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上圈叉交錯，紅圈代表油盡燈枯，行將就木之人，黑叉則表示已死之人。掂著手中的幾頁薄紙，輕飄飄的，沒有絲毫重量，一筆一劃卻決定了無數人的生死存亡，人命這樣輕賤。

我不免唏噓，人生短短數十年，眨眼即過，卻生出這許多羈絆來，愛恨情仇，姻緣糾葛，困住的又何止是凡人？好在我是神仙，壽與天齊，有足夠的時間化解執念，凡人就不同，陽壽一盡，便得忘卻前塵，重入輪回。可愛容易，恨容易，想要忘卻，就不那麽容易，是以天地間會生出這許多執念。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用花神淚和他們的執念做一個交換，誰能讓我落淚，我就助誰了卻心願，化解執念。

夜錦為我找的第一個主顧是楚國驃騎大將軍蕭縝的二夫人，蕭秦氏秦漫。

生死簿上關於她的記載並不多，白紙黑字只粗略記著她的生辰八字，何時婚配，何時生子，她所經歷的那些，只有寥寥數語一筆帶過。我大概知道，她六年前嫁給蕭縝，婚姻生活並不快樂，從她由正妻變成二夫人這一層便可得知。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子能夠忍受丈夫三妻四妾，即使表面上笑臉盈盈，背地裏也是笑裏藏刀。男人卻天真地以為，可以達到幾人和平共處的境界。

很顯然，事情永遠不是你想怎樣便能怎樣的，你如何不希望夫君納妾，他還是一房一房地娶進來，素來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這一點以各國皇帝的後宮最具代表性，是以後宮裏，宮鬥是永恒的主題。更何況，與你共事一夫的人不但分走了原本只屬於你的寵愛，還搶走了你嫡妻的地位，試問誰能容忍？

我就不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如果有一天，我保護不了心愛之物，我寧願毀掉它，也絕不和別人一起分享。這不是自私，而是一種信仰，我會在毀掉它之後，散去滿身修為，同它一起化為飛灰。心愛之物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心愛之人？想通之後，凝暉宮中青綾公主對我的所作所為也就不那麽難以接受了，換做是我，只怕會更加極端。

出乎意料的是，秦漫不但容忍了，還主動退出了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這實在是令人費解的一件事，想來想去，我只得出一個答案，那就是秦漫不愛蕭縝。

這個答案在我見到秦漫時，就被否決了。

近年來，秦漫重病纏身，蕭縝為她遍尋名醫，極盡藥石之術，都只是杯水車薪。秦漫的身體終究還是一日不如一日，這也無甚奇怪，閻王要你今日死，誰敢留你到五更？生死簿上清楚地寫著秦漫的陽壽只餘一月，一月過後，便會香消玉殞。

我和帝君就是以大夫的身份拜訪。

將軍府雕梁畫棟，好不氣派。一路穿花拂柳，小廝將我們領到一個極為僻靜清幽的園子前停下，我擡頭望了望入口處的匾額，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寫著“離語園”三字。離語園，離與怨，果然是個哀怨淒涼，缺乏生氣的名字，奈何園中如何草木茂盛，姹紫嫣紅，都掩蓋不住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一股死氣。

雖是仲夏，我卻無端覺出一股寒意，打了個寒戰，伸手攏了攏自己的衣裳。

“小花，站在那邊發什麽呆？”帝君走了幾步，發現我沒有跟上，頓住腳步，回望著我。

“哦。”我回神，小跑幾步跟了上去。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我走上石橋，貪婪地呼吸著芬芳的空氣。

“夫人，小的把兩位大夫給您請來了。”小廝躬身對著水閣的方向，恭敬道。

水閣被素色紗帳圍得嚴嚴實實，我聞聲望去，依稀只看到一個纖瘦的人影。

“讓他們過來吧。”水閣中的女子開口了，聲音輕柔，若不是透著一股虛弱，該是如鶯啼般婉轉。

“二位請吧！”小廝道。

我和帝君交換了一個眼神，沿著長廊走了進去。

剛一掀開紗帳，一股暑氣迎面而來。我望著斜倚在軟榻上的單薄女子，眉目似從畫中拓下來般精致。若不是面上透著毫無血色的蒼白，一定是楚國數一數二的美女。

女子緩緩睜眼，因我和帝君是逆光而立，身影被襯托得有些飄渺，她看到我們時微微一楞。

“我這是……死了嗎？”她有些迷茫，“從前家中的老人都說，人只有在死後才能見到神仙。”

“你還活著。”我回答她。

“哦？”她突然有些失望，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兩把軟椅，示意我們坐下。“你們不是大夫吧？”

“你猜的不錯，我們的確不是大夫，甚至不是凡人。”我並沒有打算對她隱瞞身份，一是我需要同她交易，首先應該挑明我的身份以及來意，二是我們在此間沒有仇敵，不需要擔心有人知道我們的身份後會對我們不利。

她眼中的光芒逐漸聚集，“那不知二位來此有何貴幹呢？”

“我來同你做一筆交易。”我仔細瞧著她的眼睛，那裏面的很多情緒是我三萬年來從未見過的，我更加確信，“你一定是個很有故事的人，如果你願意，就把你的故事說給我聽，作為報酬，我會圓你一個夢。”

“圓夢？”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深邃起來，望著遠處的天空，嘴邊忽地攢出一個笑，“我早已過了做夢的年紀，姑娘怎會覺得我還有夢可圓？”

我卻沒有笑，認真道：“人心即是欲望，人只要活著，就不可能逃開欲望。你會這麽說，是因為你的心魔太重。而我，就是那個帶你走出心魔的人。”

她楞住，喃喃低吟“心魔”二字，良久才道：“既是如此，那姑娘聽後，可否告知於我，我的心魔究竟是什麽？”

我心中一喜，原本以為讓她自揭傷疤是件很殘忍的事，肯定得費一番心力才能讓她敞開心懷，沒想到她這麽快就答應了。急需有人分享我的喜悅，下意識地望向帝君的方向，卻發現帝君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剛一側頭，視線便與他隔空交匯。我嚇得一激靈，急忙移開視線，不自在地撫摸著胸口，剛才的那股悸動已經許久未出現過了。

自從瑤池仙會上與帝君重逢，事情的發展方向就變得撲朔迷離起來。要是擱在從前，打死我都不相信我能有和帝君坐在一起，聽別人講故事的機會。如今虛幻變成現實，我除了震驚，還有些迷茫。

三千年來，我一直持有一個觀念，既然不可能，就不要再妄想，而不妄想的前提就是不見面，只要見不到，我有足夠的時間和理由說服自己死心。可是如今這個前提不存在了，我一直告誡自己要和帝君保持距離，不知怎的這距離越保持越近了。

目前這種狀況，我和帝君最佳的相處方式就是像下級對待上級那樣尊敬帝君。等到這件事告一段落後，帝君就會相信我確實是有能力保護好自己的，到時候帝君重返天界和青綾公主重歸於好，我也歷劫成功，一切皆大歡喜。

“花洛姑娘？”秦漫喚了我一聲，我連忙擡頭，卻看到她一臉探尋，“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甩了甩頭，信誓旦旦保證，“你放心，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會幫你。”

她“撲哧”一笑，面色恢覆些許紅潤，清麗之餘更添幾分美艷。在滿塘芙蕖的掩映下，她的過去也一幕幕向我展開……

“花洛姑娘，你可知道我從前的身份？”她以一個問句開場，我不需要作答，因為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設問句，答案她自會揭曉。

接下來的四個時辰，我都在聽秦漫說著她的過去。

秦漫的父親是楚國丞相秦霍，權傾朝野。作為丞相唯一的愛女，自小便衣食無憂。秦漫不但擁有了人人稱羨的顯赫家世，還有世間所有女子都夢寐以求的絕世容顏。這樣的女子，不是眾星捧月，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就是成為眾矢之的，眾人攻訐的對象。很顯然，秦漫屬於前者。楚國王都裏的女人著實和大度沾不上邊兒，參照楚國的女子是整個東陸大地上地位最高的這一層便可得知。楚國女子依靠強悍的手段和淩厲的作風，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成功爭得了一席之地，不得不說，這讓所有女同胞們揚眉吐氣了一番。

秦漫能獲得這樣的待遇，僅僅是因為她為人善良，且行事低調。就這樣，秦漫無憂無慮地長到了十七歲，十七歲的少女最是懷春，王都裏同齡的姑娘紛紛嫁做人婦，秦漫卻依舊孑然一身，不是因為無人追求，而是因為追求者太多，挑花了眼。

前來提親的王公貴族險些將丞相府的門檻踩破，秦霍高興得合不攏嘴，樂此不疲地挑選著乘龍快婿。秦漫卻十分反感，那些提親之人與她素未謀面，卻毫不吝惜溢美之詞，表白的話說的天花亂墜，聞者無不面紅耳赤。當然，秦漫除外，她將心中所想如實告訴秦霍，秦霍亦覺有理，就答應讓秦漫用自己的方法挑選夫君。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漫能夠自己做主，足以見得她生活在多麽開明的家庭裏，這也就造就了她與眾不同的豪爽心性。

秦漫從她的眾多追求者中隨意選了幾個見面，三言兩語便將他們打發了，那些紈絝回去之後，王都裏街頭巷尾開始流傳著一個消息：丞相獨女天生帶有一塊紅斑，貌若無鹽，她還冒天下之大不韙，聲稱娶她之人終生不得納妾，只能愛她一個。娶一個醜女為妻，相信很多人不願意，若是一個有錢有勢的醜女，說不定一半人會動搖。但若再加上一條不得納妾，願意的不是頭腦發熱就是神智失常。

換位思考一下，若你天天對著一張醜臉，還得裝出與她相敬如賓的樣子，你的心情還能舒暢嗎？權勢與小命兩者相權，果斷還是小命重要。消息一出，從前那些搶破了頭爭著要娶秦漫為妻的人，漸漸都銷聲匿跡了，偶有幾個賊心不死的，在秦漫“精心策劃”的約會下，也嚇得屁滾尿流，不知所蹤了。

秦霍勃然大怒，下令徹查是誰膽大包天，散播謠言詆毀他愛女的名聲。查到的結果卻讓他險些從轎子裏跌出，好在身旁的仆從及時扶住了他，不然就要演變成一場家庭悲劇。造謠者竟是秦漫自己，秦霍實在不能理解她的所作所為，立即找到在花園中悠閑看書的秦漫，一問究竟。

秦漫望見他父親的緊張神色，“撲哧”一笑，回答地雲淡風輕，“爹爹權傾朝野，連我都沾光不少，可想而知，想要高攀者更是不計其數。他們對一個從未謀面的女子能有幾分真心？爹爹也不能確定。我稍稍一試，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不就見分曉了嗎？”

秦霍無奈，原來如此，他這女兒自小就古靈精怪，只是她這次花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些，日後還有誰敢上門提親呢？

面對秦霍的擔憂，秦漫卻毫不在意，放下手中書卷，低頭把玩一把玉骨折扇，目光中滿是堅定，“若是不能找到一個一心人，女兒寧願終身不嫁！”

很顯然，秦漫的這句假設很快就遭到了否定。那日春光溶溶，她遇到了她命中註定的英雄，英雄眉眼淡漠，姓蕭名縝，字沐瑾。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一更完成！

這是下凡之後的第一個故事，可能會有點長，菇涼們追文要有耐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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