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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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就已身負重傷,九死一生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一定要活著回來,然後向我提親。回來後,傷還沒養好,就日覆一日地守在魔宮外,只為了見我一面,親口向我解釋,結果我卻……

我以為我的眼淚早就流幹了,聽到重華仙官這一番頗具怨懟的話時,仍舊忍不住痛哭失聲。

我怎麽會,怎麽會狠心將他拒之門外?若是我那時多看他一眼,早點發現他眼神中的隱忍,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可終歸我不會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忽聞一聲長長的嘆息,他終是不忍,語氣軟下幾分道:“還請魔君陛下將帝君的仙體交予我,帝君生前功勳卓著,逝後亦當享有無上殊榮,天君已頒旨讓帝君葬在第七十二福地的冰湖終,還請陛下成全。”

我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心知自己再不舍都沒理由霸著緋寒的仙體不放了。他理應有更好的歸宿,他的功績會被寫進天書,廣為傳頌,供後世銘記和景仰,而不是被我自私地綁在身邊。

他臨走的那一天,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他束發,他的銀色長發很柔,很亮,玉梳一梳到底,連半點障礙都沒遇上。我卑微地想著,凡人都說長發綰君心,如今我如此小心翼翼地為他束發,是不是就能留住他了呢?我微微俯身,吻遍他的眉毛,眼睛,臉頰,鼻子,最後移到唇邊,長久而又綿長地流連著,從前每次接吻都是他主動,如今好不容易我主動了,他卻再不能回應。我的長發散落在他頸間,同他的銀發糾纏在一起,解都解不開,我惶然絕望地想著,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結發夫妻?

緋寒被重華放進一副玄晶冰棺裏,當著我的面,擡出了魔宮,我只留下他的一縷長發當做紀念。

他走後,我夜夜都能夢到他,在夢裏,他會溫柔地將我揉進懷中,似笑非笑地喚我小花,有時候他會在櫻花樹下安靜作畫,有時候會坐在我對面和我下著一盤未完的棋局,更多時候都是陪我靜靜坐著,默默無言。我覺得很圓滿,他從未離開過我。

我現在雖日日住在魔宮,阿爹阿娘他們卻時常來看我,魔界和神界的關系也緩和了很多,甚至有意重續永世交好的合約。對於這些事務,我並不多過問,魔宮上下事務通通交由四大護法打理,他們對我的唯一期望就是好好活著,其他都不重要了。

他們見我整日閉門不出,愈發嗜睡,十分奇怪,旁敲側擊地問我為何不去第七十二福地——緋寒安葬的地方看望他。原因其實很簡單,我不想讓那具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的遺體提醒我:這一切都是我臆想出來的,我最愛的人永遠也回不來了。

說我膽怯也好,懦弱也罷,我覺得只要他能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陪我度過那寒冷淒清的漫漫長夜,我就很滿足了。

即便我再不想出門,夜錦同玄女的婚禮還是必須參加的。是了,玄女等了夜錦那麽多年,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的婚禮轟動了整個九重天,盛大的儀式持續了整整九天,所有人都為這對天造地設的神仙眷侶祝禱。夜錦早已恢覆戰神的稱號,如今是神界的中流砥柱,看到身邊的人一個個獲得幸福,我便也覺得十分圓滿。

時光匆匆而過,輾轉已到緋寒離開我的第四百九十七個年頭了,他已不常出現在我夢中,即便是一夜無眠到天亮,也再不能看到他的身影,我覺得很惆悵。每逢這個時候我會想,當初我離開他的那四萬年,他又是怎麽過來的呢?我這一生,究竟有多少個四萬年?但他能等得起,我也可以。

如今,我已漸漸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雖不能時常在夢裏看到他,但只要我心中一直念著他,我便知道,他不舍得走太遠。

這一日,玄女臨盆,我去夜錦家看過了,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屁頭,五官集合了他爹娘的所有優點,長大後一定是個豐神俊朗,可以迷倒萬千少女的俏郎君。我送了寶寶一把精致小巧的長命鎖,希望他一輩子健康長壽,平安喜樂。

回去的途中,擡頭仰望天空,湛藍地如同一顆巨大藍寶石鑲嵌在上面,純粹地沒有絲毫雜質,我突然格外想念緋寒,眼角不覺淌下一滴淚。

不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火急火燎朝我靠近,凝神細看,竟是魔宮的護衛統領,他期期艾艾地告訴我,緋寒醒了,如今正候在魔宮外等著我回去。

我心中湧起巨大的狂喜,他走後,我盼望過無數次他能蘇醒,含笑告訴我那是他同我開的一個玩笑,可我悲哀地曉得這全是我一廂情願的奢望,如今在他離開我的第四百九十七個年頭,卻有人說他真的醒了,該不會又是空夢一場吧?

我喉嚨澀的厲害,半晌才擠出幾個音節:“真的嗎?”出口後才發覺像極了哭腔。

見我這樣,護衛統領不敢兜圈子,明明白白地將始末道了出來。原來當年母神生緋寒時難產,陣痛了七七四十九天,胎兒卻遲遲不落地,父神為助母神順產,灌註了一半神力制成一顆回春丹給母神服下,他誕生後,那顆回春丹也脫離母體,進入了他體內。他以身殉鎖魂玉時,催動了那顆回春丹,回春丹發揮效用封印住他的三魂七魄,也就護住了他的心脈,怪不得所有人都探不到他的元神,原是被封印住了;而那四百九十七年的沈睡,只是修覆肉身的漫長過程,如今肉身已全,元神也回歸本位,他是真的回來了!

我再也等不及,用生平最快的速度一路騰雲回魔宮,心如擂鼓,就怕遲了一步他便再也不會出現。

魔宮外的海棠樹出現在眼前時,日光正好斜照在粉嫩的花上面,微風清揚,無數花瓣簌簌而下,猶如下起一陣粉色花雨。

雨幕的下面,一個黑袍銀發青年長身玉立,猶如一幅渾然天成的瑰麗畫卷,美不勝收。我大睜著眼,屏住呼吸緩步挪了過去,生怕一眨眼或是一喘氣,那美好的畫面便會像泡沫一樣煙消雲散。

一顆心全撲在海棠樹下的那個俊美青年上,沒有多餘的精力看路,不期然踢到一個巨大石塊,踉蹌了幾步就要摔倒,剎那間,一陣清風掃過,我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癡癡地擡頭一望,撞進一雙似笑非笑的璀璨星目,那個朝思暮想的銀發青年薄唇邊含了一縷閑適笑意,輕聲道:“小花,我回來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終於完結了,茉茉承諾的HE,不知道大家是否覺得圓滿呢?

☆、小花帝君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你們沒看錯,我真的更新了!Σ( ° △ °|||)︴

其實這篇文是兩年前的老坑了,驟然添個番外,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看(忐忑……)

今天發出的這一萬多字,其實已經在我存稿箱裏躺了兩年,當初是打算作為第二部分的正文(故事背景是在男女主離開楚國進入秦國伊始),但琢磨來琢磨去,覺得切題有些慢,就廢棄重寫了。

閑來無事重新翻閱,莫名覺得有些萌,想想還是發出來讓它們見一見光。(也可以獨立閱讀,不影響主線劇情)

至於當初承諾的婚後番外,如果還有菇涼想看的話,我願意重拾滯澀了兩年的筆,完善小花和帝君真正的圓滿。

(一)

“哼, 小小女子,膽敢口出狂言, 若你廚藝及不上我, 你待怎樣?”問話的男子五大三粗, 一臉輕蔑,怒瞪著我。

周圍眾人紛紛引頸觀看,摩拳擦掌,打量著劍拔弩張的我們,等著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廚藝大比拼拉開帷幕。呃……說“我們”貌似不太恰當,因為劍拔弩張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我發誓, 從頭到尾我都十分淡定。

我歪頭思索著他的問題, 奇道:“及不上你就及不上你唄, 還能怎麽樣?”

“你!”他被我雲淡風輕的模樣激怒,一時語塞, 半晌咬牙切齒道:“我天香樓的招牌豈是你說砸就砸的?你最好不是胡言亂語,否則我定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我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周圍圍觀的人群倒吸一口涼氣, 似乎生平第一次見人面對威脅臨危不懼的。我同情地掃了他們一眼,果然秦國官吏橫行, 百姓被壓榨慣了, 偶爾見著一個不怕死的,反倒不習慣了。不過我也不是被嚇大的,姑且不論我勝券在握, 他想做到後一句話也是十分有難度的,我當真好奇歷經天火焚身尚且能活蹦亂跳的我怎麽在一個凡夫俗子手下死的很難看。

“怎麽,你敢不敢接受挑戰?”見我不語,他以為我心生膽怯,得意地挑眉。

我合掌一拍,笑瞇瞇道:“就等你這句話呢!”我欣喜應下這戰局,沖帝君揚了揚拳頭,示意他等著我大展身手。帝君勾唇一笑,艷若滿山花開。

眾人紛紛傻眼,目露同情,似乎在說:這姑娘若不是當真有兩把刷子就是活的不耐煩了,膽敢公然挑釁天香樓招牌廚師李大嘴的威名。在他們看來,在李大嘴面前批評他的廚藝,就好比讓豬與秦王慕容煜比美一樣,是愚蠢而不可饒恕的。誰都知道,秦王慕容煜乃東陸大地上第一美男子,呃,這裏的“誰”顯然不包括我,慕容煜究竟是何尊容我不清楚,他會不會比豬可愛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在我眼中,白白嫩嫩的小豬豬是多麽美麗而又可愛的生物啊!)。不過這李大嘴的廚藝我是品嘗過的,雖算不上只應天上有,卻也當之無愧“人間難得幾回嘗”的美名。

說這話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只是為了證明,本姑娘我確實是有實力的,即便勝了也絕不是勝之不武。

唔……我素來不是尋釁滋事之人,之所以卷入這場紛爭,只是因為一個時辰前的一句承諾。

對每一個熱衷於美食的人來說,一旦你踏上秦國王都,就等於走進了天堂。因為每隔幾百米便有一家酒樓屹立其中,以一種十裏飄香的姿態吸引你進入。因而在王都各處,彌漫的不是女子的脂粉香氣,而是飯菜香味。秦國餐飲業發達是有目共睹之事,因為競爭激烈,各大酒樓的老板采取了最原始的競爭手段:價格戰。

一兩銀子能幹啥?很多紈絝定會嗤之以鼻:還不夠我家金絲雀一餐的夥食費。但在秦國王都,一兩銀子足夠窮苦百姓在高檔酒樓裏胡吃海喝一整天。是而,東陸大地上的災民爭先恐後地逃荒到秦國,為了維持地方治安,慕容煜不得不實行了嚴格的入關政策。偷入秦國國境者要被征收高額的罰款,罰款之後的結果就是窮的只剩褲衩,眾人一番權衡之後,深感不能貪圖一時享樂,還是粗茶淡飯來的實惠。

不同於行業內的其他酒樓,天香樓的特點就一個字——貴,但它貴的理直氣壯。頂級廚師李大嘴是個十分有個性的,他不屑參與毫無技術含量的價格戰,執意將菜價標成了天價,你能想象一盤白菜的價格等同於貧民百姓半年的夥食費嗎?說來也怪,天香樓如此獅子大開口不但沒倒閉,還生意興隆,慕名而來的客人那是一打一打的,這都歸功於李大嘴的精湛廚藝。

蕭縝雖然行事乖張,但對人還是十分大方的,他給我們的報酬極為豐厚,至少我們交了巨額罰款之後,還能在天香樓裏點上一桌山珍海味。我摸了摸前一刻還鼓鼓囊囊,此刻已有些幹癟的荷包,對帝君忿忿不平道:“還說什麽維護治安,這擺明了是敲詐!那些捕快不去抓犯人,滿大街地亂跑說要檢查什麽通關文書,拿不出就要罰款,要不就關進大牢吃牢飯,這不是土匪是什麽?他們居然還理直氣壯地說是上頭有令,上頭有令個屁,利欲熏心就直說嘛!”

想到白花花的銀子還未經手就替他人做了嫁衣裳,我就十分肉痛。

帝君嘴角一抽,神色覆雜地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我認為帝君定是和我同仇敵愾,更加憤慨地抱怨起來。在我的喋喋不休下,他終是沒忍住,幽幽道:“小花,其實我們本可不交那罰款的。”

我半張著嘴,“什麽?”

帝君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不交罰款,他們頂多關我們一兩天,但你忘了我們是會法術的嗎?他們前腳走,我們後腳就可逃出。”

對啊!我悔痛不已,“那帝君你為何不攔著我?”天君規定不能對凡人使用術法,時間一長,我就忘記自己會法術這回事了,結果就幹了這麽一件畫蛇添足的蠢事。

帝君抿了口茶,不緊不慢道:“哦?原來我該阻攔嗎?我看你掏錢掏的那麽爽快,還以為你十分讚同這項規定。”

“……”十分讚同,這四個字一從帝君口中說出,我就在風中淩亂了。

不過好在帝君並不糾結於身外之物,我也隨遇而安,為了接下來幾天的生活不至於太過窘迫,我只好精打細算。擡手招來小二,開始點菜。小二十分狗腿,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他們酒樓的招牌菜,花裏胡哨的一串菜名說的天花亂墜。出於禮貌,我沒有打斷,專註地喝著茶,等著他提不上氣時的停頓。

一刻鐘後,他終於報完了菜名,低頭時見我容色淡淡,撓頭問道:“請問二位客官要點什麽?”

我吞完最後一口茶,放下茶杯,彎眉笑道:“小二哥,麻煩給我們來一盤白菜,一碟豆腐,再來一壺清酒。”

小二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半晌才道:“您說什麽?”

我同情地看著他,真是身殘志堅,聽力受損了還要來酒樓打下手,於是便極為體貼地大聲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

這下不只他聽見了,整棟酒樓的客人都聽見了,紛紛探出頭來觀看,我淡淡掃視他們一眼,暗中鄙視天香樓的隔音效果。

小二的臉色有些難看,不慍不火道:“這位姑娘,您剛才可能沒聽清楚,我們的招牌菜有紅燒肘子,清蒸鱸魚,幹燜雞胗……”

我打斷他,“你不用重覆一遍,我都聽見了,可是這和我要點的菜不矛盾!”

他的臉黑了一黑,面無表情道:“這位客官,如果你是存心來找茬的話,請恕小的不能奉陪。”

說完,他就想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我十分奇怪,攔住他道:“我為什麽要找茬?我點了菜吃飯,你還沒招呼完我就想走,這是什麽道理?”

他神色莫名,張了張嘴,悶悶道:“不好意思,我們酒樓沒有這幾道菜。”

我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居然有地方不賣白菜?!

他又道:“姑娘若想吃白菜和豆腐,出了門前面路口左轉就到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官府施粥救濟難民的地方,粥裏什麽都沒有,除了小米,就是白菜和豆腐。我勃然大怒,拍出十兩黃金,“本姑娘還就不信這個邪了,本姑娘就是喜歡吃白菜,你能拿我怎樣?!”

事實證明,見錢眼開的他不但沒有拿我怎樣,還立即把三角眼瞇成了一條線,諂媚道:“好嘞,姑娘稍等片刻,小的立即上菜!”

我重重哼了一聲,方才坐下。這口惡氣是出了,不過我勤儉節約的初衷就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尊嚴比黃金更重要,我只能這樣自我催眠。小二果然夠快,不過眨眼功夫就把菜上齊,還額外贈了一碟花生米,他迎著我鄙視的目光,順走了我十兩黃金。

我憤恨地咬著竹筷,小二那貪婪的目光讓我不得不懷疑這是他們哄擡物價的另一種手段,先把你的尊嚴踩在腳下,然後讓你花高價買下一盤白菜,還不覺得自己上當了,真是世態炎涼,無奸不商啊!要知道,十兩黃金,足夠買一屋子的白菜了。

帝君優雅地分開竹筷,夾起一顆花生,就要放入口中。我一邊看一邊花癡,怎麽能有人夾花生米的動作都那麽帥!帝君感覺到我的目光,停住動作,輕笑道:“小花,你嘴邊的是什麽?好像快要流出來了。”

我大窘,扔下竹筷,悄無聲息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該不會是看帝君看到流口水了吧,要真是如此我就丟臉丟到姥姥家了。放下衣袖一看,並沒有類似水漬之類的東西,我迷茫地望著帝君,卻見帝君狡黠一笑,然後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道:“小花,你該不會是覺得我秀色可餐,垂涎三尺了吧?若真是如此,本君大大方方地讓你看個夠!”

我面皮一抖,耳根通紅,幹笑兩聲便埋頭扒飯,憤恨地和面前的白菜作鬥爭。這盤白菜可是東陸大地最貴的白菜了,不吃就是暴殄天物。

感覺到帝君的視線移開,我才敢擡頭,越想越肉痛,不由得咬牙切齒道:“也不是多好的手藝,比我差遠了!居然敢要這麽高的價,我一定要上報朝廷端了這家黑店!”

這話半真半假,客觀來說,能將一盤白菜炒的如此有藝術,也算是難得了,多少彌補了一點我大放血的心痛之感,不過比起我的廚藝來,的確是相差甚遠的。

真不是我自吹自擂,想我在凝暉宮五百年,日日苦練廚藝,連一向和我過不去的月華都不能昧著良心否認我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手藝,足以見得我的廚藝是多麽高超。

帝君頗有興致,挑眉道:“哦?下凡前就聽你二姐誇你賢惠,我還以為是戲言,原來竟也不是空穴來風麽?”

“那是自然!”本姑娘還是很有兩把刷子的,我眉飛色舞,雖然我不會承認我苦練廚藝都是為了討帝君的歡心,那只是年少時的執念,不提也罷。

等等!如果我沒聽錯的話,帝君剛才說二姐誇我賢惠?!二姐素來秉承著一個原則:不打擊我就諸事不爽。有生之年居然能聽到她誇我,而且還是“賢惠”二字。四海八荒,能當得起這倆字的女仙屈指可數,連我那素來以“通情達理”著稱的大姐都不敢沾染“賢惠”二字,二姐居然會這麽誇我,我不禁感覺到有一股寒意從脊背生出,直達心間。

(二)

“小花,你怎麽了?怎麽突然冒汗了?”帝君擱下竹筷,伸手撫上我的額頭,眉間隱含著擔憂。

帝君溫熱的手掌貼上我的皮膚,我渾身一激靈,不動聲色地移開幾寸,幹笑道:“呵呵,沒事,溫度太高,我流點汗好散熱。”

二姐舍得在帝君面前誇我,讓我不得不懷疑她的居心,我深有種被她賣了還替她數錢的不祥預感。

帝君瞥了一眼被風吹起的帷幔,似笑非笑道:“今日涼風徐徐,的確是個排汗散熱的好天氣。”

我大窘,心想又被自己挖的坑給埋了,罷了,反正我在帝君面前也毫無形象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之感油然而生。

帝君夾起一筷子白菜,青翠欲滴的白菜在他瑩白修長的指間,令人食欲大增。他沒有急著咽下,而是問我:“你剛才說你會做飯,此話當真?”

剛才還苦於光輝形象毀於一旦,現在就讓我有了扳回一城的機會,我怎能錯過。我興高采烈道:“比真金還真,我不只是‘會’做飯,而且做得比這個好多了!”

他勾唇,“是嗎?”

見帝君有些懷疑,我急道:“我二姐說的其他話帝君都可以不信,但這件事絕對千真萬確!我的廚藝可是被很多人交口稱讚過的哦,等下次有機會,我一定給帝君露兩手瞧瞧。”

“何必等下次呢?”他彎眉淺笑,“我剛好覺得食之無味,小花,不如你現在就露兩手給我瞧瞧,順便證明你確實當得起‘賢惠’二字。”

我驚訝不已,“現在?!”

“現在。”帝君肯定道。

我哭喪著臉,我不是來吃飯的麽,現在怎麽變成做飯的了?我也從來沒承認過我很賢惠啊,真是言多必失,禍從口出啊!

帝君望見我的神色,目光狡黠道:“原來你只是說說而已啊!”

我最受不了激將法,急忙擺手:“不是的!我現在就去給帝君做飯!”

向小二詢問廚房的方向,他剛收了我十兩黃金,此刻見我比見了娘親還要親切,風風火火地親自將我送到廚房門口。走到門口,卻又忍不住遲疑,剛才那番話只不過說說而已,我並不想在帝君面前太過張揚。畢竟,三千年前那個絞盡腦汁苦練廚藝只為博帝君一笑的花洛已經不見了,離開凝暉宮後我就不曾下過廚,所以二姐他們並不知道我會做飯這回事。雖然不知道她口中的“賢惠”出自何處,但也算瞎貓碰上死耗子。我從未想過,此生還有機會為帝君做飯。

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絲僥幸,誠然我的心意被青綾公主據為己有了,若我現在做出的菜味道同三千年前的一模一樣,帝君有沒有可能想起我?這個念頭剛萌生,心中就有另一個聲音將它壓制下去:花洛,你別傻了,別說帝君不知道那個小仙婢是你,即便他知道,也改變不了什麽,他愛的只有青綾公主一人而已,你還要自取其辱嗎?

是啊,我還在幻想什麽呢?元始說的沒錯,我只不過剛好出現在帝君與青綾公主之間,又剛好嘗到了一點甜頭,就自以為是有興風作浪的能力,殊不知這點小風小浪連漣漪都泛不起,話糙理不糙,我和帝君的確不是一個世界的。

但答應了帝君的事,就必須要做到。於是,我找了一個正在發號施令,類似主廚模樣的人,同他笑瞇瞇道:“這位大哥,能否借你們的廚房一用?”

他剛將一個正在剁肉的小夥子罵了個狗血淋頭,驟然被我打斷,十分不滿。被罵的小夥子面色赤紅,一聲不吭,手下的動作卻一陣狠似一陣,不一會兒就血肉橫飛,前一刻還完整的豬肉立即就變成了肉末,我十分懷疑他將砧板上的豬肉當成了罵他的男人。男人爆出最後一句粗口,心滿意足,斜睨了我一眼,鄙夷道:“你是新來的幫工嗎?細皮嫩肉的,能幹啥粗活?”

我呆楞片刻,搖頭道:“不是的……”

他沒理會我的回答,指著角落處的一堆大蒜,頤指氣使道:“我看你這樣也成不了什麽氣候,就去幹點最基本的,去把那堆蒜剝完,半個時辰後我來驗收成果。”

“……”望著那個膘肥體壯的背影,我瞬間石化,意識到他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小跑過去,耐心解釋:“這位大哥,你誤會了,我不是幫工,我是想借你的廚房一用。”想了想,又道:“確切來說,只是想借一個竈臺,一口鍋和一點食材。”

他終於不能再忽視我,半張著嘴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偌大的廚房也安靜下來,我甚至能聽到火苗攢動的聲音。我揣摩了一遍剛才的話,並不難理解啊,為什麽他們都一副吞了耗子藥的神情?

詭異的沈默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一陣更加詭異的哄笑聲打破,眾人笑得前仰後合,我不明所以,心想大家都笑,我如果不笑就表明我的笑點與眾不同,而我是一個低調的神仙,最不想與眾不同,所以我也咧嘴笑開。

奇怪的是,我一笑眾人就不笑了,我因為笑腺被觸及,一時收不回來,只好繼續放聲大笑,滿屋子人圍觀我一人笑得合不攏嘴,場面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膀大腰圓的男人怒道:“你笑什麽?”

我捂著肚子,邊笑邊道:“我看你們笑就跟著一起笑了,怎麽,你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笑嗎?”

聽了我的回答,眾人又笑開,男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暴喝一聲:“誰再笑老子就讓他這輩子都笑不出來!”

這話果然威力十足,只見眾人立即緊閉雙唇,肩膀不停抽搐,臉漲成豬肝色,顯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我因為笑夠了,也止住了笑。

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小女娃,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認真打量了他半晌,十分確定我從未見過此人,而此人除了比常人肥頭大耳,兇神惡煞一些,罵人的功夫厲害一些,也無甚特別之處。於是,我搖頭道:“你是誰?”

他趾高氣揚:“聽好了!”我屏息凝神,等著他將他的名號祭出,他朗聲道:“我就是天香樓的活招牌,號稱秦國‘第一神廚’的絕世名廚李大嘴,怎麽樣,你還想借我的廚房嗎?”

“哦——”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迎著他得意洋洋的神采,老實道:“沒聽說過。”

“你!”他的得意僵在臉上,不由得怒發沖冠,擼起袖子就想動手,眾人忙攔住他,勸解道:“主廚,這小丫頭孤陋寡聞,您別和她一般見識。”

他不說話我就當他是默認了,徑自走到一口鍋前,思索著該給帝君做哪道菜。

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氣徹底爆發出來,“蹭蹭”竄到我面前,就想揪住我的衣袖。我閃身避過,不悅蹙眉,他撲了個空,大吼:“誰允許你亂動了?”

我掏出一錠金子,放到竈臺上,道:“我不白借!”

“那也不行!”

嫌少?我咬咬牙,又掏出一錠金子,大聲道:“再加十兩,多了就沒有了!”

“你給多少都沒用!不借就是不借!”

這時,門外探出一個鬼鬼祟祟的頭,見眾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小二陪笑道:“掌櫃的讓我來問問怎麽還不上菜。”

李大嘴不耐煩道:“知道了,馬上就上!”

得到保證後,小二一溜煙跑了。李大嘴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別耽誤老子做事。”

我不氣餒,堅持問道:“你究竟怎樣才會答應?”

他眼皮都沒擡,“怎麽樣都不會答應!”

我把心一橫,我還就不信你刀槍不入了,“如果我說我的廚藝遠勝於你呢?”

他提著滴血的菜刀怒瞪著我,“你說什麽?!”

瞧他暴走的神情,似乎我再多說一個字下一刻被削成泥的就會是我。我伸出兩根手指隔開他的刀,這身衣服我寶貝的很呢,絕不能被他刀上的血跡玷汙了。我攢出一個自認為暖如春風的笑,迎著他殺氣騰騰的目光,一字一頓道:“我說,我的廚藝遠勝於你。”這次用的是肯定句,我不信他聽不懂!

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似乎我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

李大嘴怒極反笑,“是嗎?那我還真要好好領教領教了!”

這就回到了開頭的那一幕,其實我本意不是故意挑釁,只是他也忒小氣了,死活不肯讓我借用廚房,我只好將計就計了。

我尋思著,這場比試我一定要贏,但也不能贏得太沒有懸念了,畢竟我那驚為天人的手藝凡間是品嘗不到的,要是他們上癮了就不妙了。凡人嘛,有李大嘴這樣的廚師犒賞他們的胃就足夠了!

李大嘴“好心”地讓一個笨手笨腳的姑娘給我打下手,我婉拒了他的“好意”,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便不再管我。

我們的這場比試被多嘴的小二渲染的神乎其神,吸引了不少人前來觀看。

李大嘴在他嘴裏變成了捍衛尊嚴的正義之士,而我則成了不自量力,嘩眾取寵的無知小輩。

對於這樣的反差,我毫不在意,事實勝於雄辯,希望他們不要樂極生悲才好。

比賽時間定為半個時辰,各自準備三道拿手好菜,由大眾評審投票選出獲勝的一方。因為這個比賽是臨時起意的,所以大眾評審也是從天香樓裏的常客中隨機選出的四個自詡遍嘗山珍海味的紈絝,並上帝君。

從頭到尾,我都十分淡定,淡定地洗菜,切菜,下鍋,炒菜,而李大嘴那邊,起初還井井有條,但隨著某些笨手笨腳之徒的幫倒忙,李大嘴叫罵聲不斷,連鎖反應之後就是亂成了一鍋粥。

李大嘴火冒三丈,當即決定自己親自動手。

紈絝子弟設下賭局,招呼眾人下註。除了五位評審外,大家紛紛將註押在了李大嘴身上,這也無甚奇特,畢竟,在這些凡夫俗子眼裏,心知肚明的廚神是李大嘴,我不過一個無名小卒,明眼人都不會冒這個風險賭我贏。

我想,如果這算得上是一場公平公正公開的比賽,如果他們的味蕾沒有壞掉,最後的贏家一定是我。要是誰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註押在我身上,一定可以一夜暴富。

正這麽想著,就聽到一個聲音響起,“我押五百兩,賭花洛姑娘勝出。”

(三)

我激動不已,就差熱淚盈眶了,那聲音對我來說簡直宛如天籟,果真有人慧眼識英雄,知音吶知音!

我恨不得立即奔出去看看是誰這麽有眼光。奈何滾燙的油鍋阻止了我的動作,我偷偷使出知微術,一道銀光從我手中蘊開,我明顯感到對面的李大嘴楞了片刻,不想讓他看出端倪,便對他眨了眨眼,扮了個鬼臉,他神色一凜,冷哼著移開視線。

我便通過知微術,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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