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帷幔外染香那雙發亮的眼瞳，正偷偷地往裏窺視，滿是艷羨地捧著臉：“小姐和姑爺真恩愛啊。”

前面的車夫和跟隨其後的奴才，聽到染香傻乎乎的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夏侯彥笑著問楚雲岫：“沒教過你的丫頭，什麽叫非禮勿視？”

此時的氣氛尷尬至極，楚雲岫慌忙抽離夏侯彥的懷抱，皺起眉頭對染香說道：“臉上的油抹幹凈，丟人現眼。”

染香用帕子擦擦嘴，憋屈地癟嘴：“小姐，我知錯了。”

夏侯家和楚家積怨太深，為遠遠避開彼此，家宅一個城南一個城北。楚雲岫從未覺得路程這般遙遠，手絞著衣裳瞧向窗外，終於聽到車夫籲了一聲：“公子，到了。”

一聽說要了楚家，楚雲岫激動地要下車。夏侯彥先她一步矯健地跳下車，朝她伸出指骨分明的手：“我扶你。”

周圍的奴才以暧昧的眼神望著兩人，楚雲岫心道在外面賣他一個面子，勉強握住他伸來的手掌，穩穩地跨下馬車，跟隨一行人踏進楚家的門檻。

楚家的家奴在門外恭候大駕，與夏侯家的仆人兩兩對視，一簇簇火苗暗藏洶湧。楚雲岫可以猜想得出，兩家仆人多年來時常掐架，現如今不得不擠出笑臉，與昔日仇家營造和睦融融的氣氛，可誰都知道，背地的積怨泯滅不了多少。

下車後，夏侯彥握緊她的手不放，楚雲岫不屑與他假裝甜蜜，想甩開他的桎梏，甚至用指甲掐他的皮肉，始終紋絲不動。

夏侯彥湊近她的耳畔，輕聲細語：“噓，乖點。”

楚雲岫憤懣地瞪了他一眼，在外人看來倒像嬌嗔之態。

踏入二門，四個垂髫小兒笑嘻嘻地圍了過來，軟綿綿地沖她小姑小姑的叫。

這幾個都是兩位哥哥的子女，楚雲岫平時很寵愛他們，見小娃娃興高采烈地迎她回家，心頭一暖，揉揉侄兒們的頭頂，叫染香端來酥糖給他們吃。

“四妹，你回來了。”恰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清朗的叫喚。小娃娃們笑容僵了下來，局促地往一邊站去。

楚雲岫聞聲望了過去，只見，從游廊款步而來的兩道頎長的身影。

走在左邊的人目如寒星，鼻若懸膽，一雙劍眉飛入發鬢，臉廓剛毅硬直，正是楚家大公子楚萬蘇。

與他並肩同行的男人，一身淡藍祥雲紋孺裝，腰間系著素白寬邊腰帶，上掛一根別致的漢白玉腰配。面容清雋俊秀，身形高瘦挺拔，渾身一股讓人舒服的書卷氣，只是臉色微微蒼白，像是病弱之態。

楚雲岫與他四目相對，兩人皆微微一楞，相伴念書的往昔仿佛還在昨日。

李墨笙，本是楚家的遠房表親。若是沒有嫁給夏侯彥，她本該是嫁給他的。

楚雲岫正著楞神，忽感手心被勒得微疼，愕然地仰頭瞧向夏侯彥。

夏侯彥低下頭，嘴唇貼近她的耳廓，清逸的氣息逼人，輕聲說道：“娘子見到故人，眼珠子都差點黏上了，還要為夫幫你挪開。”

被夏侯彥的話戳中肋骨，楚雲岫的心頭不禁一顫，尷尬地垂下眼眸。

從旁人的目光來看，兩人像在說夫妻間的親昵話，李墨笙的臉色不甚很好。

楚萬蘇匆匆趕到，見素來疼愛的胞妹與世仇之子牽手而來，雖知妹妹已嫁了出去，多少有點胳膊向外拐了的感覺，表面客客氣氣的說道：“四妹和妹夫怎麽才到？”

夏侯彥的目光移向楚萬蘇，說道：“車上的物品太過繁重，在路上耽擱些時辰。”

楚萬蘇掃了眼門外的車輛，擰緊眉宇：“為何帶那麽多車輛，叫奴才往小門那載過來吧。”

“楚兄，家中有事，先回府了。”李墨笙語氣寡淡，朝楚萬蘇拱手告退。

楚萬蘇有些錯愕，極力挽留：“墨笙弟，留下吃頓便飯再走，你才來了多久。”

夏侯彥笑道：“是啊，我與李兄多時未見，如今我新婚燕爾，想將這份喜氣感染給李兄，也願你早日找到如花美眷。”

李墨笙像被這話刺激了一番，白皙的臉愈發蒼白：“不了，我只是外人，不打擾為好。”

楚萬蘇好氣又好笑：“說什麽話呢，你也算我們親戚啊，四妹本該嫁……”

楚雲岫趕緊咳嗽一聲，打住楚萬蘇下面的話，不著痕跡的掙脫開夏侯彥的手，上前幾步：“既然墨笙哥哥想回，大哥便讓他回吧。四妹雖然嫁人了，仍不忘初心。”

李墨笙目光灼灼的望了楚雲岫一眼，說了聲告辭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楚雲岫也不知道他誤會了什麽，其實她只是表達不願嫁給夏侯彥，也沒其他意思。

一進大廳，坐在尊位的是楚家家主楚晟，反應跟大兒子楚萬蘇相似，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最寵愛的女兒也是如此。

坐在楚晟身側的正妻之位的，恰是楚雲岫的親娘陳氏，見著女兒回來難以激動之色。

夏侯彥優雅地上前作禮，言行頗具世家公子風範，容貌又鳳表龍姿，絕非一般人所能企及。楚家的遠近親戚見狀，紛紛說雲袖嫁了個好郎君。

楚家五小姐楚秀嵐，也就是楚雲岫同父異母的妹妹，悄悄打量眾星捧月的夏侯彥，眼裏瞧著發紅。

這姐夫委實長得玉樹臨風，猶如書中描寫的如玉郎君，想不到她四姐那麽大的福氣，居然嫁到這麽出挑的人物。

楚雲岫在家中排行第四，和大哥楚萬蘇是嫡出。二哥楚萬柳、三姐楚英苓和五妹楚秀嵐是庶出。楚英苓在兩年前早已出嫁，楚萬蘇和楚萬柳也已娶妻，唯獨楚秀嵐待字閨中。

陳氏朝楚雲岫招招手：“岫兒過來，讓為娘好生瞧瞧你。”

“娘，我回來了。”楚雲岫眼眶一熱，若不是顧忌旁人，早撲進娘親的懷抱了。

陳氏握緊楚雲岫的手，一邊細細打量，一邊哽咽的念叨：“怎麽才嫁去幾天，就瘦了這麽多。”

楚雲岫低聲述說：“女兒歸寧心切，茶飯不思飯不想。”

陳氏嘆息道：“那歸來了，就好好的吃一頓。”

左座的是楚家二公子楚萬柳，兩指夾起一根枝條，一心撥弄著陶罐裏的蛐蛐，對旁邊發生的事毫無興趣，聽到陳氏提到吃飯，擡頭對上座的楚晟囔囔道：“爹，我也餓了，早點吃吧。”

楚萬柳是楚晟最寵愛的偏房盧氏所生，因著盧氏過世得早，是故楚晟假模假樣的裝真心，對楚萬柳頗為偏愛。

“尋兒餓了？”楚晟面露關切，轉頭問管事道，“回門宴備好了沒？”

李儒欠身道：“回老爺，菜已經上好了。”

楚晟挺直腰板，意氣風發地昂起頭顱：“那還等什麽，開宴。”

到了膳廳，一盤盤美味佳肴擺滿圓桌，皆是最上等的精致菜肴，魚翅熊掌樣樣俱全。

管事端起寬長的菜譜，對一道道菜做起介紹：“西施舌，相傳是唐玄宗喜愛的湯菜，其湯汁鮮美膩滑，有‘天下第一鮮’的美稱。遍地錦裝鱉，為陜西最貴的美食，可謂玉液珍饈，水陸雜陳……”

隨著管事的述說，楚晟的笑意越深，挑起眉峰看夏侯彥，嘴裏故作客套：“這一桌的菜，是江南最有名的主廚親手烹飪。賢婿只在府外吃過吧，今日來楚家嘗嘗鮮。”

二公子楚萬柳也跟著楚晟，一起酸夏侯彥：“爹爹說的極是，許樊林做的這些菜，都是我們平日最常吃的。你們夏侯家雖然很有錢。不過聽說楚家主母秦氏，管賬的出了名的吝嗇啊，哪裏舍得花錢請名廚啊，況且你不是她親生所出，平日給你的月奉不多吧……”

楚晟猝然喝止他的話：“閉嘴，怎麽說話的？”

話語雖是嚴厲，臉上卻掛著難掩的笑意。

楚雲岫看著父子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頗為無奈的搖搖頭。

楚雲岫自然是明白爹爹的用意的。

自踏進楚家大門，她便發現一路走來地面纖塵不染，院子和廳堂的裝潢，要比往常更富麗堂皇些，菜肴又故意選用花重金烹制，無非是想提升楚家的顏面，順便削減夏侯家的銳氣。

況且楚雲岫在楚家那麽多年，從未嘗過這麽豐盛的菜肴，吹牛也不知吹到哪去了。還將夏侯彥明裏暗裏的諷刺一頓，一般人早就暴跳如雷了。

但瞧夏侯彥的神色毫無惱意，面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楚雲岫暗暗為爹和二哥擦汗，被看成病貓的老虎要發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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