道:“安心,太陰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她儀態萬千的踱著步,那覆靈珠的來歷,自她那小巧朱唇中娓娓道來:“覆靈珠本是九天之下位於八方的守護之星,數千年前隕落了一顆下凡來,如今的太陰僅剩殘缺的一魄,他所等待的,正是八星歸位的時機,屆時,他以自己僅存的一魄祭了這珠子,魔力將空前的強大,重新凝聚出天魔的本體。”

始元像是專程來指點江山的,先是將儼如聖一眾仙人說的目瞪口呆,隨後十分霹靂,連半死不活的我都不放過。“楚離凡沒個百八十年,是恢覆不到從前了,小初啊,從前我真是小瞧了你這孩子,你唯恐天下不亂的本事倒是隨了我,我啊,當初將你給送過來,當真有愧於南華。”

我也不知道她這是在諷刺自己,還是諷刺我,亦或是,為了諷刺我,不惜搭上了自己。

她擡了擡手,張開手掌,我只覺得整個身體升了一下便重新跌倒地上。始元似乎是想將我從那口鼎旁邊挪開,又忽然改變了主意,說:“你還是先在那吧。”她想的倒是周到,銅鼎此時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若是離了它,保不準我就成了眾矢之的。

“楚上仙將你扔進蜜罐子裏,你就不管不顧予取予求了?太陰已經覺醒,你體內的魔性蠢蠢欲動,若不是人家每每借著交`歡,都要用自己的修為,將太陰的魔力換出一點,你恐怕早就成了個小魔頭了。”

她說的我心驚肉跳,怪不得,我這心裏頭總是空落落的,不太得勁。

“罷了,他在這,你這條小命也算是保住了,江湖再見吧。”始元兼具優雅與豪氣的一揮手,隨即揉著眼角多麽憂心似的,準備回她的離愁宮去了。蓮步輕移,卻突然又華麗麗的轉了個身,輕笑著說:“對了,忘了告訴你,普通仙人修為再高深,以命換命,也換不出太陰一絲魔氣出來,只不過,楚氏一脈命格獨特,自然信手拈來。你自小在我身邊長大,我也是望著你好的,只不過,你好歹也是修仙之人,情愛這種稍縱即逝的東西,還是不要看得太要緊。神界雖雕零,神卻未隕落,你可知楚離凡的命數為何?他早已命定取代我的位置,成為神界下一任守護者,我也好,過些輕巧的日子了。你興許早就忘記了,你與我達成的約定。你不過,是他修成無上之神這條必經之路上的小小劫難,哦,還有那個孩子,我倒是有些意外的,你不要多想,那也只是個無所謂的變數罷了。”

我是記得的,我早就想起來自己臣服在她腳下的樣子,卑微,渺小,不值一提。只是,我從未見過今日這樣的始元,臉頰上甚至泛出了激動的紅潤光澤,仿佛這是她長久以來一直期待著的一天,編了個簍子,總算要收口……

我怎會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位置,這些年,我早已學會了忖量。對,他的情劫,就是這樣。

摘星“哐啷”一聲滾在始元腳下,發出廢鐵一樣的聲音,那是楚離凡扔過去的,所有人又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那刀劍合璧斬天下,除盡人間不平事的浮屠斬和落星殺,如今只剩下雙刀,劍靈消逝,定是追隨它的舊主去了,那劍染了我的血,已經烏黑,成了一把廢劍。“始元,你啰不啰嗦,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履行承諾……”她再說下去,怕是就要引起騷亂,楚離凡強打起精神制止了她。“各位,先走一步。”他掙紮著站起來,作勢要扶我起來,我知道他快到極限了,攝魂術正在逐漸失靈,撕裂的疼痛拉扯的越來越厲害,叫我無比清醒。

“誰允許她走了!”一直看熱鬧的浮陽真人一揮拂塵,便打落了他攙扶我的手。“死人固然不會計較,那活著的人呢?華鳳的眼睛,誰來償還?編幾個故事就想息事寧人!此事若不論出個究竟來,我浮陽便是傾盡北海之力,也要討回個公道!”

“……”我尚未來得及開口,白澤已經搶先一步,“當日是我暗藏私心包庇,才釀成了今日不可收拾的後果,若此事必須有個了結,我的眼睛,拿去吧。”他從容平靜,一番話講的無所畏懼。

白澤挖了自己的眼睛……

他那張俊秀書生一樣的臉上,留下兩個帶血的窟窿……

他的眼睛是好看的琥珀色,天底下,任何人的臉都配不上那雙眼……

我掙紮著醒來,一下就對上了普滿久違的銀面具,一身冷汗浸濕了身上的錦被,普滿說我睡了快五日了,他是接了冥界來的消息,親自將我從南華偷出來的。

偷……真叫人無言以對,來自冥界的消息,楚離凡?他當真有未蔔先知的能力麽,一盤棋,黑白子,每一步落子何處,仿佛都裝在他心裏的方寸之地。那日的一切,都那麽的荒誕,就像一場入了便出不來的噩夢。普滿告訴我,他在四方之境將我帶回魔域,以百萬魔靈凝聚我的元神時,已經察覺到了太陰,待他發現太陰已被喚醒的時候,楚離凡卻叫他什麽都別告訴我。

“現在想來,他該是早就知道了太陰的存在。”普滿蹙著好看的眉毛,也是萬分不解:“我猜測,甚至早到,他在度給你百年修為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

“那他為什麽不當時就殺了我?”我斜斜的靠著床柱子問。

普滿瞇了瞇眼,思量一會兒,恍然大悟:“難怪他當初來我這接你走時,便是一副了然於胸的欠揍模樣。他當時結下的封印,並不是為了掩蓋你身上生出的魔域印記,而是加強了太陰的封印啊!為的就是太陰一旦有動靜,他能最先知曉。他可有與你提起過凈靈之術?那是他楚氏一族獨有的秘術。”

“嗯,有一次我翻了他的窗,剛好破了他的功,所以……沒練成。”我心虛的說。

“不怪你,那門法術本就不容易突破,不然,他也不會鋌而走險,答應幫儼如聖取回覆靈珠。他打了兩手算盤,若太陰重新出世時大功不成,還能用那覆靈珠叫太陰重蹈覆轍,他這是在用命來換時間,運氣好的好,你的小命還能保住。只是……”他嘲諷道:“我怎的沒看出你這小命有多重要,這次他為證你清白,可是不惜重傷自己,用摘星親手劈開了自己結下的封印。”

當著我的面這樣說真的好麽,你又怎麽知道,他不是因為珍惜我的命,不忍心叫我去送死,才兵行險招?他對我,分明是有情義的。我癟癟嘴,自言自語:“這麽麻煩……我還是覺得,當初直接殺了我,更便捷。”

他陷入了長久的深思,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半天,他才笑著安慰我,“別多想,仙是是非觀很強的存在,自然不會因為能滅掉魔界聖君而扭曲是非黑白,因而也是正義之舉。你知道的,仙嘛,一向都有些自負,厲害的仙尤其。”

“那孩子……”我將手放在小腹上,那裏平坦坦的,當真有他們楚氏金貴的二百七十八代孫?即便是有,我的命尚且風雨飄搖,小小的他呢?我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談及孩子,普滿的眼中一下璀璨,一下溫柔,輕聲道:“他還好,忘了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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