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和平民被區分開, 陳袂回來後沒能在後勤醫療隊找到阿寶，詢問後才在救援隊找到他。

他小小的身體變得冰冷僵硬。

陳袂垂眸看了好一會, 從褲兜裏摸出一顆糖果放在了他殘存的右手裏。

趙芊在不遠處倚著重武車，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陳袂身上。

“太可怕了……”身邊跪地的女人低聲呢喃著，她緊緊地抱著懷中已經沒了氣息的孩童，雙目早已哭紅, 臉上的淚痕還未徹底消散。

陳袂看了眼低聲痛哭的女人，又看了看阿寶。

沒人為他哭泣，也沒人給他擁抱。

他是個有缺陷的孩子。

失去耳朵有多痛, 還是斷手更痛，或者被流彈擊中——無論他有多痛苦，都無法發出絲毫聲音。

陳袂想要找個人。

他知道這個人如果沒死, 那一定會在救援隊裏。

陳袂越過阿寶，朝救援隊裏邊走去。

傷亡的平民比起軍人更多，他們的物資和人手更是有限的，好在有聯盟軍的幫忙。經過兩個月的變故後，舊城區的人們再看向聯盟軍人的目光已滿是感激。

再也沒有以前的敵視。

就連那個女人也一樣。

陳袂如願在救援隊裏找到了阿寶的母親。

女人看起來很是疲憊, 她在給一名傷了胳膊哇哇大哭的男孩清洗著流血的傷口, 上面紮染了碎石渣粒。

即使勞累疲憊, 卻又認真溫柔, 輕聲安慰鼓勵著男孩。

宛如天使的低語。

陳袂冷眼看著，直到她給男孩處理完傷口後，才大步上前，在女人驚愕的目光下伸手拽過女人的手將她帶走。

女人手裏拿著的藥用瓶掉落地上碎了滿地, 不少人朝這邊看來。

白夜也擡眼看了過去。

“你……”她剛張口說了一個字，就被陳袂甩開了。

陳袂強硬地將女人帶到阿寶身邊，冷聲說：“你就是這樣看著他的嗎？”

女人楞了一下，只瞥了眼身邊的人，皺眉問：“你什麽意思？”

陳袂心裏剛升騰的一簇怒火因為女人的反應又忽然熄滅了。

她竟然都沒能認出阿寶。

陳袂面無表情地問她：“你對別的孩子溫柔細語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兒子嗎？”

女人似乎這才明白過來，她緩緩轉頭看向旁邊那具小小的身體。

無論內在還是外在，他都變得殘缺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那個一直乖巧的孩子會變成現在這樣。女人有些顫抖地伸出手，卻不知該落向何處。

女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好一會阿寶。她發現自己對這個孩子的記憶逐漸變得有些模糊不清，長時間不回家，好不容易見上一面，三言兩語後就會再次分開。

她的目光從不會在阿寶身上停留。

因為她不想承認阿寶的缺陷，不想回憶阿寶的存在意義。

“他變成這樣，不是你們的錯嗎？”

女人擡眼看向陳袂，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她很快就變得冷靜。

這個女人不會為了阿寶流淚哭泣。

陳袂確認這個事實後，再看向女人的眼只剩下了漠然。他不再理會女人，越過她朝後勤統計點走去。

死亡的平民親朋關系需在這邊進行登記認領。

一直註視著陳袂的幾人都知道他要過去做什麽。

白夜收回視線，對陳懷煜說：“恭喜，你馬上就要多一個兒子了。”

“你對我的嘲諷可真是從來都不分時間場合地點。”陳懷煜不以為意，朝據點走去。

白夜跟了過去，卻發現那個女人朝陳袂那邊走了過去。

陳袂正在對阿寶的死亡認領登記關系，上面寫的是哥哥。

女人過來對統計員說：“我是他的母親，優先認領權在我。”

統計員聽後楞了下，看向陳袂。

陳袂瞥眼看向女人說：“滾。”

女人皺眉，“我說的是事實。”

陳袂伸手拽過她的衣領，間接勒住了她的脖子，女人顯得有點呼吸困難，也感受到了對方掩藏在冷漠下的狠戾：“你不配。”

女人瞥見了走過來的陳懷煜跟白夜，冷笑道：“你要以聯盟軍人的身份跟我動手嗎？”

不少人都以為陳懷煜過來是要阻止陳袂，卻沒想到他直接從這兩人身邊走了過去，眼角餘光都沒給一下。

緊隨其後的白夜也是。

兩人全然無視了陳袂跟女人的沖突。

陳懷煜是懶得管，白夜則是巴不得陳袂鬧出事來受處罰。

女人睜大了雙眼，對此行為難以置信。

陳袂不會對她怎麽樣，但他的警告已經給出了，統計員沈思兩秒後說：“歸屬是哥哥，已經確認了，無法更改。”

陳袂放開了女人，邁步離去。女人看著他的背影，話裏帶著幾分怨恨：“你那麽喜歡他，當初怎麽不帶他離開這裏！”

他問過阿寶，要不要跟他一起離開。

阿寶當場拒絕了他。

他說，因為媽媽還在這。

陳袂腳步不停，在星星的註視下離開了後勤醫療區。

舊城區的地形坡度有高有低，大部分街巷連環曲折又密集，房屋從高到低層層相疊，因為是較為落後的區域，還有著電樁和鐵線，纏繞在房屋的上方。

這一片還沒有遭到戰爭的波及，墻角邊的有白色的花肆意生長著。

陳袂站在最高坡的平頂樓上，迎著清涼的夜風看著下方燈火。駐軍紮營在最下面，因為昨晚的突襲，今夜據點上空和附近都有戰機巡邏。

雖然這片沒有被戰爭波及，卻因為靠近兩軍交戰的防線，已經沒人敢到如此外圍的地方居住了。

電力在這附近被斷掉，所以只能靠著遠處和天上的光。

陳袂卻無所謂，他早就習慣了黑夜。涼風吹動著他的衣領，摘下了軍帽後，黑發也無法避免的拂動著。

他臉上那抹血跡還沒有擦去。

在沈沈黑夜中，他獨自平覆著心緒，卻發現對面窗口飛出了一只紅色的小蟲。發光的紅色小蟲在夜裏一閃一閃的沈浮著。

陳袂擡眼看去，逐漸發現了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飛升而起的小小紅光。

那閃爍的紅色光芒將沈沈的黑暗驅散，照亮了開在墻角的白花。

陳袂往左側去，紅色的螢火們都是從這邊飛升的，他來到墻邊，看見了墻下捧著黑色盒子釋放漫天螢火的趙芊。

被斷掉了電力源的這條街漆黑一片，她獨自一人走了過來，擡眼看向來到墻邊的陳袂，笑瞇著眼問：“好看嗎？”

陳袂眸光沈沈，眼裏倒映著紅色的螢火，深處卻是朝他笑著的女人。

“你在幹什麽？”他低聲問著，音色暗啞。

趙芊將盒子放在地上，“在來的路上看見一家古蟲店，老板招呼我進店看看，有喜歡的話可以便宜賣我。”

她將盒子開口徹底打開，更多的螢火湧了出來。

陳袂說：“現在還有人開店？”

“有，因為他不怕死。我問老板有沒有能哄人開心的東西，立馬見效那種。”趙芊站起身，往前走去，“然後老板就給我推薦了這個。”

墻下有一排木椅，趙芊站了上去。

陳袂垂眸看著她，眼睫輕顫間，趙芊朝他伸出手，“要我上去嗎？”

他沒有回答，而是瞥眼看向在夜色裏飛舞的瑩蟲們，懶聲說：“你用魔螢來逗人開心嗎？”

趙芊說：“這是經過處理的，它們的獠牙都被拔掉了，不會咬人。”

陳袂又看向遠處上空巡邏的戰機，“這邊的光亮會把巡邏戰機吸引過來，你完蛋了。”

“我跟巡邏的霍秋刃打過招呼了。”趙芊微笑臉看著他說：“不會有人過來的。”

陳袂深吸口氣，重新看向她，“你什麽意思？”

趙芊伸出去的手還在，沒有收回，她靜靜地看著陳袂說：“老板說如果魔螢沒有立馬逗人開心的話，可以回去找他退貨。”

“哦。”陳袂漠然，“你去退貨吧。”

“那得把飛出去的魔螢都給抓回來。”趙芊眨了下眼，“你要陪我抓嗎？”

飛出來已經有幾百只了，下邊放著的盒子還在繼續往外湧。

陳袂冷笑道：“你自己抓去。”

趙芊拒絕，“太麻煩了，我不打算退，所以你說吧，要怎麽才能開心些？”

“我開不開心跟你有什麽關系？”陳袂蹙眉。

趙芊擡了擡伸出去的手，眼神有幾分無奈，“你不開心，會讓我也有點不開心。”

陳袂這時候就覺得自己真沒出息，明明已經被耍過一次了，可此時聽見她這麽說的時候心跳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看著趙芊，帶著點惱怒說：“上次那事後你以為我看見你還會開心嗎？”

趙芊也知道自己上次玩過火了，於是真誠地跟陳袂說：“對不起，上次是我過分了，我道歉。”

道歉？他要的是道歉嗎？

陳袂冷了臉色看著她。

趙芊說：“真不打算讓我上去嗎？”

她伸出去的手都酸了。

陳袂撇過眼去，趙芊說：“你再不拉我上去我就走了哦？”

沒有動靜。

趙芊緩緩收回了手，她轉身跳下了木椅。陳袂眼角餘光看著她轉身離去，眉頭微蹙。

“我真走了哦？”趙芊走了兩步後又回頭看去，陳袂及時收回了視線，沒被發現。

趙芊走了沒幾步，最後認輸一般又回去了，重新踩上木椅，朝墻上的陳袂伸出了手。

上百只螢火圍繞在兩人身邊閃爍著，溫柔的光亮映照著女人執著的眼，輕而易舉地撩動著陳袂的心。

陳袂也認輸了。

他抓住那只柔軟的手，借力把人拉了上來。趙芊完全沒借力，依靠著陳袂的力量，沒有刻意去穩住重心，因此理所當然地往前撲了去。

陳袂攬著她的腰，把人圈在了懷中。

他垂眸看著懷裏的趙芊，鼻息間有她的發香，讓他呼吸微沈，清冷的聲音裏帶著警告：“別跟我來上次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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