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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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站在這扇陳舊的柳木門前,狄菲怯弱地不敢踏進一步。冷風一吹,門框上搖搖欲墜的朱紅對聯簌簌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從門框上脫落,打著旋消失在傍晚的天空中。

十三年過去了,這座城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寬闊的街道、高聳的樓群、繁華的鬧市……處處煥然一新,唯獨眼前這座小院子,不知變通地守著破敗的街巷,孤獨的好似避世隱者。

她痛恨這過分的安穩與平靜,一成不變的生活只會讓她窒息。所以那一年的仲夏夜,不顧滔天大雨,電閃雷鳴,不管才五歲的時予在她身後如何哭喊,她都沒有回頭,決絕地逃離了這個讓她恐懼的地方。

小院裏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狄菲猛地打了個激靈,從久遠的回憶中抽身而出,眼見著有人開了門,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腰的老人扶著門框看向她,臉上帶了友好的笑:“姑娘,你找誰?”

記憶的旋渦不肯放過她。狄菲想起她第一次來時承業家時,就是他父親開的門,笑著問她:“姑娘,你找誰?”那時的她尚能羞澀地回答:“我找時承業。”

此時此刻,她顫抖著不敢說話,在老人逐漸覺醒的驚悚目光中想要逃走。

“狄菲!你怎麽還敢來!”時老爺子終於認清了面前人的臉,氣憤地雙目漲紅,咳嗽地更加厲害。

狄菲被他劇烈的咳嗽嚇到,主動向前邁了一步,小聲叫了聲:“爸……”

“我承受不起,你給我走,快走!”老爺子受了刺激,躲避著狄菲的靠近,嘭地一聲關上門,低吼著讓狄菲離開。

狄菲呆楞地看看緊閉的木門,沒有勇氣再次敲響它,只能試探著說道:“我來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小予的事,路路和我說,小予決定不考大學了,他……”

門又開了,老爺子抖得好像冬日裏的落葉,“你說什麽!”

正在上課的時予突然趴到桌子上,湖路路慌亂地問他:“時予,你怎麽了?”

慘白著臉擡起頭來,時予艱難地回道:“心臟不舒服。”

“老師,時予心臟不舒服,老師!”

鄭郝從堆成山的試卷裏擡起頭來,看向最後一位,時予正趴在桌子上。

湖路路焦急地想扶時予起來,鄭郝趕緊走過去,碰碰時予的肩膀,輕聲問道:“時予?”

時予勉強擡起頭來,臉色慘白,額頭上都是冷汗。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鄭郝盡量保持冷靜,她讓李泉立刻去一樓喊校醫,又在確定時予能夠動的情況下和湖路路一起架著他往樓下走。

“谷粒,維持秩序!”鄭郝離開教室前叮囑了谷粒一聲,她沒來得及聽完谷粒的回答就出了教室,沒有看到谷粒低垂的眼簾和捏緊的拳頭。

“都別說話!”谷粒從椅子上彈起來,用生平最大的聲音在班級裏大吼。

全班同學都震驚地看著這個從前連大笑都不會的班長,嚇得什麽話都不敢再說。

“都別說話……”谷粒意識到自己失態,頹廢地坐回座位,在同桌驚訝的目光中趴到課桌上,只發出悶悶的呼吸聲。

時予被冷汗打濕的頭發一下下蹭著鄭郝的臉頰,她心裏有些異樣的感受,但來不及去顧及,因為時予好像昏了過去,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鄭郝身上。

湖路路一直在用力拽著時予,想減輕鄭郝的負擔,卻怎麽都拽不過來,時予就像個吸鐵石一樣吸在鄭郝身上。

就這樣拖拖拽拽走到二樓,聞訊趕來的張校醫和鄭郝他們匯合,先是用手給時予粗略地號脈,又摸摸他滿是汗水的額頭,感覺到手下微小的躲閃動作,她眼神變了變,對已經累得同樣滿頭大汗的鄭郝說:“先去醫務室休息一會兒,我暫時搞不清是不是心臟問題。”

鄭郝一聽腿都軟了,她鼻子發酸,紅著眼睛對張醫生說:“這可怎麽辦啊,要不叫救護車吧!”

湖路路剛要附和著說好,就感覺時予好像抖了一下,更是著急地問:“醫生,時予疼得都發抖了,還是叫救護車吧!”

張醫生卻一反常態地擺擺手,“先去醫務室。”

時予似乎恢覆了意識,嗯了一聲,從鄭郝身上擡起頭來,極其虛弱地說:“好像好些了,沒剛才那麽難受了。”

他還要再說些什麽,卻看到鄭郝泫然欲泣的臉近在眼前,不由得低下頭去一言不發。

五分鐘後,鄭郝和湖路路將時予安放到醫務室的病床上後,張醫生指了指門外:“麻煩先出去。”

鄭郝躊躇著,最終在張醫生不可置疑的眼神中退到了樓道裏,看著醫務室的門一下關上。

拿著聽診器走近病床,張醫生踢踢床板,“差不多得了,還想裝到什麽時候?”

時予只好顫悠悠睜開眼睛,倒吸一口冷氣,揉著腦袋裝成一副才醒來的樣子。

“你不是心臟不舒服麽,揉頭幹什麽?”張醫生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做戲。

時予只好又去摸了摸心口,扯了個尷尬的笑容:“轉移了。”

張醫生懶得聽他扯謊,從藥櫃裏拿出一盒清心丸扔給他:“騙我就算了,你瞧你們鄭老師急的,不是我說你啊,你這個同學從開學到現在已經數不清多少次來醫務室了,幾乎每次都是鄭老師跟著跑前跑後,你就不能讓鄭老師省省心?”

時予被張醫生訓得無話可說,哦了一聲,腦海中全是鄭郝剛才泫然欲泣的臉孔,懊悔地不敢再看張醫生一眼。

張醫生看訓話效果達到了,轉身給鄭郝開了門,“行了,沒什麽大事,就是學習太緊張,有些供血不足和上火,吃點藥就沒事。”

鄭郝和湖路路本來等得心焦,聽完都松了一口氣,湖路路進去看時予,想留下來等他徹底好了一起回教室,時予卻搖搖頭拒絕了他:“下節課是數學課,你數學本來就差,回去上課吧。”

張醫生本想說:“他什麽事都沒有,全是裝的,趕緊都回去該幹啥幹啥!”卻聽鄭郝叮囑湖路路:“你回去上課,我留下陪他。”

湖路路一聽鄭郝要留下,只好不再堅持,一步三回頭地回了教室。

“鄭老師,我去校長辦公室去一趟,你幫我看一會兒門啊。”張老師又拜托才坐下的鄭郝,看鄭郝點頭便放心地離開了。

整個醫務室裏只有鄭郝和時予兩個人,鄭郝握著雙手坐在病床邊,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我有點兒冷,能關下門嗎?”時予突然講話,鄭郝慌亂地點頭,走到門口將門關上,又走回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時予掙紮著要坐起來,眉頭緊鎖,一副很難受的樣子。鄭郝立刻去扶他,小聲說:“你還是多躺一會兒吧。”

“越躺著越憋氣,坐著可能好點兒。”時予偷偷瞧著鄭郝的側臉,抿著嘴角。

鄭郝覺得時予說得有道理,便扶著他坐起來,剛要起身,卻一個腳軟跌到了床上,恰恰把才坐起來的時予又壓得躺回了床上。

“對,對不起!”鄭郝驚慌失措立刻就要站起來,卻被一雙手臂擋住了去路,時予輕輕摟著鄭郝,讓她靠在自己的心口,對仍舊掙紮著想起身的鄭郝說:“別動。”

鄭郝以為他又難受了,一下都不敢亂動,只能控制著自己不壓到他,小聲嘀咕著:“你放開我。”

時予摟著她的手臂又緊了緊,鄭郝徹底趴到了時予身上,她耳邊全是時予劇烈的心跳聲,忍不住臉頰都泛起了紅霞。

“你這幾天為什麽不理我?”時予突然問鄭郝,語氣中帶著孩子氣的抱怨。

沒有聽到鄭郝的回答,時予不嫌麻煩地又問了一遍。

鄭郝不自在地動了動,終於開口回答:“不想說。”

不僅不想說,還有不能說。鄭郝不能說,自從時予和她告白後,她便著了魔一樣每晚都夢到那晚的場景,每當從夢中醒來,回憶著那句“鄭郝,我喜歡你”時,鄭郝驚愕地發現,在她矛盾覆雜的心中,是有一絲絲喜悅和悸動的。

就像此時此刻她靠在他身上,心裏依舊充滿抵觸和糾結,卻唯獨沒有厭惡。這樣的認知讓鄭郝陷入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喜歡時予,如果喜歡,這份感情又該被擺放到怎樣的位置。

時予終於放開鄭郝,在她直起身體的那一刻,擦著她的耳廓再次低聲說:“我喜歡你。”

那一刻的心跳如雷躁動得只怕全世界的人都能聽到,鄭郝看著時予眉梢眼角的清淺笑意,再也不能說走就走。

她必須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了。

今年已經二十二歲,即將邁入二十三歲的鄭郝,從沒談過戀愛。所以當她抱著被子認真思索到底什麽是喜歡的時候,忍不住陷入一個又一個漩渦,最終沒能得出哪怕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大概就是戴奕當初不想和她訂婚的原因吧,誰會願意和一個連喜歡都搞不清的人過一輩子呢,與其等她一步步成長,不如直接找一個什麽都懂的。

這個社會上的人和事都發展得太快,鄭郝頭痛地打了個滾,她可能是個另類,只有智商跟上了步伐,情商可是一點兒都沒進步。

如果說她的情商停留在未成年人階段,那時予不也才十八歲麽,按理說,她和他應該處於一個水平線上才對,可為什麽時予能夠確切地說出對她的喜歡,而她卻難以捕捉一絲確定,只能煩悶地獨自打滾呢!

鄭郝就在越來越纏繞的煩憂中漸漸沈入夢鄉,她想著,或許一覺醒來,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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