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離，讓我們見識見識吧？好不好好不好？兩大高手對弈肯定場面非常激烈，好想看看，就一盤就一盤就好！”香梨一個勁挽住宋離的手不讓她走。

“可是···可是人家也未必屑於與我對弈呀。”宋離瞟了瞟顏鐸一眼道。

當所有人都看著顏鐸，他沈默了一下，很平靜地、慢慢地突出一個字：“好。”

激烈的對弈馬上就要開始，所有人都希冀著這一次的棋局，包括宋離的心也是忐忑的。雖然一直以來她對自己的能力是毋庸懷疑的，但是這次遇上的人是顏鐸，他是一個那麽深不可測的人。經過與他在深入敵營相處的那段日子，她發現自己並不能猜透他的想法，而且常常被他輕易玩弄於指間。

宋離一開始下局就已經心神不定，看著顏鐸落子之間，似是在擺著什麽局，卻始終怎麽想也想不出他那一步的意向。旁邊的人也看得凝神聚氣的。他似是步步引她入局，但到最後常常發現那不過是無意識的步驟，反而是她疑心太重，步步反過來走把自己逼死了。結果這盤棋在開局不到十分鐘就下完了。

“十三爺好厲害哦！”香梨讚嘆道。

“精彩！果然精彩！哈哈！從未看過這麽快結束而且又步步動魄驚心的棋局！”年護軍爽朗大笑著，連忙匆匆鼓掌。

宋離深吸一口冷氣，看了看對面的人一眼，那人依然神色冷峻，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一想到他輕而易舉兩三下就把她擊敗有點不服氣道：“再來一盤我未必會輸。”

“好呀，難得宋離說不累要再下一盤，我們正好可以圍觀。”香梨興奮地朝年護軍打打眼色。

“對啊！兩大高手對決實在是太精彩了，臣還看不夠呢！”年護軍附和道。

所有人說完又靜靜盯著顏鐸，等待他回應。過了良久，他又慢條斯理地突出一個字：“好。”

這一局宋離決定不要被他的步伐迷惑了，決定要靜下心來，想清楚自己的步驟，看準再下子。然後這一局一開始，顏鐸的步伐竟然如香梨一樣笨拙，好幾次要被誅殺了。宋離深知這又是他迷惑人心的伎倆，堅決不能大意。最後這一局又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結束了，在宋離被狙殺後自己還無動於衷，還是旁人告訴她：“你已經輸了”這才反應過來的。

“不可能！怎麽會呢？我半點破綻也看不出！”宋離激動地整個人站了起來。

“似局勝有局，非局仍有局，能參破自然能識破。”顏鐸淡淡道。

“什麽？什麽？”宋離聽得迷迷糊糊的。

“是說，有的人自恃過高，真心以待，往往能把她迷惑；有的人以為自己做得就是對了，可往往卻忽略事物的客觀發展秩序，被困而不自知。”顏鐸平靜地說，話裏有話，一語雙關。

“什麽意思？兜著圈子覺得自己有多高明一樣。”宋離冷眼回應著。

“什麽意思自己參詳吧，我不想你以後後悔，還是趁早覺悟得好！”顏鐸擱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宋離看他離開的背影突然覺得若有所失的。

“福晉···”年護軍看她情緒低落的樣子正打算說點什麽來安慰。

“不要叫我福晉，很快就不是了。”宋離低垂眼眸失神道。

清冷的早晨，新的一年在大紅炮仗串串綻放聲中從容而至。被皇上遣去的本應在昨天之前到達運送年貨的隊伍至今仍未到，不過在附近市集購買一些年貨雖然不及皇宮的好，不過過個年圖個氣氛還是可以的。香梨一大早就準備了一桌菜肴，十四說府上有奴仆家丁不需要她來做，可她硬是不肯，因為只有她能做出大家滿意的菜肴。

十四一如既往地邀請十三、宋離、香梨、年護軍等人入座，一同飲酒吃喝，熱熱鬧鬧過年。宋離挨著十四和香梨而坐，宋離和顏鐸的座位間隔著一個十四，宋離已有好多天沒有直視顏鐸了。顏鐸趁著祝酒的間隙，宣布了一些事情：“各位，新年快樂，新年裏要有新氣象，今天，我來宣布一些事情。”

大家停止了吃喝夾菜，默默放下筷子聽他說：“香梨丫頭是個好姑娘，之前因為一些事迫不得已受皇阿瑪指婚給我當上側福晉，但這並不是我二人所願。這次出征我帶上她，其中也有給她一個全新的身份回去的打算。我打算向皇阿瑪稟告，香梨在跟隨我出征途中病故，從此世上再無香梨，回去之後，只有一個和香梨長得相似的年秋月。”

宋離驚訝地看著他，雖然一路以來看得出香梨和年護軍之間有點奇怪，但怎麽也料想不到顏鐸已經事先向他們打過招呼，讓他們做一對“真兄妹”。她又看看十四，顏鐸宣布得這麽理直氣壯，他怎麽就不忌諱一下十四呢？雖說她與香梨情同姐妹，肯定不會把事情說出去，但是十四有什麽義務幫他們保守秘密？

接下來顏鐸宣布的另外一件事情讓她徹底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就是，當初我向皇阿瑪請願娶宋離為妾，但既然這樁婚事並不是你情我願的話，只會成為折磨，還不如好聚好散。所以，從今天開始，這紙休書，我們兩清了。”顏鐸從懷裏掏出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遞給宋離，她打開一看，腦袋一晃，有片刻眩暈的感覺，那是一紙休書！他們，從此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宋離終於明白了，是十四去請求他寫休書，他就以隱瞞香梨的事情來作條件。她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可以用作交換的條件！

她的心瞬間梗住了，覺得呼吸困難，但是這個時候離席，別人肯定會覺得她是因為被休了所以心情不暢快而走。所以，再怎麽難受，她也得強忍著，笑著吃完這頓飯後，好聚好散。

別人只知道她笑得眼睛眉毛彎彎的，不斷往嘴裏夾菜胃口好得很，還一臉喜氣洋洋主動敬酒，說出新年祝語。但沒人知道她笑得眼淚直往心裏流，菜夾到嘴裏沒嚼就咽，弄得後來消化不良占著茅坑不斷狂吐狂吐，裝作沒事兒一樣敬酒說新年祝福，說到意境越美好時，心底的淒涼就徒添幾分。那顆心，幾乎是顫抖著做完這一系列假象。

飯後，十四想邀宋離到後院走走，被她笑著拒絕了，她說，現在開始她就是自由之身了，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呢，現在馬上就黏在一起被人看到了不好。於是十四只好作罷，宋離一個人魂不守舍地回房，蓋上厚厚的被子想睡一覺，卻怎麽也睡不著。

這時，突然聽到門外有些響聲。一顆心慪得難受，只好重新穿上衣服走到門外去。這時看見奴仆紛紛往大門口走去，好奇心驅使宋離也跟著走去。

將近大門的時候，聽到一陣打鬥聲，只見一個穿著清兵制服的中年男人額間青筋暴突揮著雙拳，像瘋了一樣見人就打，嘴裏喃喃地嚷著什麽。紛紛趕至的奴仆試圖把他鉗制，卻無奈於他的力氣太大，而且失去理智。最後是年護軍趕至把他制服了，被壓在□□的中年男子開始像無助的嬰孩一樣啜泣起來，越哭越烈，直到年護軍把他放了，他仍趴在地上哭著。眼淚鼻涕全糊在地上，他攥緊雙拳不斷捶打著地面，下唇幾乎要沾上地上的塵土。

“怎麽了？”宋離走了過去問道。

“福···呃··宋離姑娘，你還是別靠得太近，這個人瘋了。”年護軍把手攔在宋離面前道。

“你別攔我，我去問問清楚，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宋離越過他的手臂徑直往前。

這時宋離除了看見趴在地上的男人，還看見大門邊幾個同樣穿著兵裝的士兵，還有一些年貨的東西放在前庭，她猜出這些人肯定就是運押年貨過來的士兵了吧。

她沒有直接去問那個哭泣的男人，先是到門邊問那些和他一同運押的士兵道：“你們，是跟他一塊兒來的嗎？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嗎？”

其中一個矮個子士兵道：“是我們同僚，和我們一同運押年貨過來的。運押來之前他家裏有事，現在來到這邊將軍府上的人又說我們來得太晚，經點算又說貨物有缺失的，而缺失的貨物正是由他負責的，他一時之間受了刺激，所以才這樣的。”

“那麽運押之前他家裏發生什麽事呢？”宋離問。

旁邊一個瘦黑的士兵回答道：“他家老母親病重了，大夫說撐不過這幾天，他本來要向朝廷告假的，但是由於上頭人手緊缺，不允許他告假，上頭說了，他母親知道他為朝廷盡心盡力的，這樣反倒對她病情有助。”

“對，對，我也這樣認為。我母親也自小教導我，萬事要以朝廷社稷為先，就算母親生病也得先完成朝廷的任務，這樣才是國家的好棟梁！好臣民！”一個臉上有黑痣的小夥附和道。

“就是嘛，你說他母親都一把年紀了，大夫也說過撐不了幾天了，你說他在家守著她幹嘛，最後還不是要走，反而耽誤國家的事兒了。你說他母親是願意他擱下正事守著她還是先放下家裏的事完成這次任務呢？”又一個微胖的士兵這樣說。

宋離聽著聽著，突然覺得很滑稽，很可笑。大清的好臣民，都是自小被這樣教導出來的嗎？當個體家庭和國家利益有沖突時，就必須舍棄小家，成全大國？雖然在抵抗外來侵犯，在戰事上這樣確實有助社會和平，有國才有家。但是，這次任務只不過是為一些有戰績的功臣運送年貨而已，大不了就不要年貨，照樣可以過肥年，但是躺地上那位士兵失去的，卻可能是這輩子和老母親最後共度的時光，或許他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跟母親說呢？還沒來得及好好話別呢？在死亡面前，再多的時間，都是短暫的。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心草，報得三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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