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睡一覺就能解決問題那世界上也不會有這麽多未解之謎了……鄭郝迷蒙著雙眼下了樓，安慰自己還有一個月就是寒假，到時候再想也來得及。

天氣太冷，守校門的保安都躲在警衛室裏不出來。鄭郝習慣性地朝警衛室望了一眼，算是打招呼，卻聽到身後有人推開了警衛室的門，大聲叫住了她。

“鄭老師，有人找您班上的學生！”

鄭郝回過頭去，竟然看到時予的爺爺拄著拐杖從警衛室裏慢慢挪了出來，她顧不得想老人家為什麽大清早出現在這裏，立刻跑上去扶住了他。

“鄭老師，又來給您添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老人家一邊費力地往前走，一邊對鄭郝抱歉地說。

鄭郝搖搖頭，笑著問：“您怎麽這麽早就來學校了？天氣這麽冷，路又滑，時予知道了該多擔心啊。”

校園裏已經有學生陸陸續續往教學樓走，還有半個小時就是早自習，鄭郝想五班在四樓，不如讓時予的爺爺先在一樓休息，等時予過去找他，免得老人家東跑西顛。

正這麽想著，就聽老人家咳了起來，喘著粗氣說：“我啊，知道自己來是給他添麻煩，可誰叫他不讓我省心，離回家周還有半個月，我等不及，必須來找他問個明白。”

鄭郝聽著老人家話裏的怒氣，不禁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剛要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便看到時予和湖路路結伴往教學樓走的身影。

“小予！”時予的爺爺先一步叫住了時予，他立在原地等著時予過來。

鄭郝扶著他，等時予小跑著到了他爺爺跟前，才在他驚訝的目光中給他使了個眼色。

時予抱著課本扶住爺爺，開心地問：“爺爺，您怎麽想起來看我，是不是想我了？”

許是不想當著鄭郝的面訓斥時予，時予爺爺對鄭郝表示感謝後說：“鄭老師，我和時予說說話，您先忙去吧。”

本來還想聽個墻角的鄭郝尷尬地告辭，直到進了教室還在想時予爺爺到底因為什麽事才大老遠跑來。

聯想到幾天前狄菲來學校找時予的情景，鄭郝不禁擔心那爺孫二人會不會因為這事吵起來。

不過這次鄭郝真的想偏了，在狄菲這件事上，時予和他爺爺保持高度一致，都認為沒必要再和她有任何牽連。

時予聽著爺爺一句句痛心疾首的訓斥，頭越來越低，這麽多年來，爺爺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一直盼著他早日成人，考上大學，將來能有份好工作。不僅如此，老人家還叮囑時予一定要在他走之前結婚，他到了九泉之下好能和時予父親有個交代。

“唉，我從小跟你說得都白說了，你竟然早打定主意不考大學？時予，你讓我將來怎麽和你爸交代，要不是你媽告訴我，你是不是永遠不告訴我了？”

“她不是我媽！”時予猛地擡頭打斷了爺爺的話，兩人都陷入了沈默。

外面天氣太冷，老人家有些受不住地錘了捶腿，時予這才主動扶著爺爺走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聽著爺爺狠狠嘆著氣，低聲說：“爺爺，您別提她，我不想聽。”

“好，我不提。但你今天得和我做個保證，必須參加高考，不能再騙我！”

時予為難地站起來，不敢看爺爺的眼睛，可嘴上仍說著：“我學習這麽差，就算參加高考也考不上。”

“你少給我胡說，上次期中考試不是考了班裏前十麽，鄭老師早告訴我了，你休想騙我！”老人家瞪著眼睛，底氣十足。

坐在教室裏看早自習的鄭郝不禁打了個噴嚏，心道莫不是有人在想她？

時予倒真是在想鄭郝，只不過是咬牙切齒地想。

“可您想想，咱們現在就是靠您那點退休金過日子，我要是上了大學，學費、生活費得多少錢，您還要看病吃藥，我不想把四年時間白白浪費在學校裏，還不如出去打工賺錢。”時予沒敢說，他還欠鄭郝五萬塊呢。

“這你不用管，只要你考上我就供！”

時予怎麽會不明白，他爺爺能有什麽來錢的門路，不外乎東拼西湊。這麽多年過去，他家那些親戚早就不走動了，人家不想借錢給他們，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很多時候，想象都是美好的，心思一動覺得自己能這樣能那樣，可一到了現實面前，一句“沒錢”便能讓人打消所有不切實際的念頭。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時予也會想象如果他父母雙全，他一定過得很輕松很幸福，不用每天想著怎麽賺錢，怎麽逃課出去兼職，怎麽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不那麽難過。

“我不放心您一個人在家，您都七十歲了，如果我再上四年大學，我怕您……”

子欲養而親不待。時予沒能說出口，他父親沒有盡的孝道他必須要彌補，他不想讓老人家一天福都享受不到。

時予本想送爺爺回去，可在爺爺的百般勸阻下只能看著他坐上一輛出租車獨自離開。這個世界上時予只有爺爺一個親人，他無法想象在他毫無所知的情況下爺爺突然離去的場景，他決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所以對不起了，您要的保證我說不出口，因為我做不到。

狄菲接到電話的時候正是一天中最晴朗溫暖的正午，她聽著電話那頭老人微微急促的叮囑，嘴角自然地彎起，“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小予，肯定把他培養成才。”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狄菲想，那個向來倔強的老人不會願意將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托付給她這個被打上“不負責任”印記的母親，看來她回來的很是時候，至少她這麽認為。

時予在悶悶不樂。

這是鄭郝觀察了整整一上午得出的結論。雖然很想問問他到底因為什麽不開心，但鄭郝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是佯裝不在意地路過時予的課桌五六七八……很多次。

湖路路對於這個頻率表示驚異，神秘兮兮地說：“時予，鄭老師今天怎麽一個勁走來走去，她平時不這樣的啊？”

時予沒理湖路路，他還在想該怎麽和爺爺說明白又不讓爺爺生氣，雖然他原本有些生鄭郝的氣，可仔細想想，她根本就沒做錯什麽，全是他自己的問題。

“時予，有人找。”

鄭郝聞聲向門口看去，先是看到一個鮮紅的裙角，然後是狄菲那張明艷的面孔。

狄菲向她點點頭，她也幹笑著向狄菲示意。

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一個一個都來找時予。

時予心知狄菲就在教室門口等著，可他就是一動不動，反而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湖路路雀躍地想狄菲這次來肯定是想幫時予的，所以他一個勁兒地戳時予，讓他趕緊往門口看。

“你怎麽回事！”時予惡狠狠地瞪著湖路路，不知道本來該和他站在同一戰線的湖路路今天犯了什麽毛病。

湖路路尷尬地撓撓頭，“你看她都來了兩回了，肯定有話和你說，你們這麽多年沒見，還是……”

沒等湖路路編完，時予便一下站起來，在狄菲驚喜的目光中翻了個白眼，理都沒理她就往外走，任由她踩著高跟鞋在他身後一個勁兒地追。

“小予，小予！你等等媽媽。”

要不是樓道裏人太多，他不想太丟人，時予真想狠狠問問身後這個自稱他“媽媽”的女人，當年他哭著喊著不讓她走的時候，她可曾想過她是個五歲孩子的母親！

嘭地一聲，一扇門擋在了時予和狄菲之間，狄菲尷尬地往後退了退，等時予從男廁所裏出來。

鄭郝這時走了過來，她和狄菲打了招呼後為難了兩秒鐘，最終還是沒深問。

不過狄菲卻叫住了鄭郝，她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對鄭郝請求道：“您能不能找個男同學幫我把時予叫出來。”

可以是可以，但您兒子那脾氣一般人可不敢管這個閑事……鄭郝腹誹著，嘴上卻回道：“要不您去找湖路路吧，我得回辦公室備課，不好意思。”

狄菲眼神暗了暗，仍舊笑著道謝，直到鄭郝轉身離開，她的臉上才露出幾分不滿。

鄭郝可以說是跑回辦公室的，她最怕和狄菲這種厲害角色說話。她也藏了私心的，因為時予說過，他不想見到狄菲，所以她才不肯幫忙。

至於這麽做到底是對是錯，鄭郝沒想過。總之時予不願意，她便不好插手。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她一個外人也只有看看的份。

樓道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狄菲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長時間才看到時予甩著手上的水從廁所裏走出來。

“你怎麽還沒走？”時予厭惡地瞟了一眼仍舊堵在他身前的狄菲，語氣說不出多惡劣，卻能讓人一下聽出他的反感。

狄菲笑著遞過去一張手帕，見時予躲過不接也不生氣，好脾氣地勸說：“咱們去學校外面坐坐，這裏說話不方便。”

時予根本不理她，徑直往教室走，“有什麽不方便的，咱們根本沒什麽可說的。”

狄菲又一次小跑追上時予，“小予，是關於爺爺的事。”

時予猛地停住腳步，眼神突然變得兇狠，他忍住不和狄菲動手，咬著牙問她：“你又想做什麽壞事！”

壞事……狄菲心涼了一下，不過她知道這是自己該受的，仍舊不動聲色，“我能做什麽壞事。小予，我已經知道你不想考大學的事了，這絕對不行，你和我走吧。”

時予楞了幾秒，他懷疑自己幻聽，但又不想再聽狄菲說第二遍，不耐煩地揮揮手：“慢走不送，你該回哪回哪，別在我跟前亂晃。”

和她說這麽多話已經是時予的極限，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怒火，畢竟在學校裏吵起來誰都不好看，但狄菲好像並不這麽想，她一再用言語挑戰著時予的耐心，“小予，我在美國有家公司，經營地還算可以，如果你願意跟我走，這家公司以後就是你的，除此之外，還有我所有的財產……”

真是不知所謂！時予冷笑著往後退，無限嘲諷地問狄菲：“給我？”

狄菲立刻點頭，她以為時予聽了這些果然動了心，在她眼中，沒有人能抵擋得住金錢的刺激和誘惑。

“我要不起！狄菲，咱們是什麽關系你居然敢這樣大言不慚！你不會忘了吧？早在你十三年前一走了之的時候，你我之間一切的權利和義務就都沒了！現在！此時此地！你是你，我是我。別讓我說第二遍，慢走不送。”

如果不是貼著一面墻站立，狄菲早就站不穩了。十三年來她一次都沒哭過，卻在時予說了這番話後淚如雨下，但是就像時予決絕的轉身一樣，她和他錯過了十三年的母子情誼早已覆水難收，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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