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主仆之情深似海

關燈
楚雲岫輾轉反側,滿心擔憂的是,染香在耳房有沒有受苦。

其實染香腦袋瓜轉得不快,做事也不細致周全,楚雲岫之所以選她做貼身丫鬟,還得從七年前講起。

那時楚雲岫年僅十歲,父親對她母親早已厭倦,甚至有次未和陳氏商量,直接將一個風塵女子納為四房,成為府中女眷談論的一大笑柄。

當時最讓楚雲岫厭惡的是,連她幾個貼身丫鬟都敢背地嘲諷她母親,憤怒之下將那些丫鬟教訓一頓,貶作普通的掃地丫鬟。楚雲岫身邊服侍的丫鬟少了,有些事不得不親自照料。

那一日,楚雲岫的一塊玉佩忘在袖兜裏,是母親送給的誕辰之物,對她來說極為珍貴,便急匆匆地自己去浣衣房尋找,誤打誤撞地,聽到浣洗丫鬟在談論幾房姨娘的事,言語中對她母親這個正室極為不敬。

唯獨一個胖嘟嘟的小丫頭,窩在角落裏搓著衣裳,對那些女人的談論充耳不聞。

楚雲岫從遠處看她水桶裏的衣裳,顏色像是自己要找的那件。

其他丫鬟隨便揉搓了下衣裳,就說說笑笑的離開浣衣房,而小胖妞還蹲在原地浣洗,自娛自樂的哼著變音的小調。

楚雲岫悄然走近,發現她洗的確實是自己的衣服,又見她的小胖手凍得紅腫開裂,不免有點於心不忍:“你的手不冷嗎?”

小胖妞仿佛沒聽到她說話,哼哼卿卿的唱著變調小曲,楚雲岫不得不拍下她的肩頭。

小胖妞如夢初醒仰起頭,呆呆地看向楚雲岫,眨眨眼皮:“你……你是誰啊……”

楚雲岫指了指水桶,說道:“你洗的這件衣服的衣兜裏有個玉佩是我的。”

小胖妞從耳朵裏掏出兩塊棉花,傻兮兮地問她:“你說什麽?”

原來她不是聾子啊。

楚雲岫重新說了一遍,小胖妞才反應過來,將玉佩遞還給她。

“為何要在耳朵裏塞棉花?”楚雲岫問。

小胖妞擰起兩彎粗粗的眉毛,抱怨的咕嚕:“因為她們太吵了,老說別人這不好那不好,我聽著心裏很煩……”

真是個有意思的姑娘。

楚雲岫笑了:“好巧,我也覺得她們很煩,你叫什麽名字?”

小胖妞揉揉生了凍瘡的手,不好意思地回道:“別人都叫我胖丫。”

“胖丫不好聽。”楚雲岫眼珠子轉了轉,想出一個頗為文雅的名字,“叫染香怎麽樣?”

小胖妞聽到這個名字,雙目微微發亮,過會又黯淡下來:“王管事會不高興的……”

“沒關系,我會跟他說。”楚雲岫笑著離開了,向王管事將這胖妞討了過來,又給她一罐凍瘡膏。

這個小胖妞也就是染香,長相又胖又憨,陳氏看她做事不利索,不同意她擔任貼身丫鬟。

可事實證明楚雲岫眼光獨到,染香遠比一般的丫鬟要衷心耿耿,容不得別人說主子的壞話。雖然偶爾做事笨手笨腳,但貴在勤能補拙,成了楚雲岫最貼身的丫鬟。染香為小姐盡心盡力,漸漸瘦了下來,模樣變得嬌俏不少,天真爛漫的性格仍是不改。

楚雲岫次日醒來時,發現桌上多了一張素箋,字跡遒勁郁勃,是夏侯彥留下的。

“為夫有要事離府,過幾日就回,染香的事找阿福就好,他會替你料理妥當。勿念。”

昨日還說要護她一世周全,今兒人影都看不到了。

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

遙想當年在書院同窗苦讀,夏侯彥也喜歡給她留素箋,叮囑她吃好玩好睡好,比管事還考慮得細致。

當楚雲岫看著素箋的字跡,莫名有些熟悉的悸動。

楚雲岫以晨昏定省的名義,在幾名丫鬟陪同下到正房,迎面就看見素心閣,乃夏侯家主母吃齋念佛之地。不同夏侯家其他屋子富麗堂皇,閣樓布局小巧精致,花壇種滿繁花綠葉,適合老人家修身養性。

丫鬟向屋子傳了話,得到老夫人許可,才讓楚雲岫進去。

一進閣樓,是裝潢頗為素雅的大堂,堂前掛著三副佛像,邊上兩把背梳椅子,分別坐著一老一少的婦人。

兩人在討論夏侯鶴想納二房之事。唐宜珊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娘,您定為兒媳做主啊,我剛小產幾日,身子還未恢覆,他成日裏又在外頭花天酒地,什麽下三濫的人都想往府裏帶。”

秦夫人嘆息道:“怪我打小慣壞了鶴兒,他早就不服我的話,只能他爹來管他,可老爺今早就出門了,好幾日才回得來。”

唐宜姍一聽,眼睛都急紅了:“等爹一回來,人不早就進屋了嘛,不如叫我一柱子撞得得了。”

“呸呸呸,在佛堂裏別說晦氣話。”秦夫人撅起嘴,揮了揮帕子,像是扇走晦氣,放緩聲音說道,“做好你的賢妻,早日添下長子。鶴兒身邊的女人再多,任誰也撼動不了你的位置。”

秦夫人雖是柔聲勸慰,沒提出實質性的解決辦法。看來凡是做娘的,根本不在意兒子三妻四妾,只要兒媳婦傳宗接代,做好賢妻良母就行。

楚雲岫聽兩人說的差不多,是時候進屋問安了,便大大方方的跨進門檻。

唐宜珊聽到腳步聲,側頭瞧向楚雲岫,眉宇皺得更深了:“娘快看看,是誰來了。”

秦夫人也隨她的視線看了過來,仰起臉扯扯嘴皮:“喲,你來了。”

楚雲岫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杯,按照請安的規矩跪下來:“兒媳給二娘請安了。”

秦夫人不接過茶杯,扳起面孔道:“該叫我什麽,連稱呼都不會,居然喊我二娘?”

看來秦夫人非常反感被喊作二娘,偏生拿夏侯彥沒有法子,只敢當面對楚雲岫撒氣,楚雲岫也是夠倒黴的。

楚雲岫畢竟有事前來,只能溫和的笑:“夫唱婦隨罷了。”

意思是她學夏侯彥的,有本事怪他去。

秦夫人輕哼一聲,勉為其難地接過,掀開茶杯蓋抿了口,正臉不瞧楚雲岫一眼:“夏侯家家教嚴明,為男人裏裏外外的顏面,無論妻妾都需得識大體。連重要的請安都做不好,楚家沒教過你規矩嘛,這點跟你的嫂子學學。”

唐宜珊道:“娘,您別責罵弟妹了。她裝瘋賣傻那麽久,好不容易嫁到我們夏侯家,新婚之夜卻獨守空房,也怪可憐的。”

言辭雖像在勸說,卻字字滿是嘲諷,神情惺惺作態。

請安必須要長輩說提出,晚輩才能站起身,秦氏沒說過一句。楚雲岫知道她故意為難自己,拍拍衣擺自個起來了。

秦夫人冷臉看向她:“我說了讓你起來嘛,真是粗鄙的丫頭。”

楚雲岫笑著搖搖頭:“是您說準許的。”

秦夫人一臉莫名:“我何時說過?”

楚雲岫道:“您剛是不是說過,夏侯家的妻妾需識大體?”

秦夫人自然而然道:“是又如何!”

楚雲岫又道:“我想跪在這兒太久,委實失了夫君的顏面,遵從你的話便起身了。”

秦夫人想回擊過去,舌頭卻跟打結似的,扯不出話來。

唐宜姍見秦夫人咋舌,自是為討好她,開口向楚雲岫發難:“想不到弟妹挺為夫君著想啊,都說新婚蜜裏調油,你看你剛成親沒多久,連蜜都沒有,哪來的油呢。”

好毒的一張嘴,死命揪住別人痛處撒鹽,可惜撒錯了地方。

楚雲岫也不是等閑之輩,淡然地一笑:“新婚熬的不是蜜,是酒。不像某些人剛結婚的時候熬蜜,熬久了蜜裏有毒,肝腸寸斷啊。”

這一席話,將唐宜珊的惡言反擊回去,又諷刺她婚後不幸。

唐宜姍抿緊唇,氣得臉色發青。

楚雲岫打算把話轉入正題:“二娘,我那丫鬟犯了事,該放出來吧。”

秦夫人一臉不耐:“你的丫鬟犯了偷竊之罪,是要被逐出府的,居然還敢說放了她。”

想不到過了一天,趁夏侯彥不在,秦夫人就翻臉不認賬了。

楚雲岫便說道:“可您昨天答應了,今天給她一個機會翻案,您難道忘了嗎?反正大嫂現在也在,不如把那三人叫過來,一齊說清楚。”

秦夫人的目光移向唐宜珊,唐宜珊連忙對她使了下眼色。

秦夫人咳嗽一聲,做出家母的威儀:“那就給你的丫鬟一個機會,如果找不到證據,今天就得逐她出府。”

染香的命運就這麽被輕易押註了,要是她被逐出夏侯府,楚家的人也容不下她了。楚雲岫唯一做的,就是盡最大的能力,證明染香的清白。

秦夫人不想低賤的下人玷汙佛堂,讓唐宜珊和楚雲岫去後堂審問。

染香被綁著架來後堂,頭發淩亂得猶如茅草,杏眼腫得有核桃大,昨夜肯定受過委屈。

楚雲岫見狀,心生一股怒火,又不好當場發作,只能硬生生控制住。

染香看著高高在上的小姐,泛紅的眼眶溢出淚水,心裏肺腑著,能再見小姐一面就好,不要因為她的事,連累了小姐的清譽。

第二十二衣冠禽獸垂涎滴

除了染香之外,涉嫌偷竊的有一個年輕廚師李濤,據說是待在夏侯府的名廚王慧的學徒,還有一個年過五十的洗菜媽媽,姓陳。

楚雲岫質問他們三人,當時到底發生何事,如何發現人參被竊的。

李濤口齒伶俐,將昨日的事條理清晰的敘述一遍。

原來染香昨日為給她熬雞湯,跑去竈房要李濤幫忙,因為六公子夏侯煒喜歡吃辣,李濤急著為他炒一盤川味辣子雞,辣椒還用最辣的朝天椒,當時被辣得眼淚直流,哪裏有空替她熬湯。

本來像染香這樣等級的丫鬟,竈房本不該讓她入內,李濤看她楚楚可憐,破例準許她進竈房。

當時陳媽媽也在準備替老爺熬人參,結果染香進竈房後,人參竟然不見蹤影。

陳媽媽一口咬定是染香偷了人參。

陳媽媽在夏侯家洗菜打雜三十年,手腳一直幹凈利落,旁人絕不會相信她偷了人參,只會懷疑到染香身上。

染香被兩人推到風口浪尖,有種百口莫辯之感。

屋裏的所有人,只有楚雲岫相信染香沒偷,但不能明顯表現出偏袒的模樣,對染香嚴厲責問道:“你當時在竈房,有沒有偷人參?”

染香第一次見小姐嚴厲質問她,委屈的垂下頭:“沒……小人沒有偷任何東西……”

楚雲岫又問:“那你有沒有在竈房,看到陳媽媽所說的千年人參。”

染香想了又想,搖搖頭道:“沒有看過。”

楚雲岫指著陳媽媽問:“你當時準備給老爺熬人參?”

陳媽媽點頭道:“是的,三少夫人。”

“那為何染香說沒看見人參,李師傅有沒有見過?”楚雲岫又問李濤。

李濤回答:“我當時在炒菜,並未註意陳媽媽和那丫頭在做什麽。”

楚雲岫知道他忌憚秦夫人,在故意拐彎抹角。她聲音拔高了幾分,厲聲問他:“我問你的話沒聽清嘛,在竈房有沒有看那根人參?”

李濤楞了楞:“這……沒看見過……”

楚雲岫的目光移向陳媽媽,眸子滲出冷意:“當時兩人在場,都沒發現你說的人參,人參真的在廚房裏?”

陳媽媽被質問得面色發青,顫著聲說道:“我當時準備把人參切成小塊,和其他藥材放一起煎煮,等我如廁回來,那根人參就不見了。”

楚雲岫“哦”了一聲,緩緩道:“那好,你帶我去竈房看看,當時你把人參放在何處。”

“夠了。”唐宜珊其實對偷竊之事不敢興趣,只是為了討好秦夫人,才願意跟來後堂,所以方才一直懶得吭聲,聽到還要去骯臟的竈房,很不高興的開口道,“以為你是包公審案啊,居然這麽興師動眾,這人參明顯是你的丫頭偷的,還廢那麽多口舌作甚!”

楚雲岫問道:“嫂子,你怎麽確認染香偷的?”

唐宜珊不耐地凝起眉宇:“證據已經很明顯了,還要細細追究嘛。”

楚雲岫道:“物證呢?人參連渣也找不到。人證呢?只有陳媽媽指認,但她並未親眼看見染香偷人參,如果她當時就發現了,人參還會被拿走嗎?大嫂既然覺得我不敢多管,此事轉交給衙門查證也好。”

聽到“衙門”二字,眾人臉色皆為不好,都不想將此事鬧得太大。

唐宜珊只能答應去竈房查證,不過她可不願踏進骯臟的地方,讓楚雲岫一個人帶著其他人過去。

楚雲岫很是慶幸,少了她這個人,事情好辦多了。

夏侯府邸富麗堂皇,連竈房都比尋常人家的正廳大,竈房內有兩個廚子正在燒飯,另一個年長的老者立在旁邊指導,三人見楚雲岫踏進廚房,都露出吃驚的神色。

“是三少夫人嗎?”年長的白發蒼蒼,已經年過花甲,但身體仍然健碩,雙目灼灼有神。

楚雲岫看他的氣魄,便知他不同一般,恭敬地說道:“您是王師傅嗎?”

老者笑道:“正是在下,不敢在夫人面前稱作師傅,叫我王慧就好。”

王慧是夏侯彥在楚家提過的天下第一名廚,想不到他年事已高,身子骨還是這般硬朗。

楚雲岫客氣道:“我很早聽聞過王師傅的名諱,您的廚藝天下聞名,待在夏侯府,實在有點屈才了。”

王慧揉著自己的手腕,嘆息道:“我年事已高,這雙手端不起鍋勺了,幸好夏侯老爺收留我這把老骨頭,我勉強教這幾個徒兒如何掌勺。”

“能把您的廚藝傳承下去,確實是不錯。”楚雲岫決定直入正題,“王師傅,昨日人參失竊之事,你可知道一二。”

王慧道:“我昨日聽徒兒說過,確有此事,他雖然天生愚笨,但為人老實忠厚,絕不會做汙穢之事。”

楚雲岫道,“我不知道偷竊者是誰,也相信王慧的徒兒不會做這事,只是這事還待查證,我得問清楚人參在哪裏被偷的。陳媽媽,你說呢。”

陳媽媽躬著腰,小步走到竈房的窗邊,指了指邊上的竹篩:“奴婢那一天就把人參放這,一轉眼就不見了。”

楚雲岫發現竹篩裏堆滿了各種用草紙包的草藥,問道:“當時除了人參,還放了其他什麽嗎?”

陳媽媽撓頭回憶:“都是些草藥,雜七雜八的都有。”

楚雲岫問:“當時你還煮了其他人的藥嗎?”

陳媽媽道:“有,給二少爺的藥。”

楚雲岫又問:“是什麽藥?”

陳媽媽怪不好意思,支吾了半天:“壯陽的……”

周圍的人笑出聲,楚雲岫也忍俊不禁,夏侯彥的二哥實在有意思,這麽年輕就喝壯陽藥。

楚雲岫正要繼續審問,夏侯彥的親信阿福突然溜進竈房,神色慌張的告訴她,秦夫人已令人將染香所有的東西丟出後門。

楚雲岫聞言,心頭一緊。

看來不管真相如何,鐵了心要趕她出府。得知消息後,楚雲岫匆匆離開竈房,趕往夏侯府的後門。

最親近的婢女被當做箭靶子,楚雲岫日後也必定不會有好果子吃。面對秦夫人的責難,楚雲岫唯一能做的就是絕不妥協。

與此同時,夏侯家二少爺夏侯鶴,趁媳婦唐宜姍不在苑子,正打算從後門偷溜出府,望見後花園的抄手游廊裏,迎面走來一個清麗佳人。

她一身冰肌玉骨,面若白瓷玉器,唇如紅桃粉瓣,穿梭在廊外兩旁梅花之間,猶如從誤入凡塵的梅花仙人。

那美人察覺他的目光,一雙美目盼兮,嬌羞的斜視他,透出絲絲情意。

夏侯鶴身心一蕩,已然飄飄欲仙。

而在楚雲岫眼裏,這是另一副場景。

眼前這個浪蕩子弟是何人,長相頗為俊郎,可惜面堂發黃,眼梢微微下垂,一副萎靡不振之感。

他直楞楞地盯著自己,眼珠子仿佛要黏過來。

楚雲岫嫌惡的白了他一眼,不想被他認為在拋媚眼。

楚雲岫忽然想起夏侯二少爺,就是這副色胚德行,再打量他那身錦衣華服,更確定他是府裏主子的地位。

夏侯鶴瞧她在看自己,笑盈盈地問:“你是哪裏飛來的美人兒?”

楚雲岫眉心微蹙,冷冷說道:“你是夏侯二少爺吧,我剛好有事找你。”

夏侯鶴見美人有事相求,挺直胸膛正色道:“正是在下,美人盡管吩咐,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楚雲岫問道:“你昨天是不是吃了藥,現在感覺如何?”

果然是仙女似的人物,連他吃了壯陽藥都知曉。美人問他如此私密的事,莫非是想與他共赴雲雨一番?

乖乖,今日好大的艷福!

夏侯鶴激動不已:“感覺好的很,保準美人滿意。”

楚雲岫內心肺腑著,這猥瑣男是什麽意思?

夏侯鶴越想越興奮,一股熱流沖入頭頂,微熱的液體從鼻孔流出。

楚雲岫見此場景,驚愕道:“你的臉……”

夏侯鶴尷尬地摸向鼻子,攤開一看,竟是一手的鮮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他是患絕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