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彥平靜地問道：“岳父說的主廚是不是叫許樊霖？”

楚晟一臉詫異：“你認識許樊霖？”

夏侯彥搖頭道：“我與許樊霖素昧平生。不過夏侯府的廚師王惠卻是認識他，許樊霖恰是他的親傳徒弟。可惜娘子近日胃口不佳，未嘗出他廚藝的美味。”

王惠之名連楚雲岫都略有耳聞，是天下鶴鶴有名的掌廚師傅，年邁退隱後，居然在夏侯家當個普通的主廚。難怪楚雲岫覺得夏侯家的飯菜異常的美味可口。

楚晟瞠目結舌，緩了緩，一臉不信的問道：“王慧一代名廚，怎會屈居於夏侯府？”

“王慧成名之前，落魄過一段時間，家父曾接濟過他不少銀兩。是以他歲數大了些後，願意待在夏侯府，以報當年恩情。”夏侯彥仗著手長，夾起塊魚翅到楚雲岫碗裏，“娘子歸寧後有了食欲，便多吃些。許樊霖的廚藝雖不及王惠，卻比姑蘇尋常的大廚技高數籌。”

楚晟的臉色愈加發黑，兩條八字須耷拉下來，手掐著筷子沈默不語，碗裏的菜沒動幾下。

楚雲岫心道，爹爹太低估夏侯彥的能耐，本想讓他丟下臉面，反而被他原封不動的反擊回去。

在她心目中自己是楚家人，自然是向著爹爹的，想給他挽留些顏面，便開口道：“我還是喜歡楚家的口味，王慧做的菜太油，吃多了膩味。”

她說的倒是實情，那塊豬蹄實在膩人。

楚晟聽到女兒的維護，臉色稍稍好轉。

“哦？”夏侯彥一臉頗為意外的神情，“原來娘子喜歡清淡，下次讓他少放點油好了。”

說罷，他又給她夾了幾塊菜，將飯碗堆得滿滿的，都是楚雲岫喜歡的口味，也不知他如何猜準她喜好的。

另一桌的女眷窺視到這一幕，又是歆羨又是嫉妒。

更別說楚晟的二房劉姨娘，還有她的女兒楚秀嵐，兩人素來與楚雲岫關系不和，當然不會給什麽好臉色。

想當年劉姨娘為了爭寵，時常背地裏在楚晟面前，說陳夫人種種的不是，一出事就梨花帶淚裝可憐，她的女兒楚秀嵐也是有樣學樣，楚雲岫最厭惡這一對看似柔弱白蓮，其實內藏黑心的母女倆。後來劉姨娘的兄長在京城謀到個小官吏，兩母女在院子裏更加趾高氣揚。

楚秀嵐聽著一句句讚揚聲，滿是嗤之以鼻，看向楚雲岫的眼神難掩嫉恨。

劉姨娘湊過頭，對她悄聲說道：“這瘋丫頭癡癡癲癲要嫁給仇家，等夫家過了幾天新鮮勁，還有會什麽好日子過？最低賤的市井之民知道，楚家和夏侯家的仇怨深著呢。”

楚秀嵐道：“夏侯家又權又錢，她倒能撈到不少銀子。”

劉姨娘擡手，捋捋她的發髻：“秀兒，你大舅在京城當差，等過段日子，要他給你謀個強百倍的夫君。”

楚秀嵐佯裝羞臊地撒嬌：“娘真好。”

這時，侄兒們捧著碗跑到楚雲岫身邊，囔囔地叫小姑夾幾塊魚翅給他們。

這幾個小孩愛吃魚翅，沒一會功夫就瓜分了一盤，又巴望著上輩們坐的這一桌了。女眷和孩童是在角落的圓桌吃飯，楚雲岫以往也是坐在那的，可現在是回門宴的主人翁，所以能和長者待一桌。

楚雲岫伸手又夾不到魚翅，正尷尬之時，夏侯彥朝侄兒們揮了揮手：“過來，我夾給你們。”

侄兒們笑嘻嘻地圍起他：“謝謝姑爺。”

楚晟突然一聲暴喝：“全都坐回去，沒教養的東西。”

侄兒們被祖父呵斥，個個嚇得直哆嗦，抽搭搭的坐回小圓桌。

楚雲岫一回頭，見夏侯彥盯著她看，他問道：“你喜歡小孩？”

楚雲岫點頭：“喜歡。”

夏侯彥唇畔的笑蕩漾開：“那我也試著喜歡吧。”

一席飯後來到花廳，楚秀嵐故意與楚雲岫坐在一處，瞧著楚雲岫一身綾羅綢緞，還有佩戴的金鎖玉飾，艷羨地囔囔道：“四姐，你這身好漂亮，這手鐲值多少銀子？”

說罷，伸手摸向楚雲岫的玉手鐲。

楚雲岫心裏一陣反胃，下意識的躲開。

楚秀嵐故作裝出很受傷的表情：“我只摸一下罷了，姐姐嫁了人後，還是跟那麽小氣。”

楚雲岫淡然一笑：“妹妹，我這哪是小氣，我只是怕妹妹的手摸著摸著，這鐲子就以前一樣被你摸沒了。”

楚雲岫這一席話，正是諷刺楚秀嵐愛小偷小摸的習慣。但凡楚雲岫閨房遺失什麽首飾，隔些時日，就能發現楚秀嵐佩戴在身上。被揪出來後，楚秀嵐還死不承認，說是爹爹送她們一模一樣的，可誰都知道楚晟送東西，不喜歡買重樣的。楚雲岫再也不準楚秀嵐進她的閨房，楚秀嵐又背地裏說楚雲岫心眼小，沒有大姐風範。

此時，楚秀嵐被楚雲岫諷刺一頓，頓時臉羞得臊紅。

劉姨娘趕緊換個話題：“傻丫頭，等你成親，就能穿更漂亮的衣裳了，摸別人的做什麽。”

“真的嘛？”楚秀嵐故作嬌嗔的嘟起嘴，眼梢瞟向坐在楚雲岫旁邊的夏侯彥，“姐夫，你說是不是？”

夏侯彥對她的話置若罔聞，楚秀嵐不免一臉的尷尬。

坐了一會，夏侯彥朝小廝示意將車輿裏的箱子搬來，一面對楚晟說道：“小婿今日來了禮物過來，小小誠意還望岳父大人喜歡。”

二公子楚萬柳冷哼道：“是什麽小小禮物，我聽說大哥說，你們楚家帶了五輛馬車，真是虛張聲勢。”

“東西雖小，樣式俱多。”夏侯彥翩然地轉身，細長的眼眸環顧四周，“在場的諸位都有禮物。”

整個堂屋的家屬和賓客都面露欣喜，唯獨楚晟和二位楚家公子板著面孔。

沈甸甸的大箱子被扛了上來，在一片驚呼聲中，五個小廝將箱子一箱箱的打開。其中一名掏出金絲楠木錦盒，遞到大公子楚萬蘇跟前。

楚萬柳探出頭往盒子裏瞧瞧，撅起嘴角：“怎麽送一盒的筆墨紙硯，看起來很普通嘛。”

楚萬蘇見著盒子的東西，雙目遽然亮了起來，再也挪不開了。

夏侯彥道：“聽聞大舅子愛好書法，應當知道幾樣筆墨紙硯的由來，宣城諸葛筆，徽州李廷圭墨，紙是西域羊皮宣紙。這塊硯卻是最為名貴的，有天下第一龍硯之稱，為珍貴的紫翠石雕刻，不知你喜不喜歡？”

楚萬蘇緩過神來，由衷地連連點頭：“喜歡，自然喜歡，太喜歡了。”

楚晟聞言，大聲咳嗽一聲，嚇得楚萬蘇趕緊噤聲。

小廝又端來三尺高的翡翠玉珊瑚，色澤青碧剔透，雕工精美絕倫，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楚萬柳直勾勾地盯著玉珊瑚，心道莫非是送給他的，想端過來看看。

小廝一個旋轉，避開楚萬柳的手，說道：“楚二公子，這寶貝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家公子丈母的。”

楚萬柳雙手撲了個空，眼睜睜地瞪著，小廝將寶貝遞到陳氏手裏。

陳氏捧著寶貝愛不釋手，頜首道：“這件禮物老身很是喜愛，不過禮物貴不貴重倒是其次，只要賢婿對我家岫兒多點心就行了。”

夏侯彥的目光移向楚雲岫，沈聲道：“我對娘子，豈止多份心呢。”

楚雲岫竟覺得他話中有話，渾身一陣惡寒。

楚萬柳作為堂堂楚家二公子，只拿到烏漆墨黑的陶瓷。小廝美其名曰是江南景德鎮特制的瓷器，專門用來養蛐蛐的，氣得楚萬柳直瞪眼。

夏侯彥像是極了解楚家人喜好，使得所有人各得其需，偏偏家主楚晟還沒得到禮物。

夏侯彥故作神秘地說道，送給丈人的才是壓軸好戲，最貴重的禮品要最後出場。

楚晟一聽，從交椅上擡了擡身，眼珠子偷偷往箱子那瞄。

四個小廝從最大的木箱，搬出疊好的金色刺繡，手握四角向上豎起，向眾人展示開。這幅刺繡足足有一丈多長，畫中儼然是汴河兩岸的壯闊景致，在場之人無不嘖嘖讚嘆。

楚萬蘇指著布匹，驚呼出聲：“是清明上河圖，你哪弄來的？”

夏侯彥道：“這幅並非存世精品，是我們楚家金華繡房的刺繡。”

眾人面面相覷，夏侯家的刺繡工藝，竟到了能以假亂真的地步。

而在楚晟眼裏，以蘇繡作為回門禮，夏侯彥分明是在和楚家挑釁，恨不得當場用刀撕了眼前這塊刺繡。

楚晟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拍了下桌椅：“都退了，全都退了。”

楚萬蘇摟緊一盒的筆墨紙硯，滿臉的不舍：“爹，這是作何？”

夏侯彥面不改色：“岳父是不喜歡嗎？”

楚晟一掌掀翻茶幾的壺杯，煞是盛氣淩人：“回門禮每樣都得雙數，你送每個人不重樣的單數，故意給我們楚家觸黴頭不是？”

這一聲暴喝在空曠的大廳回蕩，差些震得人耳膜撕裂，在場之人驚駭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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