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救護車刺耳的警報聲想起, 阮青青才回過神來。

宋明朗……出車禍了？

為了救她的媽媽……出車禍了？

“青青。”身邊的男人隔著座位攬住她的肩頭，黑眸裏露出顯而易見的擔憂，“沒事吧？”

“他真的很愛媽媽呢。”阮青青仰了仰頭，前方剛剛車禍的地方已經被拉上了隔離帶，肇事司機也跟著上了救護車, 現在這樣看過去，好像還依稀能看到那個男人奮不顧身推開身邊女人的樣子。

墨風沈默, 終於搖了搖頭，嘆息般說出一句話,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腦海中重覆了一遍這句話, 阮青青也嘆了口氣, 隨後想了想說道：“他出事了，媽媽一定很傷心。可她明白我跟他的關系, 一定不會打電話給我, 舅舅小姨他們都不在京華，那……”

她眼睛忽然一亮, 撈起一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青青。”對面很快傳來溫柔的女聲。

“瀾姨，我媽媽給你打電話了嗎？”阮青青急聲問道。

“你知道了？”朱若瀾有些詫異, 隨後說道：“打了, 我現在正在去醫院的路上呢。”

“恩。”阮青青點頭答到：“出事的時候我正在附近, 不過我跟宋……他的關系瀾姨也知道, 所以就沒露面。”

“恩。”朱若瀾也應了一聲，青青丫頭和他繼父的關系從來不是秘密，“你這是擔心你媽媽？”

“恩。瀾姨, 媽媽知道我跟他的關系，一定不會給我打電話。可她的性子你也清楚，在京華，除了我，她能找的人也只有你了，你好好陪陪她，有什麽情況及時告訴我。”

“好，瀾姨知道了。”收了電話，朱若瀾靠在了車座椅的靠背上，無奈地嘆了口氣，青青這麽好的丫頭，阿蕓的性子也單純柔弱，怎麽自從阿蕓再婚之後，這一對母女的關系就一下子淡下來了呢？

不過兩個小時多一點，坐在商場甜品店裏的阮青青就接到了朱若瀾的電話。

手術結束，命保住了，只是右腿自膝蓋以下截肢。肇事司機因為車子故障沖了出來，負全責。周蕓情緒還算穩定。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阮青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想法，只是用鐵勺一圈一圈攪動著面前的咖啡，看著一點點蕩開的漣漪，瞳孔卻沒有焦距。

“丫頭。”身邊傳來一絲溫熱，是對面的墨風坐到了她的身邊。

“我該怎麽辦呢？”她仰頭看著身邊的男人，清秀的眉眼間有些迷茫。

“去見見他吧。”他撫了撫女孩的長發，沈聲說道：“到現在為止，當年的一切都還只是我們的猜測。去跟他攤牌，好好談一談，確定了真相，才能決定怎麽做，以後才不會為自己的決定後悔。”

聞言，阮青青沈思了半晌，點了點頭。

三天後，京華市第一醫院，302病房。

操勞了多日的周蕓被朱若瀾拉去了吃午飯，病房裏只剩下一個人。

宋明朗看著突然出現在病房裏的兩個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阮青青也在打量著躺在床上的男人。

一身藍白條的病號服，頭發有些稍長。不過四十五歲的男人，面貌和善，只鬢角有些細微的白發，如今即使滿臉的蒼白消瘦，也無損他周身盈滿的溫和的書卷氣。

真是好氣質，也難怪媽媽對他多年的執念。阮青青有些恍惚，除卻外公出事時在醫院的偶遇，這還是她七年來和他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宋明朗容貌氣質都屬上乘，這是她當年就知道的事，說起來，她當年對這位宋叔叔的印象不錯，雖然很多時候不冷不熱的，那也是想著替媽媽考驗他居多，只是想不到……

她眸色暗了暗。

“青……”宋明朗張了張嘴，看著女孩臉上瞬間出現的厭惡，苦笑了一聲，換了稱呼，“阮小姐，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

他的目光看向的人是墨風。

墨風會意，但卻不準備離開，這個時候，他怎麽能讓自家姑娘一個人留在這裏？

更何況，他的手機還……

“他不是外人。”阮青青搖了搖頭，“你有什麽話就說。”

宋明朗楞了一下，“他知道？”

阮青青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這下宋明朗看向墨風的眼神有些奇異起來，這個人他認識，當初周老爺子出事兒的時候就見過，那個時候是青青的師父，現在看起來，哪裏是師父那麽簡單？不過，這也不是他能插手的。

微微嘆了口氣，他開口道：“阮小姐，對不起。”

道歉？阮青青有些楞，她想過他可能會解釋，會威脅，甚至會裝傻，卻沒想過他會直接道歉。

“抱歉。”看著女孩眼中的驚愕，他苦笑了一下，“我對七年前帶給你的傷害，道歉。”

阮青青沈默了一下，突然問道：“當初，你不是真的想對我不軌，而是設局想逼我離開家，離開你和媽媽的視線，對不對？”

宋明朗詫異地挑了挑眉，有些驚異地道：“你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開始不明白，不過後來想想也不對勁。你一沒有戀童癖，我也沒媽媽漂亮，你何至於對我下手？”阮青青似乎笑了一下，眸中閃過一抹寒光，語氣裏也滿是譏諷，“那時候你馬上就要娶我媽媽了，我這個前夫留下的女兒，自然是你的眼中釘肉中刺，想要除之而後快不是？”

聞言，宋明朗微微楞了一下，隨後仔細看了她一眼，突然勾唇笑了笑，“原來你是這麽認為的。”

“難道不是嗎？”阮青青挑眉反問。

“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宋明朗搖了搖頭，“我很早就認識你媽媽了，當年是我太幼稚，才負氣不告而別，愛人另投他懷，怪不了別人。你的存在，雖然讓我介懷，但還達不到眼中釘肉中刺的地步。”

“當年你已經十五歲了，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裏，更何況，”他看了一直站在阮青青身邊的墨風一眼，“你終究要成家的。

“能夠陪著阿蕓一輩子的人，只有我。”

那個面色蒼白的人眼中，出現一抹纏眷的溫柔。

“那你為什麽？”阮青青咬了咬唇。

“為什麽？”宋明朗輕笑了一聲，“你知不知道，我跟阿蕓結婚七年，為什麽連個孩子都沒有？”

孩子？阮青青很明顯楞了一下，突然想到什麽，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結婚前，阿蕓跟我說，當年她懷你的時候，身體一直不好，醫生和家人都勸她把你打掉，可她不肯，一意孤行將你生了下來，生產的時候大出血，命保住了，可是卻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大家都怕你愧疚，就將這一段瞞了下來。”

“這意味著什麽呢？我這輩子，都不會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她說，她不後悔這麽做。告訴我，讓我決定，到底要不要娶她。”

“那個傻丫頭啊。”他仰了仰頭，面前浮現出心上人一臉倔強地望著他的樣子，“從愛上她起，我就從來沒想過娶別人，怎麽可能因為這個原因就放棄她？”

“可是我也不想見到你。”

阮青青神色呆滯，踉蹌著退後了兩步，被身邊的墨風攬住腰身扶穩了身子。

“媽媽……”她咬了咬唇，擡頭直視面前的男人，“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七年過去了，再深的介懷也該消失了。你只是個孩子，原本這一切，都應該與你無關。當初的事，本就是我錯了。”說著他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腿，揚了揚下巴，“看，這就是報應。”

“前幾天，車撞過來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死了，阿蕓該怎麽辦？”他擡頭看向阮青青，“當初的事，阿蕓傷了你，可這麽多年了，有什麽恨，都放在我身上吧，她，終歸是你媽媽。”

“你道歉不是為了求我原諒嗎？”阮青青輕聲開口。

“我不求你原諒。”宋明朗搖了搖頭，“我只求你不要告訴阿蕓真相，除了她，任何人都可以。”他低喃著重覆：“除了阿蕓。”

“你怕她離開你嗎？”阮青青神色有些奇異。

“她不會離開我。”宋明朗搖頭，輕輕閉上了眼睛，“我只怕她心存芥蒂地跟我在一起，折磨自己。”

離開醫院的時候，周蕓和朱若瀾還沒有回來。

大門前，阮青青伸手接到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漸漸在她手中消失不見，微微的涼意滲入指尖。

“青青。”

有熟悉的氣息圍繞在她身邊，腰上纏上了一條手臂。

“準備怎麽處理這份錄音？”

“不管他到底是什麽心思。”阮青青微微擡頭，淺淺勾了勾唇，“有一句話，他說的對。”

“能陪著媽媽一輩子的人，只有他。”

“阿墨，陪我去趟T市吧，我想去看看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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