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的第二天是周六。餘可梅依然平臥在病床上，耳朵裏聽著歌，並不想和女兒說話。餘曉冉在一旁寫作業。高中生總是有寫不完的作業，而且大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之勢。太陽太大了，照在試卷上有點刺眼。

彭澤昊帶著十五班的班委來探望餘可梅。他們帶來了每一個同學寫給老師的話，還有同學自己做的小禮物。餘曉冉給他們每個人泡了茶，把試卷放在窗臺上，讓出板凳。彭澤昊把一個盒子遞給餘曉冉，其他同學找地方放下手上拿的小禮物，有的是一束紙花，一副千紙鶴，還有十字繡。

“你們隨便坐，這兒地方小，將就一下。”餘曉冉接過盒子，又每個人發了一個蘋果，果籃裏多的是蘋果。餘可梅不能起來，就躺著和他們說了會話，她很滿意餘曉冉的待客表現。

餘曉冉在聽他們說話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試卷不見了。被吹下樓了？她眉頭皺起來，往下面一看，並沒有任何除了白大褂以外的白色物體。這張數學試卷她都快做好了，她想馬上瘋掉。耐著性子聽他們說完話，餘曉冉動作奇快地走出病房，要下樓，可這邊的電梯還在上樓。沒辦法，她穿過走廊跑向護士臺那邊的電梯，還沒到，被人叫住了。

護士阿姨叫的小餘，餘曉冉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你的試卷吧？小郁撿到的，讓我轉交給你。”

急著找試卷的餘曉冉第一反應不是試卷終於找到了，而是同桌的直覺怎麽這麽準？果然是姓yu！他怎麽會知道這是我的試卷？我在那上面寫的字怎麽樣？有沒有做錯的題？

“謝謝阿姨！我正要去找試卷，麻煩您替我謝謝郁醫生。”

“不客氣，不客氣。快回去吧。”

白天的時候，餘曉冉一邊寫作業一邊和同病房的姐姐聊天。老太太和老爺爺也在，老神仙的話總是開玩笑的，她的生物鐘日夜顛倒了而已，現在正呼呼睡大覺。還有一件有趣的事情是老爺爺經常睡病床，老奶奶喜歡坐在陪護椅上發呆，他就睡床上，這被護士看到都說了好多次。

那個姐姐很有經驗地分享做完腎穿刺的感受，也把上次住院的見聞跟餘曉冉說。她說醫生已經換了一批，她上次來的時候不是這一批，不過這批普遍比上一批顏值高，而且身高也高，最高的那個長得帥到爆炸。不過，她已經有女兒了，她老公在上班，等她做手術了再來。

餘曉冉禮貌地應著，心裏卻想，這麽說美人尖快走了？她寫好選項看下一題，走就走吧。

本來兩個人說著話，老爺爺會時不時地插上一句。現在倒是沒有，他出了門，又回來了。手上多了幾塊硬紙板，他在地上鋪好，枕著一箱水果，就這麽睡了。

“大爺，您這樣會著涼的。這陪護椅可以用的，今天周末沒有鎖。”那個姐姐看了勸說道。

餘曉冉看了大爺，唇色蒼白，也一起勸：“大爺，您要不吃點藥？看您的臉色也不太好。”

“沒事，我躺會就行了。星期一可以出院了，我們回家去就好了。”這麽幾天相處下來，大家都知道老大爺挺固執的，說了不聽也就不說了。

餘曉冉就一邊和姐姐說話，一邊寫作業，一邊給媽媽喝個水。這幾天天氣都晴好，夕陽也很美，照得窗外老房子的瓦都金光閃閃的，不過也就一會子，很快夜幕就來臨了。

身負二十幾張試卷的餘曉冉和媽媽一起吃過飯就一直在和各種各樣的原理、時間點、知識點作鬥爭。一天消滅了十幾張，還好上次的政治大題試卷還有好多沒有講完，老師沒有布置新的政治大題，不然餘曉冉就要加班加點。餘曉冉將試卷收好，簡單地漱洗了一下，拉開陪護椅，整好窗簾，準備睡覺了。

模模糊糊的，約莫到了一點多，房間裏突然傳來倒地的聲音。餘曉冉趕緊起來看媽媽，不是，還好。她松了一口氣朝外面看，是那大爺倒了。恰好護士過來，他們一起叫喚老大爺，大爺還是沒有反應。護士拿手電照他的瞳孔，嚇人得要命。

“小餘妹妹，我掐著人中，你去值班室叫下醫生。”護士一邊叫大爺，一邊掐人中。餘曉冉跑步去值班室，沒敲三下，門就開了。竟然是美人尖在值班，晚上還帶著口罩。

“郁醫生，我們病房的老爺爺暈倒了，現在還沒有意識。護士姐姐讓我來叫你……”話還沒說完，郁知非越過餘曉冉快步走向病房。

老大爺已經有了意識，正躺在陪護椅上通電話。他正在叫女兒過來，打了十七八個電話才打通。白色的被子已經蓋在他身上了。

“醫生，大爺正在通知家屬。”護士姐姐給三個病人量好了血壓。老大爺一會兒喊一聲“唉喲”，沒講幾句，對方就把電話掛了。再打過去就是關機。

郁知非問了老大爺的感受，大爺說應該是中午吃壞了。星期一出院覺得高興，還喝了點酒。住院區沒有可供檢查的儀器，腎臟病區除了碳酸氫鈉片也沒有其他的腸胃藥，再者不能隨便開藥。

“那您先躺一會兒，等家屬過來，去看急診。”

“醫生，麻煩你跑一趟了。您不用管我。”老大爺掀開被子，“我大便解在褲子裏了，我去洗洗。”難怪病房裏會有廁所的味道。說完了，他就進獨衛了。

“大爺的手機在外面，郁醫生，要不您給他的家屬打個電話？”老大爺有四個女兒，大女兒和小女兒在c省上班，一個打不通可以打另外一個。

“醫生，我不會用手機。幫忙給我大女兒打個電話。”老太太剛才一直沒有說話，餘曉冉聽她的方言普通話聽了一些天，聽懂了意思，在想要不要給他翻譯一下。

郁知非也許不想侵犯隱私，老太太說了就願意通電話。按鍵手機沒有密碼，大女兒的電話很快就找到了。她答應馬上就來。幾個人就一直等在病房裏等她來。

二十分鐘後，老大爺清洗幹凈出來，情況看上去好多了，他跟醫生和護士道謝，請他們回去。護士推著小推車出病房，郁知非也離開了。病區還有其他的病人需要去看，護士臺和值班室不能少人。老大爺把老太太從床上趕下來，自己躺在病床上睡覺，老太太就去了陪護椅上坐著。又過了二十分鐘，大女兒和女婿趕到了。老大爺死活不願意去看急診，管自己躺著睡覺，女兒和女婿不聲不響站在門口。他們站了半個小時便回去了。

“我們都睡覺吧，受不了再叫醫生好了。”同病房的姐姐說。

餘曉冉聞言回自己的床上了，躺下前還問了餘可梅：“媽媽，你要不要喝口水？”

“不用，你睡覺吧。”

第二天，老大爺還是沒有去看急診，說是在c大附院最多只能報銷百分之二十，在他們老家能報百分之八十，“這裏看病太貴了。等出院了去我們那邊再看。”然後在星期一上午，他們出院回家去了。下午就有新的病人住進來樂。

過了三天，星期二的時候，餘可梅穿刺活檢的結果出來了，為原發性的慢性腎小球腎炎。說多了也不懂，餘曉冉也不另外去百度搜索了，一切聽醫生的醫囑行事。餘可梅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星期，怎麽說都不願意再躺下去，就想出院。恰巧醫生們定好方案後，也著急趕人回去。餘曉冉在那天晚上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郁知非，他應該就像上批醫生一樣離開了吧。

到了又一個星期一，母女倆帶著一大袋藥出院回家，一天三頓，每頓要吃一手把的藥，半個月去覆查一次。

好像之前覺得天塌下來的事情現在並不是那麽不可接受了。凡事經歷過一次，後面幾次就會順暢許多。仔細想想也就那樣，聽醫生看診，遵醫囑吃藥生活，能做的也只有保持好心情，其他的交給醫生。現代生活的細致分工讓人失去了自我檢測和修覆的本能。生病的就成了藥罐子。

那時的醫保還沒有現在涉及的範圍廣，報銷的比例不多。藥的費用還是挺大的，而且藥不能停。吃的方面要低鹽、吃得清淡，忌口的食物有很多，高蛋白和高糖分的都不能吃。還要註意休息，不能勞累，不能熬夜。保持好心情，預防感冒發燒。

於是，在這一家裏，餘可梅變成了藥罐子，餘曉冉變成了監督手、清潔工和廚師。餘可梅的工作不能辭，不然母女倆就沒有經濟來源，班主任是怎麽也不能做了，高中班主任的活太累了。

到餘曉冉期中考試過後，餘可梅就想回學校上班了。餘曉冉怎麽也不讓，“媽媽，你就在家裏好好休息吧。閑不住可以寫點東西。你回到崗位上，我又要見不著你了！哦，對了，我現在想投稿，有幾篇稿子，麻煩你幫我改一下。”其實，餘曉冉是不想讓別人改她的稿子的，為了讓媽媽有事情做，只好這樣了。

投稿的事情還和同桌有關系。那天，她拿了一本雜志給餘曉冉看，神神秘秘地翻到一頁插畫上。“小冉子，這畫好看不？”

“好看，你畫的？”

“嘿嘿，是我畫的。還賺了錢，今天中午請你吃飯。”同桌笑得眼睛都沒有了。

“吃飯倒不用了，我要回家。你這是什麽雜志？文字稿可以投不？一篇多少錢？”餘曉冉發現了一條生財之道。

兩人翻到了最後一頁，有投稿郵箱，不論字數，十五塊錢一篇。難怪都是些很短的抒情散文。

日子還在繼續，時間流水一直向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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