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大廈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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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顏已經開始在長生殿吃飯了,照這個勢頭,用不了幾日就得在這住下,這樣就可以從早呆到晚,即便見不到白澤,也能和他在一個屋檐下。看著那本就憔悴的小臉快沒有巴掌大了,我也犯難。我已經有些日子不需要吃飯了,多半只是陪她吃個消遣,自從與楚離凡修了那個術,修益突飛猛進,食物已經淡出了我的日常,起初少了三餐,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忘了什麽大事,也少了許多樂趣,如今習慣下來,快要忘了胃口是什麽東西了。

午後,水姑姑來尋繡顏回去,她也沒什麽好法子了,修行之人若起了執念,只怕是比普通人更加執拗,她幾次來勸說繡顏不成,只得反過來勸說楚離凡:“你就要她遠遠看上一眼也好,這孩子怕是要魔怔了。”

楚離凡正執著剪刀修剪一盆繁茂的人參榕,吹掉黏在刀面的殘葉,轉身到另一邊修剪去了,在無視人這一方面他一向是人中翹楚。

“楚離凡,你也太冷血了,看看又不會給看丟了……”我拖著他的袖子左搖右晃的鬧,這一鬧不要緊,他手裏“咯噔”一下,錯剪了一根略為粗壯的樹杈。

“討打。”他惋惜的看著掉落在地的枝椏。

我知道他還不至於因為個盆景收拾我,遂鼓了鼓腮幫,立馬松開手躲到一邊去。看人臉色這樣的事情我很久沒做了,自然而然就忽略了這些我已經習以為常的小打小鬧看在水留心眼中是個什麽滋味,不過很快,我就察覺了她的不滿。

“你這孩子沒大沒小,平日裏嬉笑打鬧的沒個度也就罷了,怎可直呼上仙名諱,禮節規矩都哪裏去了?”水留心的嗓音一貫輕靈柔和,這會兒厲聲起來,唬得我一個激靈頓時將嘴巴緊緊關牢。

楚離凡倒是沒說什麽,繼續鼓搗他那堆花花草草,我雖然吃了水姑姑不少的梨子酥,而且對鹹味梨子酥情有獨鐘,但也不足以在這件事情上叫我服帖倒戈,認了自己的不是。我與楚離凡的親密關系,自然是外人所不能理解和知曉的,說到底,作為能助他神功大成的重要角色,我心裏也得意的很。只是我不說,她便不知,所以她自然也看不慣我吊兒郎當多餘又礙眼的杵在一邊,方才她管教我,楚離凡沒有阻攔,自有幾分默許的意思,定是給了她極大的鼓舞,竟叫她一時忘形的勸說起楚離凡來。

“離凡,”她叫的尤為親切,我聽了都不由得渾身一冷隨即抖了兩抖。其實叫一個人名字的語氣足以彰顯其內心的欲~望,比如有些人,在覬覦另一個人的時候,叫那人的名字時總會在尾音上多轉一個彎,好像多了這個彎就能勾人的魂一樣,往往說的人自己聽起來覺得嫵媚動人,旁人聽了只覺得惺惺作態。再比如我自己,每次都是楚離凡楚離凡叫的格外幹脆從不拖泥帶水,所以……混到今天我也只是個陪同~修煉的。

她說:“這孩子你可得好生管教,到底是你殿裏的人,出去了丟的也是你的臉面。”她這番話說的,只差直接告訴我:那遲早是你水姑父,他不管你是懶得管,不代表你水姑姑我不管教你。

她說這話我是很難堪的,還是那種只能放在心裏而不是明面上的難堪,我也算是個任性又別扭的脾性,臉上實在掛不住,腳步淩亂便要回房。這兩步才邁出去,楚離凡“哐啷”一聲扔了剪子,我這一步起也不是落也不是,他這是沖冠一怒為紅顏,怪我折了水姑姑的面子不成?我也有我的尊嚴驕傲,遂故作踉蹌的收回腿,正欲醞釀一個百轉千回鬼斧神工一般的轉身,來表達我心中委屈郁結……

“倒是你,將自己谷中的孩子管好了,此番多事之秋,不要再出來平添是非了,不送!”楚離凡大袖一揮,方才剪殘了的盆景應聲落地,在水留心腳邊摔了個粉碎,盤根錯節的人參榕根須裸~露出來,混著泥土和陶盆碎片,這好好一盆樹景,就這麽毀了。他毫無留戀的大步向前,我縮著脖子溜溜兒的緊跟其後。

楚離凡進了自己的寢殿,關門時弄出很大的聲響,我摸摸萬幸沒有被撞到的鼻尖,心虛的回頭,不敢與水姑姑的美目對視,這個閉門羹許是和她以往吃的閉門羹有所不同,楚上仙也的確絕狠了些,她怔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面色覆雜,眼眶通紅,繡顏倒是異常安靜從容,從始至終都是臨水而坐事不關己的樣子。

“上仙身在何處?”儼掌門殿中的小童自門外匆匆進來。

楚離凡的殿門聞聲打開,人卻在書案後,眼也沒擡一下,那小童站在門口,規矩的行了個禮,十分有眼力見的止步在門檻外,說:“掌門交代請上仙速速前往正殿議事,浮陽真人對天玄塔一事尚有異議,特召集所有目睹此事之人去做個見證。”

“知道了。”寡淡的聲音傳來,殿門“哐啷”一聲重新關上,我與那小童同時往後一躲,我看著他花容失色的捋著被震到耳後的鬢發,連連賠著笑臉說:“莫怪,莫怪……”

繡顏聽了,淡淡的起身,一言不發的理了理裙擺,走了。水姑姑傲氣的將下巴擡高了些,也走了。長生殿寂靜下來,我走到那處打碎的盆景旁,蹲在地上,劃拉出一塊較大的碎片,隨後將那些零碎的陶渣和土一捧一捧的收拾好,那株人參榕長勢喜人,扔了可惜,我一雙才抹了泥的烏黑小手提著它人形的根系,左右打量著把它安置在哪裏比較妥當。

一只手突然從背後伸過來,扯住我的一只腕,猝不及防的,那株人參榕就這麽第二次掉落在地,以同樣慘烈的方式。“你拉我去哪裏?先讓我把花種好呀!”我張著十個指頭唯恐將泥土蹭到他的白袍子上。

楚離凡閑著的那只手憑空一指,那可憐的人參榕已經好端端的種在了院中的桃樹下了。

“是要去正殿嗎?你倒是容我洗個手……先。”他眼神一掃,我的手也幹凈了。

“誒?這不是去正殿的方向……你是要帶我出山去!”我認得那是上次走過的出山的路,是儼掌門叫我們低調行事的那次,走到一半便被叫回去的那條小徑。

“北海那些人來勢洶洶,你願意管這閑事,同他們沒完沒了的糾纏下去?”他問我。

我連連搖頭,自然是不願意的,華鳳對我素來不大友善,她的事我躲還來不及。“那你要帶我去哪兒?”我問。

“先前答應你又沒去成的游歷,這次補給你,可好?”他步子輕又快,我忙不疊的跟上,眉開眼笑的答:“再好不過!”

楚離凡最近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見長,他口口聲聲說的游歷,我總覺得像逃荒。游歷哪有連個小包袱也不帶的,至少,上次的梅子果脯要揣上兩包,才有個游歷的樣子。而且,游歷哪有用移形術的?不應該是一人一匹駿馬,紅塵作伴瀟瀟灑灑麽?沾了他的光,我在有生之年也感受了一回了不得的移形術,一眨眼便到了遙遠的另一方這種不勞而獲的事情真是美妙極了。

我猜到了我們所處的這座城應該叫做潮州,因為不少大大小小的匾額上都帶了這兩個字,譬如潮州典當,潮州布莊,潮州銀號,潮州一品香,潮州風月樓……而且根據我以往的經驗判斷,這定是座規模不小的城,勝過我見過的任何一座,不似那些小縣郡,站在城樓的牌匾下,隔著一條十字街,一眼便能望到頭,我們憑空出現在熙攘的街市上,竟然沒有好事之人圍成圈來探討我們的物種問題,足以說明它繁華到了人人逛街都買得起東西,而不是閑逛的程度。

經楚離凡的證實,此處確實是潮州,東南邊陲的重要互市通道,故而繁華的很。“此處不大適合藏身。”我一不小心說出了心裏的顧慮。

“誰說我們需要藏身?”楚離凡挑眉問。

“難道我們不是逃出來的?”我問,雖然不知道聽了浮陽真人找上門來的消息,他為何馬不停蹄的拎著我便逃出南華,但此行絕對不是他計劃之中的,就連方才他帶我去成衣鋪子買凡間的衣裳,錢兩都沒有準備,掌櫃差點將我們當成騙子轟出來,幸好及時進來了個取料子的姑娘,從荷包裏取錢幣的時候被他看見,仿照那枚錢幣的樣式變了一些出來,大把大把的銅幣子從他的袖口抖出來,叮當作響,看呆了掌櫃也看呆了我,若不是我及時拉著他離開成衣鋪,必穿幫無疑,屆時他這段故事若是記載到南華野史中,那可就精彩了。

他無奈的閉了閉眼,反問我:“你覺得,我若不想待在哪裏,還需要逃?”

……我反覆思量,覺得他這話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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