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京華更北方的T市, 溫度比之京華也更低了幾分。從機場出來的時候，正是大雪紛飛，漫天的銀白色從眼前鋪陳至遙遠的視線不可及之處，路邊的積雪已經可以沒至腳踝。

老宅已經安靜下來，兒女各自有各自的住處, 馬振民老爺子也在幾天前回了京華，如今的宅子裏, 也只有周老爺子和幾個傭人。好在周家世代居住在T市，老爺子的故交不少, 生活倒也愜意。

堂屋的八仙桌旁, 三人圍坐在一起。

阮青青, 墨風，周昀華。

音頻聽到中間的時候, 老爺子就楞住了。

直到音頻結束半晌, 這才反應過來。

擡頭看了看坐在自己不遠處亭亭玉立的外孫女，一輩子風骨清正的老畫家一下子紅了眼眶。

“青青……”開口想要說些什麽, 卻又頓住了，是啊, 能說什麽呢？當初是他們不信任孩子在前, 這麽多年, 他只當是小姑娘性格倔強不肯服軟, 卻從沒想過……真相，竟然是這個樣子。

“外公和你媽媽對不住你啊……”老爺子擡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幾近呢喃般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老人道歉, 阮青青心頭微微軟了一瞬，她低了低頭，開口問道：“外公，我現在應該怎麽辦？媽媽她……”

周昀華一楞，一下子明白了小丫頭未出口的話，微微嘆了口氣，當年，他把小丫頭傷得不淺吧，到現在，她還擔心他會為了女兒阻止他揭露真相。

“青青。”他伸手摸了摸自家小孫女的頭，開口道：“這件事，是我跟你媽媽不對，雖然阿蕓是我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女兒，可你同樣是在我老頭子膝蓋上長大的姑娘，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麽會因為想要護著她這樣委屈你？這件事，”他笑了笑，看著身邊與女兒容貌有七分相似的姑娘，語氣溫和，“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外公保證絕不插手！”

阮青青定定地看了老人半晌，眼裏波光湧動，突然勾唇笑了笑，低聲說道：“有外公這句話我就……”

就什麽？墨風低頭皺了皺眉。周昀華凝眉看過來，卻見小丫頭收了話頭，笑著同他說起另一件事情來。

“外公，我和墨風在一起了。”

“哦，在一起就……”思緒還停留在阮青青之前未說完的話那裏的周老爺子猛地反應過來，“和誰？他？”說著沖著陪著外孫女一起來的男人揚了揚下巴，胡子都有些翹了起來。

“咳……”墨風放下手裏茶杯，正了臉色開口道：“周爺爺，是我。”

墨家小子……

“青青，雲小子那裏？”周昀華挑眉問自家外孫女。

阮青青面上有一絲苦笑，“外公，我不喜歡他。”

“罷了。”不忍心看乖巧的小丫頭為難，周昀華搖了搖頭，“既然這樣，我也不勉強你。墨小子……”他扭頭看向墨風，“老馬跟我說過你不少事兒。”

“馬爺爺一向疼我。”墨風微微勾了勾唇角。

“是疼你。”周昀華白了俊朗的男人一眼，“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跟十好青年似的。”

墨風只是勾了勾唇，卻並不言語，只是心底暗自讚嘆著馬老爺子的“靠譜”。

唔……要不，下次再順到老頭子的茶葉的話就給馬爺爺多送去一點兒？

“你們兩個啊……”周昀華正了正面色，“老頭子也不是反對你們在一起。”

畢竟他對墨風的印象的確極為不錯。

“只是……”

聽聞這句話，阮青青睜大了眼睛，就連墨風也微微皺了皺眉。

“你家裏知道你們的事兒嗎？”

老爺子的擔心和陳叔叔是一樣的啊，阮青青放下心來，壓下心頭泛起的熱意，繼續低頭把玩著手裏的茶杯。

“周爺爺放心。”墨風也舒展了眉眼，微微笑了笑，心裏無比慶幸自己早就帶了心上人回家的舉動，“青青去過我家了，我的家人都很喜歡她。”

聽到墨風這麽說，老爺子微微放下心來，豪門媳婦一向難當，雖然周家家風清正，也算傳了幾代，但與墨家這樣的頂級世家根本無法相比，都說女孩要低嫁，不然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連腰都撐不起啊。這也是他當初撮合青青和雲小子的原因之一，雲老頭與他相交多年，也算是看著小丫頭長大的，青青嫁過去絕不會在公婆那裏受什麽委屈。

墨家的話……

“這樣吧，跟你父母約個時間。”周老爺子大筆一揮定下了方案，“老頭子去京華或者他們過來都可以，雙方家長見一面，定一定你們的事情。”

他得親眼見見墨家人對青青的態度，才能放心把自己這個唯一的外孫女交給這個臭小子。

“好。”墨風眉梢都掛上了喜色，雙方家長見面，那他們的關系就算定下來了，“我爸媽也一直說要見見青青這邊的家長，把親事定下來。”

從周家老宅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兩人陪著老爺子吃過晚飯，就匆匆趕去了機場。畢竟明天周四，不是休息日，作為一個合格的員工，總不好一直曠工不是？好吧……其實是許大總裁太嘮叨了……

只是，匆匆登機趕回京華的阮青青並沒有想到，明天這個班，她翹定了。

T市距離京華不遠，開車只要兩個小時，飛機的話，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

走出京華機場的時候，天剛剛擦黑，地面上的白雪微微泛著耀眼的光芒。

“青青。”墨風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低聲開口，“你真的不準備……”

之前小姑娘在周家老宅裏說出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她問周老爺子怎麽辦，根本不是害怕老爺子插手阻礙她揭露真相，她要的，恐怕僅僅是老爺子的一個態度吧。

那……那句未出口的話，怕是“知足”二字吧。

聽墨風提起這些，阮青青神色微微有些恍惚，她拿起墨風放在座位旁的手機，找出音頻，楞了半晌，終於閉上眼睛按下了刪除鍵，低聲開口，“阿墨，我想喝酒。”

小丫頭的酒量淺得很，就算是酒精濃度最低的果酒，也是一杯倒，只是……墨風嘆了口氣，將人打包帶回了自己家。

她最近經歷的事情太多，也需要發洩一下。想了想，又直接打電話給許寧越的香山俱樂部，定了幾杯調制好的低濃度果酒和一瓶伏特加。

盛端苑。

阮青青隨意屈膝坐在地毯上，後背靠著沙發，歪頭盯著手裏五顏六色的果酒，嘴角漾開一抹笑意。

墨風給伏特加裏加好冰塊，端著透明的酒杯走過來，就見到了這一幕。

月光，從整面墻的落地窗外照進來，給那個小天地披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澤，窗外，燈火輝煌，大半個的京華的夜景映入眼中，但所有的一切，都及不上那雙眼睛。

黑白分明的眸子，纖長濃密的睫毛，杏仁狀的眼睛裏似乎蘊著粼粼的波光，眨動間露出一種別樣的嫵媚來。

醉了？

墨風挑了挑眉，看向圓形的玻璃茶幾，果不其然，給她訂的三杯果酒，如今只剩下兩個空杯子，就連她手裏的那杯，也只剩下大半杯了。

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上前幾步，在阮青青身邊坐了下來，伸手將她手裏的酒杯拿了過來。

酒杯沒了，阮青青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扭頭看向了身邊的男人。

“阿墨……”她輕輕呢喃了一聲，想要靠過來，卻不想身子一歪，直接滑了下去，頭枕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索性這個姿勢也不錯，她動了動，順著心意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腿，安安心心地靠在了男人的大腿上，將頭埋進了男人懷裏。

墨風看著懷裏迷迷糊糊的丫頭，心底一片柔軟，伸出手，一下一下梳理著女孩的長發。

一室沈寂，由沙發圈成的小小天地裏，溫馨安和一點點流淌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墨風以為醉酒的小貓已經如上次一樣睡著了的時候，懷裏傳出一個聲音。

“阿墨，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傻啊……”

女孩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可能因為喝酒的緣故，又染上了一絲沙啞，如同一把小鉤子從心尖劃過。

墨風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撫著她的長發輕聲開口：“我家寶貝怎麽可能傻呢。”

“我就是傻啊。”阮青青從他懷中起來，雙臂交疊趴在玻璃的小幾上，偏頭看著墨風微微方向，眼睛亮得驚人。

墨風一楞，剛剛不是醉酒在說胡話？

“七年了，我做夢都在想著，怎麽把真相揭露出來，讓外公和媽媽後悔，愧疚，然後我就笑著看著他們，跟他們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們。”她笑著，眼睛黝黑明亮。

“青青……”墨風呢喃了一聲，眸中劃過一抹心疼，他伸出手，想要抱抱自己的姑娘，卻被女孩躲開了。

“可是，當證據就擺在我面前的時候，”阮青青嘴角依舊掛著笑意，睫毛微微顫抖著，“我下不了手。”

“那是我媽媽啊……十五年的養育之恩，十五年的疼寵……這七年裏，剛開始我離家出走一個人搬出來的時候，媽媽找過我好多次，可是我氣她不相信我，一直不怎麽理她。那天，車撞過來的時候，我就想，媽媽出事了，怎麽辦？”

“如果，如果我說出真相，他又斷了腿，以媽媽的性格，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可她又無法面對我，大概會被愧疚折磨一輩子的吧。”

女孩閉上眼睛，有透明的淚珠滾落下來，滴在玻璃上，綻開一朵透明的花。

“如果他真的是個戀童癖的人渣的話，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把證據拿出來，可他不是，甚至，他可以為了媽媽付出生命；如果我還是十五歲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證據拿出來，光明正大地把他趕走。可是我已經二十二歲了，我不是當初那個被家人寵得嬌縱任性，只會用哭鬧離家出走來解決問題的孩子了。”阮青青睜開眼睛，抿了抿唇角，“說出來又怎麽樣呢？媽媽不會離開他，只會用餘下半輩子的愧疚來折磨她自己。”

“可我還是不甘心啊！”她輕輕嘆息，“就因為我當年被寵得嬌縱任性，就因為我對他一直不冷不熱，所以他們就不信我嗎？”

“所以，我去找了外公。”她突然笑起來，壓低了聲音說道：“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哦，我看到外公用手遮眼睛的時候哭了呢！”

像是小孩子炫耀一般的語氣。

墨風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胸處，那裏，心臟一抽一抽地疼著。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他遇到的可以是當年那個十五歲的姑娘，即使再嬌縱再任性都無所謂，他可以把她寵得驕橫跋扈，無法無天。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熟懂事得讓他心疼的女孩。

“外公跟我道歉，還哭了。”小丫頭開心地笑著，“我就想，如果是媽媽的話，她也會這樣吧？恩，不對，”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癡癡地笑起來，“要是媽媽的話，肯定會更難過！”

“後來，外公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明明知道以媽媽的性子，如果知道真相會有多痛苦，可他沒有阻止我。那個時候，我真的好開心。”她仰頭看著他，眼中晶亮一片，“外公疼我，像疼媽媽一樣疼我……”

他的小姑娘啊……

墨風終於忍不住，伸手將人攬入了懷裏。

“我無法原諒他們曾經對我的傷害。”懷裏傳出女孩低低的聲音，“但又不忍心讓他們餘生都痛苦，所以，把一切交給時光吧……”

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墨風低頭，看到懷裏的人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他閉上眼睛，心頭走過千思萬緒。

他的小姑娘啊，哪裏是傻？明明是太聰明，聰明到看得太清楚明白，所以狠不下心。

低頭親了親女孩櫻花色的唇瓣，他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房間裏，墨風溫柔地替小丫頭脫去鞋子，掖好被角，正準備離開，冷不防一雙手臂圈了上來。

墨風一楞，就見剛剛還閉著眼睛的女孩，靠在枕頭上，睜著眼睛看著他。

黑眸極亮，如同盛了滿天細碎的星光，又如同，只裝了一個他。

“阿墨~”她撒嬌似地喚他，“你知不知道，我剛剛說的理由裏有一點沒有告訴你呀？”

墨風沒開口，只是眸色越發深了起來。

好在醉了的阮青青就沒指望他答話，自問自答地說道：“這句話，在大慶的時候就出現在我腦子裏了。”

“阿墨，我不再怨恨，不再迷茫。因為你的存在，足以抵消我前半生所遭遇的所有坎坷和委屈。”

女孩的聲音清澈如晚風，一句話，聲聲入耳，字字入心。

“青青……”墨風低頭，額頭抵上床上人的眉心，忍不住開口。

一向溫潤清和的聲音，沙啞得不可思議。

卻也，性感得不可思議。

阮青青如同被蠱惑了一般，微微仰頭吻了上去。

甜美的氣息從相依的唇齒間襲上心頭，如同一點火星拂過，直接點燃了壓抑已久的烈焰。

墨風擡起頭，目光沈沈盯著床上的姑娘。

“青青，青青。”他低頭喚她，語氣溫柔沙啞，“我是誰？”

“你……”阮青青挑起一抹笑意，柔嫩的小手摩挲著他的臉頰，“你是阿墨啊！”

“我的阿墨。”

語氣輕如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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