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卻總不見好轉，眼看著父君也越來越虛弱，這該怎麽辦呢？”

那侍婢回道：“王後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又得魔君陛下如此眷顧，福澤深厚，一定能夠逢兇化吉。公主，只要咱們把補血養氣的紫月幽藍帶回去，魔君陛下也不會有事的。”

緋寒靜靜聽了，腦子飛快地轉了轉，便知道這少女是魔族的瑤光公主。她出生時的奇景被傳的神乎其神，他也有所耳聞，只道也是個天賦異稟的好材料，並未過多留意。倒是有不少人提起過，若問日後六界中能與緋寒帝君相提並論的女子，也只魔族的這位公主了。他聽到這樣的言論只是笑笑，不予置評。如今親眼所見，倒真有種與眾不同的氣質。

如果說看到聽到只是讓他心存好感，瑤光下一步的舉動便讓他心跳莫名加速了。

她采完紫月幽藍後，轉身時瞥見角落裏瘦巴巴的他，大為驚奇，走到他身邊，俯身將他輕柔地放在掌中，仔細地查看著。他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精致五官完美地無可挑剔，掌心的溫度讓他渾身發燙。神界貌美的女神仙不計其數，比她漂亮的也不在少數，但能讓他產生這種不正常反應的迄今為止只有她一個，他知道，以後也不會有了。

她的侍婢見她停下了，奇怪地走過來，見到她掌中的小黑龍時，震驚道：“公主，這是？”

她沒有擡頭，溫柔地撫上他頭上的角，溫熱的指尖再滑到他瘦弱的脊背，大眼睛撲閃撲閃，眼底光華流轉，用憐惜的語氣道：“是條小黑龍，只是不知道為何會被遺棄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瞧他瘦成這副模樣，一定很多天沒吃飯了。”

那侍婢點點頭，又猛然問道：“公主，你該不會是想把它帶回魔宮吧？”

瑤光不置可否，只目不轉睛地瞧著他：“如果再不餵它吃東西的話一定會餓死的。”

“即便如此，這和我們又有什麽關系。”那侍婢不甚讚同，撇嘴道：“龍族是神界的，魔君陛下向來最忌諱神界中人，要是知道您帶了神界的物種回去，一定會不高興的！”

“是哦。”少女變得猶豫起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誠然他現在法力尚未完全恢覆，被煞氣折騰的瘦瘦巴巴，卻不是餓成這樣的，且以他的修為，一年半載不進食都沒什麽影響，但他曉得，自己內心是希望被她帶回去的，希望和她多接觸接觸，進一步了解自己的反常從何而來。

那侍婢見她猶豫，進一步勸說道：“況且，它一直閉著眼，說不定早就斷氣了呢，您又何必為了這麽一個東西惹魔君陛下不快。”

他本來不想睜眼，聽到這句話，便不能再無動於衷了，加之感覺到托著他的力道有些松懈，他立即撐開眼皮，露出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睛，以示自己的存在感。但睜到一半時，又覺得這樣顯得太有活力了，不符合他有氣無力的形象，便軟下身子，在她掌心艱難地扭了扭，奄奄一息的模樣十分可憐兮兮。

瑤光本就心軟，如今見他這樣，更是狠不下心袖手旁觀，同她的侍婢堅定道：“它被遺棄在這裏這麽久都無人問津，足以見得神界已經拋棄它了，既如此小黑龍也就不屬於神界了，我將它帶回去只是單純的好心，沒什麽不妥的。況且父君一顆心都在母後身上，哪有多餘的精力管我，只要你不告訴他，他便不會知道的。”

“可是……”那侍婢還想說什麽，被她毫不猶豫打斷：“別可是了！你是我的丫頭，我的命令你不準反抗！”然後面對他時又換做那副溫柔的神情：“小龍，你願意跟我回去嗎？願意的話就眨眼。”

然後他壓住心底的雀躍，十分艱難地眨了眨眼。

瑤光將他揣在懷裏帶回了魔宮，她的懷抱很暖，帶著一種獨特的馨香，熏得他直犯困，等到他再次睜眼時，已經身處她的寢殿了，確切來說，是她溫暖的被窩裏。

瑤光不在寢殿裏，應該是去見魔君了吧，他翻了個身，繼續睡，平日裏並不很嗜睡，不知為何，到了這裏總有種不想睜眼的感覺。大概是法力還沒恢覆的原因吧，他如是想著，打了個哈欠就沈入夢鄉。

這一睡，竟然還做了個夢，他夢見有雙溫柔的手一直緊緊抱著他，而他並不排斥那種感覺，相反，還有些沈迷。他年幼的時候，父神對他一直很嚴格，幾乎連笑容不曾有過，母神倒心疼他，在他難過時偶爾會柔聲哄幾句，卻也從未給過他一個溫暖的懷抱。即便有時候很失落，但他想遲早有一天他會成為比他父君還要偉大的英雄，這些懦弱的情緒並不該出現，所以，久而久之，他也覺得自己永遠不需要他人的溫暖。

醒來後，他果然被瑤光抱在懷裏，目光接觸到她的笑顏時，心中又湧起一種莫名的悸動。瑤光見他睜眼，十分高興：“小龍，你醒了！餓壞了吧，我給你找了點吃的。”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不由得呆住，她所說的食物，就是這只黑漆漆，毛茸茸的老鼠？

那只老鼠被盛在精致的瓷盤中，一動不動，應該已經氣絕多時。

瑤光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沒養過靈寵，也不知道你們龍該吃些什麽東西，但琉璃姐姐養過一只老鷹，它就專吃老鼠，我想你們都會飛，喜歡吃的食物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魔宮的清潔工作一向很好，根本就沒有耗子，這只還是我從那老鷹的嘴裏搶過來的呢！”她的語氣突然變得自豪起來，將他放在桌上，“小龍，你快吃啊！”

他瞥了一眼那只黑漆漆的生物，胃裏一陣翻湧，他乃堂堂神界帝君，如今竟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逼著吃一只老鼠！

偏偏她還一臉期待，巴巴地等著他吞下那只比他目前的體型還要大上一倍的死耗子。

他決定不理會她，直接兩眼一閉，開始裝睡。

瑤光這才有點明白，試探道：“你不愛吃老鼠？”

他扭了扭身子，算作回應，心裏卻想，誰會愛吃這種惡心巴拉的東西啊！其實只要沒有南荒的煞氣圍繞，他便可以很快恢覆法力，並不需要進食。只是瑤光忒沒見識，看不出他的真實身份，只以為他是慘遭遺棄的可憐小黑龍。

瑤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他將眼皮撐開一條縫，看見她騰地起身，疾步跑了出去，他疑惑不解，沒過多久，又見她滿頭大汗地回來，手上還多了一個碗碟，裏面不停蠕動的生物貌似是蚯蚓？！

她邊喘氣邊道：“我剛從院子的花壇底下找到的！還是活的呢，快吃吧！”然後獻寶似的將那碟蚯蚓端到他面前。

他徹底無語了，直接扭過身子，用屁股對著她來表示無聲的拒絕。

她的臉垮了下來：“這個你也不喜歡？挑食不是好習慣哦！”

他瞥了她一眼，覺得她垂頭喪氣的模樣十分可愛，臉頰紅撲撲的，那雙如水的眼眸尤為生動。他有些奇怪，姑娘家不都害怕這些不幹凈的東西嗎？她身為魔界公主，為了解決他的溫飽問題親自勞碌奔波，雖然找回來的東西都有些匪夷所思，但那顆誠摯之心還是十分令人感動的，想到這裏，他心中頓被一股暖流充盈，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又回來了。

她不氣餒，還想出去為他找食，適逢侍婢進來傳膳，她立即抱起他藏在懷裏，神色十分鎮定，心卻跳的很快，他近距離接觸她，只覺那種酥麻的悸動感更加生動起來。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後，她才松了一口氣，捏著他的身子將他拎了出來，視線與他相迎，安慰道：“別怕，只要不被我父君發現就會沒事的。”

她濃密的睫毛像刷子一樣在眼框處投下一道陰影，白皙的臉頰毫無瑕疵，甚至能看見臉上細小的絨毛，秀挺的鼻子潔白小巧，雙唇是櫻花剛盛開時的粉色，瑩潤飽滿，富有光澤。從未如此認真打量過女子的容貌，只覺得她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和他心動的女子嚴絲合縫，一顰一笑更是美好的如同一幅畫卷，他喉間湧上一股熱意，想起元始天尊的話，他更加確信，如果四海八荒真有什麽他在乎的東西，一定會是她！

他的殷殷註視被瑤光理解成餓過頭了，她臉上的表情又急迫起來，唯恐她再找來什麽倒胃口的東西，他直接掙開她的束縛，跳到桌上，瞅準一份碧瑩瑩的八寶纓絡湯，伸出舌頭舔了舔。

她驚訝道：“原來你的喜好和我們一樣啊！”他不置可否，她又開心道：“我就知道你很有靈氣！”然後捉住他歡快地親了一口。這本是她對待寵物的無意識之舉，落在他眼中卻是另一番感受，他長久以來養成的淡漠性子受到了沖擊，他忽然覺得，用心去爭取一樣東西也沒什麽不好，並非所有東西都是虛妄的，至少，那個吻不是。

自從認定他有靈氣後，瑤光更是將他當成人一樣對待，與他同吃同住，晚上睡覺還非得抱著他才能入眠，當然，他也樂在其中。

轉眼兩個月過去，他的法力也恢覆的差不多了，白天，他依舊是那條小黑龍，只有在夜深人靜時，他才會恢覆人形，對她施昏睡咒，確定她沈沈睡去後便將她攬入懷中。

通過這兩個月的相處，他更加確定自己對瑤光的心意，但在瑤光眼中，他只是條有靈性的龍，和人還相差甚遠。他當然想和她呆在一塊，但離天魔君和王後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加上離天魔君對神仙的仇視，如果他直接恢覆人形站在瑤光面前，非但不能讓她愛上他，還會適得其反。要達到他預計的效果，須得好好籌劃一番。

於是，他在瑤光睡熟後，離開了魔宮，回了神界。

幾個月不問世事，回去之後才知道鬼君將他的敗績大肆渲染了一番，本想讓他顏面掃地，誰知非但沒對他的威名產生一絲一毫的負面影響，反倒讓無數女仙操碎了心，日日翹首以盼他安然無恙地歸來。青綾更是整日噓寒問暖，唯恐有不周到的地方。

他想，瑤光發現他不見了，會是何等反應？會不會心急如焚？想到這裏，他素來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染上一絲笑意。但他沒有探聽到瑤光如何為他擔心的消息，而是得到了魔族王後的死訊。

一個月的時間，能夠讓一個人改變多少？從前他也許不知道，因為他十萬年來都未變過，再次見到瑤光後他有了答案。

彼時她容顏依舊，只是清澈的眼底多了幾分難以抹去的恨意，腳下還橫七豎八地躺著很多具神族將士的屍體。不是沒有驚詫，只是聯想到她的喪母之痛，便也就能理解了。

對於他的出現，她全然不覆對待那條小黑龍時的溫柔和耐心，整個人都像覆上了一層冰霜，眼中有著刻骨的恨意。她冷聲質問他是不是要殺了她替那些天將報仇，若換做魔界其他人在神界大開殺戒，他定是毫不猶豫就將軒轅劍抵上他們的咽喉。但此時此刻，他想的卻是如何才能在不驚動其他神仙的前提下將她安全送回魔界。

他明白她的倔強，再加上立場對立，直接勸說只會適得其反。正好她沈不住氣，率先發動攻擊，他便將計就計，化解她的所有招式。軒轅劍貼著她的皮膚時，她臉上卻連一點恐懼都沒有，雖然他從未動過傷害她的念頭，但也十分好奇這個小姑娘是如何做到視死如歸的。

她沒有給他看破心思的機會，冷冷道：“是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有些玩味道：“這可是你說的。”然後擡手佯攻，見她閉眼後，迅速下了一道昏睡咒，親自抱著她回了魔宮。

天君知道瑤光在神界大開殺戒的消息後，大發雷霆，沒能生擒她，更是氣得摔了不少東西，殊不知正是他這位神界帝君親自送她回去的。

他知道天君剿魔的念頭從來就沒斷過，但魔族實力不容小覷，並不敢立即動手。在神魔大戰爆發前，他必須想個萬全之策保全瑤光。

為此，他還旁敲側擊地問過元始：“若你想守護一件人人都想毀掉的東西，該怎麽做？”

元始立即跳起來，用端詳一件藝術品的眼神打量著他：“嘖嘖，真是千年鐵樹開花，你居然也會有想要守護的東西，而且這玩意還是其他人都想毀掉的。”他托著下巴，煞有介事道：“誒……我說，你該不會是被那鎖魂玉傷到了腦子吧！”

緋寒眼風斜斜地掃了他一眼，俊美無鑄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喉嚨裏滾出幾個字：“你說呢？”

“呃……”元始和他相交多年，他的性格雖然淡漠，卻不是開不得玩笑的，但若出現這種神情，就表示這是發怒的前兆，需要小心說話。他立即收斂神色，正色道：“這種情形嘛，我沒遇到過，你到底看上了什麽東西啊？”

“與你無關，你告訴我該怎麽做就好。”

“這的確挺難辦的。”元始皺著眉頭思考起來，突然眼前一亮道：“有了，你不如親手毀掉它，就此便可絕了其他人的念頭。”

緋寒好看的眉頭擰成一個結，這算什麽辦法？

“當然不是真的毀掉啊！”見他挑眉，元始一臉神秘道：“而是以退為進，親手制造出毀滅的假象，騙過所有人，當所有人淡忘它之後，你便可大大方方地拿出來觀賞了！”

折扇“啪”地一聲合起，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覺得此計甚妙。

於是便有了後來他在朝會上對所有神仙說出的那番話，他的真實打算是親為人質，委身魔宮，向瑤光下枯骨之毒，散去她的修為，等到真正神魔大戰的那一天，營造出親手殺了瑤光的假象，騙過所有人，之後他也隨便讓人砍一刀，戰死沙場，實則和她隱居到一個無人之地，雙宿雙棲。

這個計謀唯一的難度就是如何讓瑤光毫無防備地相信他，他在朝會上說的那麽信誓旦旦，實則沒多少把握。直到他到了魔宮，他才知道這個計謀實施起來遠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原來他對她的心意也恰恰是她的心意，她竟然也深愛著他，不得不說，這是意外的驚喜。

瑤光對待他時比一萬年前對待那頭小黑龍更加耐心細致，只因為他是她無可取代的愛人。

和她朝夕相處的那十年，是他十一萬年的人生中唯一一抹別樣的色彩，他覺得人生還是有值得期待的地方，不再是千篇一律，機械重覆。

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日看著她一無所知地服下劇毒膳食，美麗的臉上還洋溢著幸福的微笑，他內心都無比矛盾：既害怕她知道真相後會難過，又期待著真正雙宿雙棲的那一天。

他計算好了所有可能影響他計劃進展的因素，卻惟獨漏算了命。

離他實施最後一項計劃還有半年，不知是天君等不及了，還是青綾公主沈不住氣，她竟然擅闖魔宮，還被魔宮的守衛拿住。他清楚地曉得，若青綾出了任何差錯，都會挑起神界的憤怒。為了保全瑤光，他必須將青綾安然無恙地送回去。

他沒想到這個舉動會引起瑤光這麽強烈的反應，她冷冷地問他要理由。他了解她，知道她表現得越冷淡，心中就越驚濤駭浪。他真的很想將她揉進懷裏，告訴她他的真實打算，消除她的顧慮，但理智告訴他不可以，要騙過其他人，必須先騙過瑤光。所以，他只能狠心告訴她：“她是天族的公主，若是有個閃失，天君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她非但沒有聽從，還更加生氣，她只道他一味偏袒神界，不忍心見青綾受苦，其實只要能護得她周全，哪怕六界覆滅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只是他的這些想法都不能告訴她，他想，她怪他也好，恨他也罷，只要計劃順利完成，他有一輩子的時間來彌補和解釋。

外表無害的青綾遠比他想象的要厲害的多，在瑤光面前添油加醋地將他的計謀渲染了一番。雖然料想過千百次她知道真相時的反應，但真正看到她明明傷心欲絕，卻還是強自鎮定，不肯讓懦弱的情緒表現出來時，瞬間像有無數柄閃著寒光的利刃在他心口翻滾糾纏。他清楚地明白，無論他如何不想傷害她，卻還是免不了會傷害到她。

他最害怕的這一天，還是無法阻擋地到來了。

天君果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魔界宣戰，或者說，無論青綾是否安然無恙，從她踏進魔宮的那一刻起，天君就有了興兵的借口。

戰爭開始那一刻，他的右眼瞼就一直突突跳個不停，心底也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自我安慰：雖然第二次神魔大戰比他預計的提前了半年，只要他按照計劃實施，還是能達到他預計的效果。

但他怎麽會忘了瑤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呢，她知道他對她下毒的事，心中必然恨死他了，又怎會乖乖地等著他送上最後的“致命一擊”。

他不會知道她是以何種心情問出最後那幾個問題，她也不會知道他給出相反的答案時內心有多麽掙紮。他們都不知道，一次錯過，便是一生悔痛。

最後，她寧願筋脈俱斷而死，也不願再面對他。當她使出魂墮術時，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從來都不知道後悔是什麽滋味的他被望不到邊的絕望占據。

她從雲上跌下去時，那些所謂的理智和原則通通見鬼去了，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若不能留住她，他也生無可戀了。

他恨透了自己，居然會想出如此愚蠢還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親手將他最愛的人逼上了絕路，但是後悔有什麽用呢，即便自己死一千次一萬次，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也回不來了，他甚至連她的屍體都留不住。

夜錦抱著她鮮血淋漓的身體離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只是任他如何苦苦哀求，夜錦都不肯讓他再見她一面，只是冷聲告訴他，若他真為了她好，就不要破壞她最後一點寧靜。

他萬念俱灰地回到凝暉宮，不曉得自己為什麽要活著，幾欲輕生，青綾聲淚俱下地阻止，每每必寸步不離，勸他重新振作。他覺得厭煩，他人生中最後一抹亮色也消失了，振作有何用？

他想一了百了，追隨瑤光而去，但天地如此遼闊，他活著時連她的屍體都不能留住，死了就能改變什麽嗎？怕只怕奈何橋一過，忘川水，他連瑤光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化作一只懵懵懂懂，無知無覺的孤魂野鬼，倒不如活在痛苦中，至少還有那十年的時光可以回憶。

直到四萬年後，繁花似錦的昆侖瑤池上，他瞥見花神族的花婷上神旁邊坐著的那個女子容貌神態皆像極了瑤光，他強壓內心的激動，想去質問夜錦。

走出宴會廳時，青綾追了出來，未免引人註目，將他引到美人蕉裏敘話。她的氣息一靠近時，他腦中轟鳴一聲，瑤光最愛山茶花，不愛熏香，每每必在腰間佩戴一個山茶花香囊，身上染上的山茶清香沁人心脾，世間任何香料都無可比擬。午夜夢回時，每每都盼望那一切從未發生過，他愛的人從未離開，但醒來後都明白是空夢一場。如今這女子身上的氣味與瑤光如出一轍，再加上相似的容貌神態，從沒有比此刻更加強烈真實地感覺到，他的瑤光，是真的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帝君童鞋的番外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哦！明天放上大結局！握拳！！！

☆、大結局

時至今日, 緋寒他離我而去已整整四百九十七年。

四百九十七年前的今天，我親眼目睹我最愛的男子飛身撲進那紅蓮業火中, 以血肉之軀祭了鎖魂玉, 將那些惡靈重新封印, 就此魂飛魄散。而在此之前，我認為他騙了我，傷情傷得厲害，想去瀛洲尋凈庸草忘記他。這件事也成了我一生的痛，當意識到他漆黑明亮的眼睛再也無法睜開時，我的世界也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再也不會有陽光普照。

夜錦說, 緋寒死後, 我也變成了沒有靈魂的扯線木偶, 只知道抱著他枯坐在東海瀛洲，誰來了都不理, 若有人想碰緋寒的遺體，我便像瘋了一樣，對那人又抓又咬。

他說的這些我全沒印象, 只覺得緋寒他是我的，他的死也全是我害的。若不是我不肯聽他解釋, 固執地認為自己是最受傷的那個, 他也不會在魔宮外苦守半個月，熬壞了身子；若不是我非要來瀛洲，他也不會為了保護我同鬼君交戰, 便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以己之身封印鎖魂玉，魂飛魄散……歸根結底，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一念之差。為什麽錯的人是我，死的卻是緋寒？

緋寒的死訊傳開後，眾神大慟，天君親派十八個仙伯來收斂他的遺體，見我這副模樣，也是蹙緊了眉。他們說，緋寒乃神界帝君，而我是魔界君主，若一直霸著他的遺體，於理不合。我不管什麽合不合理，只曉得如果有人想將他的最後一點餘溫也奪走，便將我的命也一並取了吧。

我依稀記得，我抱著緋寒枯坐的第七日，瀛洲上空像被血染過一般，雷聲滾滾，烏雲蔽日，大雨傾盆而下。我怕雨水淋壞了他，結出一道仙障，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都阻隔出去。我守了緋寒多久，夜錦就在仙障外守了我多久。

直到第八日上頭，暴雨停歇，太陽卻依舊躲在烏雲後不肯出來，天空陰霾一片，一向人跡罕至的東海瀛洲被人群擠滿。

先是阿娘來到我身邊，美麗的眼睛盛滿哀傷，眼眶也紅紅的，她想透過仙障摸我的臉，但那個仙障是拼盡我畢生法力織出的，她無法突破，只能俯身與我對視，語調悲傷地說了一大通勸說我的話，我一句都沒聽進去，只曉得楞楞地看著緋寒的臉發呆。

接著又是阿爹和二姐輪番上陣，連一向忙碌的大姐都來了。火琉璃也帶著一眾魔兵站在不遠處，他們呶呶不休地勸著我，我腦子空空，雙目無神，卻將食指伸到嘴唇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同他們道：“噓！不要吵到緋寒睡覺。”

他們神色驚詫，目光裏透著悲哀，還有幾分不可置信，他們一定認為我瘋了。不錯，緋寒的死的確將我掏空了，我的心都痛的麻痹了，瘋了又算什麽呢？

最後，一直默默無言守著我的夜錦看不下去了，疾步來到我身前，邪魅張揚的臉上含了幾分怒意，用能夠引起我註意的語調大聲道：“你到底要這樣到什麽時候？他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即便你抱著他坐到海枯石爛，他也不會再醒來你明不明白！”

我搖頭，勾唇輕輕笑道：“他不會死的，他只是睡著了，等他睡夠了，就會醒來的。”

“你一直自欺欺人有用嗎？我告訴你，你再等下去，別說他再也回不來，他的仙體也會腐壞變質，你忍心見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證明也蕩然無存嗎？”

我楞楞地承受著他的斥責，眼眶脹的難受，騰出一只手捂住眼睛，迅速有大片水澤從指縫中溢出。是啊，我這樣自欺欺人有用嗎？無論我多不相信他已經離開的事實，他都不可能再睜眼，更不可能將我攬進懷中，再似笑非笑地喚我一聲“小花”，這一切都是我的癡心妄想罷了。

苦澀的淚水滑入口中，我忽然想到，四萬年前我使出魂墮術筋脈俱斷之後，不也是夜錦救得我嗎？我傷得那麽重，他都有辦法將我救活，那是不是代表，他也能想到救緋寒的方法？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撤去仙障，抱著緋寒搖搖晃晃地站起，結果渾身無力，又直直往地面栽去。一個溫和適中的力道及時扶住了我，也穩住了我臂彎裏的緋寒，夜錦陰沈著一張臉，目光轉瞬不逝地盯在我身上。

我急忙抓住他的手，懇求道：“求求你救救他！四萬年前你能救回我，也一定會有辦法救他的！求你。”

夜錦面露難色，沈聲道：“不是我不想救，他的元神已滅，實在是我無能為力。”

“你騙人！你根本就不想救他對不對？你嫉妒他，只因為我從始至終只愛他一個，所以你恨不得他死對不對？”我說出這番不經大腦的話，只因我不能相信夜錦也沒有辦法救他，若他都無能為力，這世上還有誰能救回我的緋寒呢？

夜錦楞了半晌，一張臉白的駭人，臉色極難看地吐出一句：“在你眼中，我就是這種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只沈浸在失去摯愛的巨大痛苦中，一顆心堵得難受，旁人作何反應我都顧不上。直到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我臉重重偏向一側，靈臺也瞬間清明了幾分。

“玄女，你這是做什麽？！”耳邊是夜錦的驚呼聲。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臉上火辣辣的疼，我騰不出手捂臉，只呆呆地望著那個怒意森然的紫衣仙子。夜錦扣住玄女的右手腕，冷聲質問她。

“你放手！”玄女狠狠地甩了甩手，都沒能掙脫夜錦的鉗制，漂亮的眼睛裏盛滿慍怒，瞪視著夜錦：“我就是要打醒她這個不識好歹，沒心沒肺的女人，你為什麽還護著她？！”

僵持了一會兒，她放棄了掙紮，用刻毒的目光剜著我，厲聲道：“你有什麽資格對夜錦說那些話！他欠了你什麽，你要這樣折磨他！前世他為了救那個早該死去的你，不惜逆天改命，用自己的三魂換回了你的一魄，替你重塑身體，最後還被天君削去戰神的封號，貶到幽冥司受苦。你被四大兇獸圍攻，命在旦夕的時候，他不惜違反禁令，私自出幽冥司，萬裏迢迢跑去瀛洲救你，最後還渡給你一半修為續命，若沒有他，你早就死了一千次一萬次了，你非但不心存感激，還說出這樣的話來傷他，你到底有沒有心！”

夜錦神色晦暗道：“玄女，別說了。”

“為什麽不讓我說！你這麽一心為她，事事為她著想，結果她是怎麽對你的？”她終於甩開他的桎梏，疾步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蔥段似的手指憤怒地指著我，精致眉目被怒意點燃：“你和緋寒帝君之間的愛恨情仇，為什麽要夜錦來收拾殘局？你總以為自己是受傷的那一個，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的，殊不知你才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你高興時他要舔著自己的傷口陪你開心，你難過時他還要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歡欣葬送，同你一起墜入痛苦的深淵，結果你走出來了，他卻泥足深陷，無法自拔。你何德何能得此眷顧？”

“你活該被你最愛的人拋棄，像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女人，有什麽資格得到幸福？”

“夠了！”夜錦忍無可忍，臉上籠上一層厚重的冰霜，冷冷看著玄女。玄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咬唇道：“你這個傻子！我再也不管你了！哪怕你被她折磨死了，我也再不管你了！”然後迅速騰雲離開了。

我楞楞站在原地，喉嚨幹澀的厲害，眼淚也像流幹了似的，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玄女的這一番話將我從自我封閉的世界拔了出來，我只顧著自己傷心，卻不知我又傷透了多少人的心。

夜錦神色擔憂地望著我，漆黑如墨的眼中蘊滿心疼的情緒，語氣中卻含了一絲歉疚：“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別在意。”

我苦笑著搖頭：“該道歉的是我，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我的確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花洛，你別這麽說。”他扶著我的力道加重幾分，聲音往下沈了沈。

我打量了他一會兒，驚覺他神情憔悴的厲害，想是這麽多天一直陪著我的緣故，心中的自責和歉疚加深許多。我定定地望進他眼中，啞聲道：“是我辜負了你，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玄女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又對你癡心一片，你同她好好在一起吧。”

他喉結滾了滾，神色晦暗難辨，良久才說道：“她對我的癡心，又何嘗不是我對你的癡心。我只問你一句，我一點機會也沒有嗎？”

我心中一痛，艱難搖頭，目光落在懷中緋寒平靜的睡顏上：“沒有。”

“哪怕他再也回不來了，你也不會愛上我？”夜錦低沈的語聲中攜了一絲哽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回到夜錦似哭非哭的俊顏上，鄭重而又堅定道：“這和他是否回得來無關，生生世世，我都不可能再愛上別人。”

“好，我知道了。”夜錦勾了勾唇，臉上綻出一個隆重的笑，燦若滿山花開，卻苦澀的讓我死灰一般的心更加疼痛起來，他說：“謝謝你的坦誠，我終於死心了。”

夜錦離開後，我也抱著緋寒回了魔宮。

不多時，凝暉宮的重華仙官駕臨魔宮，說要帶帝君回去好好安葬。

那個外表耿介，剛直不阿的小仙官同我說，他家帝君早在北荒斬殺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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