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是誰握著你的手，教你走路？是誰甘願吃糟咽糠，把米飯留給你？無論你是三歲，三十歲還是一百歲，只要有母親在，你就是孩子，你就是她眼中的寶。這份情，倘若要做告別，別說幾天的時間，就算一輩子的時間也嫌短。

這次這批運送年貨的士兵，聽說是大清德行最好的士卒，也就是最聽話的士卒。宋離突然覺得很心疼，心疼這些士兵，心疼那些臣民。

“就是因為政體，就是因為制度，就是因為封建社會的皇權至上，導致了這麽多的悲劇憾事···”宋離搖著頭看著地上的士兵，有點無力。

“錯了，並不是這樣的。”不知何時開始，顏鐸已經來到他們面前，他蹙著眉頭道：“並不全是這樣的。之所以如此，是個人的力量還不足，這就導致了個人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存在，必須依附國家而活。既然不能獨當一面，這樣那樣的苦難只不過是催使個體進化獲取更強力量的催化劑。”

“你的意思是可憐人必有可悲之處嗎？”宋離冷冷道。

“不錯。”顏鐸淡淡道。

“我就知道，你這人沒有惻隱心。”宋離轉過身走向地上那個士兵，不想再跟他費舌。

“不管你願不願意相信，以前我們的方向都錯了，就是因為忽略了事物的客觀發展條件存在。在大同世界裏，之所以每個人都有相對獨立平等的生存權利，不是因為制度，而是因為人，必須擁有強大力量的個體，才能夠獨當一面和世界談公平。”顏鐸在後面說著，但宋離絲毫沒有理會，絲毫沒有聽進心裏，徑直把地上的人攙扶起來，把銀兩塞進他手中。

“對不起，我知道現在銀兩對你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很多事情我們無法挽回，也無力補救，你馬上帶上這些銀兩趕回去吧，希望你母親能早日康覆起來！”宋離試圖想做點什麽，卻始終覺得是蒼白的。

最後那士兵收下銀兩，跟隨大隊一起回去了。蒼生螻蟻，個體的痛，個體的傷只有自己懂。宋離看著日暮的天邊，不禁嘆息。這輩子，她沒有轟轟烈烈要推動社會、建造一個大同社會的理想，她只不過希望人們生活得再幸福一點，世界能更公平一點。顏鐸說的那些她不懂，也不願過分深思。不過倒是對他那個時代的事情很好奇，是不是真的有那樣一個年代，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能人異士。他們有理想，有知識，有科技，有力量，物質豐盛，那麽，如果世界都已經如此美滿，他們還要為什麽而活？就像顏鐸一樣，有舒服的年代不待，偏偏來逛時空，若不是閑得發慌，就是腦子有問題。這種人的思路，她無法理解。

在將軍府渡過了一個不怎麽美好的年後，眾人開始收拾細軟啟程回京了。一路上，顏鐸、宋離、十四一人騎一匹馬，各自心思重重地走著，而香梨依然由年護軍帶著。她以後不叫香梨了，她是年護軍的妹妹，年秋月。一路上，她與年護軍說說笑笑，儼然真正的兄妹一般，比來時更加熟絡更加親密了。

軍隊比預期中要快回到京中，皇上早在乾清門外率眾臣守候迎接了。十四偕同十三、宋離、年護軍、秋月等人一同入宮朝聖。站到皇上身後、一眾皇子之中的四阿哥，遠遠就認出了緊跟年護軍後面的秋月，正在納悶，那個不是十三後來納的側福晉香梨嗎？

一隊人馬浩浩蕩蕩的猶如蜿蜒徐行的蟲子，從遠處一直蔓延到皇上跟前。待隊伍端正後，眾人齊刷刷下跪行禮，一聲“吾皇萬歲萬萬歲”震徹天宇。

“眾卿平身。”皇上縱然愛子情切也不忘顧上威嚴，掩壓住臉上的喜色，裝出一副至高無上的天子之尊。

“謝皇上。”士兵們嘹亮齊整地謝恩，空曠的廣場還回蕩著殘餘的尾聲，之後一片寥寂，大家都低著頭等待偌大的場中那個最尊貴的人開口。

“眾將士們辛苦了！這次能成功擊退準噶爾，並讓策妄這老頭親口承諾有生之年不再侵犯大清，大家都功不可沒！”

皇上說完一些代表性的說話後，把早早擬好的封賞聖諭交給了一旁的李公公，讓其負責把封賞逐一宣讀。這次戰爭中，十三、十四的功勞最大，所以，一個被封和碩懿親王，一個封和碩禛親王。在歷史中，這兩人並沒有被封王，如今，所謂歷史早已被顛覆，誰也無法預料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麽。

而由於清代戰場上是禁止女子從軍的，所以宋離的事也只能隱瞞，由於顏鐸已經稟報朝廷以三年無所出為由把其休了，所以其後被十四以金銀賞賜作為交換，把宋離暫時收歸門下。而年護軍因為作戰有功，而且還被他在邊疆覓回當初以為已經魂歸故裏的妹妹秋月，在被封大將軍之餘，還賞賜了很多金銀綾羅以祝賀他兄妹二人團聚，而秋月理所當然地跟隨她哥哥回新賜的將軍府了。

十三、十四的府邸沒有變，依然是在那裏，只是把門面的“阿哥府”換成“親王府”而已。宋離坐在轎上路過曾經的府邸時，打開轎簾往外張望，只見門內的人眼尖地從遠處看見轎內的人是她，喜極望外地奔出來嚷著：“福晉！福晉終於回來了···”

當轎子經過門前時，並沒有停下，強壯的轎夫擡著轎徑直地走過，往對面街道走去，紛紛站到門外迎接的十三阿哥和碩懿親王府裏的奴仆頓時傻了眼。

回到十四阿哥和碩禛親王府後，首先站到門外迎接的是十四的正妻完顏晴和一眾侍女。早在嫁入十三阿哥府的途中，曾經與她的花轎相遇，路上小孩頑劣惹得花轎趔趄，被她有幸窺得轎中的新娘一面，那是個恬靜美貌的女子。今天一見，果然如此，只見她蔥白的玉手交握在腹前，身體微微往下俯傾。細長的鳳目被長長的低垂著的濃密睫毛蓋著，紅唇不點而朱，兩葉彎彎柳眉不喜不悲地蜿蜒著，說出的聲音也是溫婉嫻靜的聲音。

“臣妾恭迎十四爺回府，十四爺萬吉金康。”乖眉順目儼然一傳統禮教下極具婦德的女子。

“大家不用多禮了，都回房歇息吧。”十四爺驅散大夥兒，把宋離領回她原先的房間。這裏的一切，和幾年前她剛來還沒入宮的時候一樣。她房間裏的擺設如故，就連案桌上擺放的東西位置也和當年被抓入宗人府那天的一樣。還記得皇上派人來抓她的時候，那天她正在房中摒神靜氣地用大毛筆寫了一個“神”字。就在最後一豎即將到底時，她房間的門被人踢開，最後那支筆就只好擱置在那，一豎變成了豎撇。現在，那支筆依然是擱置在那個位置，只是筆尖上的墨早已風幹變硬。紙上的字跡依然黛黑，紙張依然歪斜在一邊，可是案桌卻幹幹凈凈一塵不染。

“這···”宋離指向案桌上如故的擺設道。

“你離開之後，我一直努力讓房間維持你走之前的樣子。只命人在不動一毫一厘的條件下清掉上面的灰塵，我希望你再次回來之後發現這裏還是保持原樣，一直在等你。”十四含情脈脈地看著宋離。

十四的貼心和細致很讓宋離感動，換作以前一定無須思考便撲進他懷裏，但如今，她只感到無奈。

“謝謝你，十四爺。我感覺有點累了，想休息下。”宋離無精打采道。

“好，你先休息會，用晚膳的時候我再叫你。”十四如沐春風般笑著說。

就在宋離剛躺下沒多久，門外有婢女進來通傳，原來是十四福晉來看她了。

宋離立刻警醒過來，通常這些節骨眼，在電視上演的話，正室與小三正面交鋒，必是一場腥風血雨。雖然十四還沒言明要娶她，但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出個所以然來。況且，她還曾經是十三的妾，被休了之後又輾轉回十四府中，旁人必定覺得她就是個妖孽的份。

“民女宋離見過福晉。”宋離徐徐行禮，在他人屋檐下，該有的禮節還是不能少。

“宋離姑娘請起，不要多禮。”氣質如蘭的十四福晉微笑著扶起她。

“其實宋離姑娘的事情我早有聽聞。”溫婉的完顏氏並沒有擡出架子，語氣一直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早已聽聞宋離姑娘才貌雙全，是個獨特的姑娘。難怪十四爺對你如此鐘情。”

宋離一聽，連忙澄清道：“福晉不要誤會，民女···”話說到一般，突然覺得否認的話太過矯情，現在府中上下有誰不知道她和十四爺的過往？雖然她本人並不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但是現在又覺得事情理應該否定的。她自己也覺得矛盾極了，便沈默了。

“你不用怕，其實我並不介意你的出身，就算十四爺要納你為妾也沒什麽，我只不過擔心你曾經為十三爺的側福晉，現在又當上十四的側福晉的話···難免招人話柄，到時候反損十四爺的顏面···”完顏氏委婉地暗示著。

果然說到底還是離不開女人間的爭鬥，但宋離感覺自己已經很累，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去鬥。況且跟她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思想上南轅北轍的，根本想不到一塊。她想的可能是以夫為綱，一切以丈夫為先，即使丈夫看上外面哪個女子，作為妻子的也必須得想方設法幫丈夫掃平一切障礙，直到丈夫順利娶上那位女子為止。要是那位女子娶了會讓丈夫名譽受損，她則處於兩難之間，娶吧，名譽受損，不娶吧，丈夫又念念不忘。到底是娶還是不娶才是對丈夫最好？這就是傳統婦德教導下來的女子。

宋離不願意去當這個年代的女子，因為在這個貧瘠的年代，女子沒有從事生產的優勢，就沒有向男人談公平的條件。這個世界基本上是屬於男子的，他們能用各種途徑：武力、思想禁錮女子，讓其絕對臣服，讓其相信那些可笑的不平等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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