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許兩族如今鬧得不可開交，祁令萱作為孫侯爺的外孫女，這般沒日沒夜往忠勇侯府裏跑，許老太太想也心不情願。

聽紀蕊的語氣，她在府外小住的這陣子自是萬事無憂了，可忠勇侯府卻是及不過她一日的消停。

府中消息不比外頭，祁令洹不在，老太太身為許氏宗親兼守著偌大侯府，除了自保以外，別無所求。所幸侯府一向謹言慎行調/教有章，關鍵時刻府內上下一心，堅守祁老侯爺留下來的那點兒錚鐵遺風，府裏才不至於出漏岔子。

也就除了……從隨州長陵回來的禹安。

交代禹安的事過去兩月有餘了，封錦岫一來沒曾接到他的消息，二來他歸根結底是祁令洹身邊的人，對比祁令洹一怒之下將兩府通途打斷的舉動，想來禹安那些本該傳進她耳朵裏的話，多是為祁令洹聽了去。

將將休整妥當，封錦岫當即傳來禹安求證，這小廝老實巴交，一時就將始末原由全全吐了出來。

紀蕊在旁聽著，驚訝之狀從臉上劃到耳根，又從耳根澆進了一雙眼。

“你說趙姨媽長陵縣的戶籍是假的？祖籍河南？”

玉嵐居的廳堂內，禹安穿一身藏青大褂候在下頭，躬著身子點頭哈腰：“對對，以前徐奶奶領她回府的時候，梁叔也只說這姨媽是從工部尚書大人府裏相來的，簽的又是長工，並不清楚戶籍在哪兒。說是在長陵，小的又去當地核實過，確然沒有在京做工的婆子對得上號。”

封錦岫雖不清楚這趙姨媽的據實身份，但話說破了倒也不覺得稀奇。

便問道：“你查出來的，她在府外與何人來往居多？”

屋外婆子來往打掃庭院，水聲作作，一番動靜委實不小，音律波動的攪人心志不安。

禹安不知道這話該不該說，但自家主子已經將事情做了，想是又想也不該瞞著少夫人，因道：“隔壁府上有個叫方晴的丫頭吧，她早些時候是芷蘭織坊的繡娘，因她女工做的好人又機靈，這才被領進國公府做丫鬟的。她城西的家中還有一表哥，兩人據說是有婚約在身，先前我照夫人說的，等府裏領月錢之後跟著找姨媽出門，遇見的人正是方晴她表哥，我想，這大概就是少夫人要找的人。”

封錦岫揭開茶盅，捏著瓷蓋兒輕拂葉沫，又問：“你既然知道是我找的人，為什麽卻沒來告訴我實情呢？”

禹安立馬便說是祁令洹的吩咐：“爺說了，連著兩月來，這祁氏兩府看似風平浪靜，卻沒有哪個是真真相安無事的，故而命我先不要告訴少夫人。而且也不知道爺是怎麽想的，隱約是遷怒到了祁家大小姐的頭上，對老夫人說了幾樁宮裏發生的事，而後得了老太太的默許，二話不說就封了那西面的月牙門，國公爺還特意來咱府上問了因由的。”

紀蕊薅著袖子打扇，一邊扇一邊指著那月牙門比劃：“明眼人都知道爺是沖著那祁大小姐去的，可大小姐作得一手無辜，仍然是每天來府上求見爺，咱爺料理完這樁事就趕去九華山了，根本再沒搭理。”

“哦？她覺得無辜嗎？先生沒有說清是為了什麽事？”

禹安紀蕊各自對看一眼，之後一齊搖頭：“沒。”

封錦岫不時面露譏誚，因著祁令洹的分身乏術，祁令萱這事兒原來還根本沒完：“趙姨媽如今是怎麽安置的？”

說起這個，回府這兩日裏，除徐氏以外，封錦岫確然未見府裏旁的什麽人，府中情形自然有所不知。

當下紀蕊禹安兩人又是面面相覷：“趙姨媽沒怎麽呀，她自己也作承認了，撒謊不外是為了得夫人您的青睞，餘的倒是些個不痛不癢，聽起來像沒得什麽。”

原來與旁人針鋒相對時，竟是漏掉了她。

封錦岫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側目望去，此刻的窗外正是大好時光，日色蠢蠢欲動。

旁的沒多說，當下閑著也是閑著，封錦岫便粗粗起了個念頭。命禹安前往後院通傳趙姨媽，又交代紀蕊去庫房一趟，將該拿回的東西拿回來。

人都往老太太攜香居裏領，趙姨媽一路倒也從容，穿磚青色暗紋褙子，跟在攜香居的婆子後頭，人群之中特立獨行很是不同。

紀蕊見她精氣神根本不似一個年過半百的長者，此情此地，倒像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兵臨城下，亦身負絕地反擊的嫻熟淡然。

因著封錦岫對這婆子的多般重視，紀蕊自也不得不往深裏探究，問姑娘這趙姨媽究竟容易對付與否。

封錦岫淡淡一笑，回說這得看趙姨媽有多聰明了。

才歇兩日，侯府又為封錦岫掀起了一波池水。老太太將將午休，得知此事後，因念她有孕在身凡事皆以順遂體諒，便領著昌平家的出來一座相陪。

清茶上桌，小斟兩口，趙姨媽不時雙膝跪下，給老太太磕頭請安。

五十逾歲的年紀，於侯府亦是多有功勞的，大禮倒是不必，老太太很快命她起身。

問封錦岫道：“你們此時前來，可有什麽要緊事要與我說？”沒得將人召集在此，總不是無事嘮嗑閑來說話的。老太太寒暄一時命封錦岫但說無妨。

因了溫玉卿的烏龍事件，封錦岫在老太太面下多少受了幾許客套之容，又因肚子懷的是祁氏骨血，言辭分量已經大大勝過從前。

她斟酌再三，將肚子裏的話剖開一條口子，因道：“孫媳近來回府，每每臥睡難安食欲不佳，心下不知是何緣故，連日下來總是越發難安，便特來過來向奶奶請教。”說之，並形容焦慮氣色消沈，連昌平家的都嚇了一跳。

既是與身子有關，老太太當也掉以輕心不得，連忙命她坐到跟前握了握那手心的熱度。仔細問了起居要務，一應倒還過得去，唯獨飲食歇息或有紊亂，幸而不成大事。

老太太心有戚戚，少不得對昌平家的說教一通，說：“讓徐氏平日多加留意玉嵐居的，出了事情卻沒有及時稟報於我，你此番趕緊命人知會一聲，讓她將蘇大夫找來給少夫人請個平安脈，再者若有好的人選，盡可物色個經驗豐足的婆子，招到府上來給少夫人料理起居。”

昌平家的既知老太太近來全心全意都鋪在了封錦岫的身上，此番下了命令，也是不出幾日便要看到結果的。是以也半不耽擱，立馬就命丫頭去了西院。

其實封錦岫倒是不急這個的，送人走後，她忽然主動提起道：“其實趙姨媽也是嬸嬸院裏的人，以前照料令舒令稥幾位姑娘，細數下來也是多有功勞的呢。”

說起這個，許氏倒真是年老忘事記不大清。如封錦岫所說，這趙姨媽也是府中老人了，既照顧了兩位姑娘的一應起居，兩位姑娘長大成人之後，一直便被安排在西院做些粗使活兒，言傳身教為下人院中的榜樣。

封錦岫今次特意提及，又將人直接帶到了攜香居，老太太話裏話外便以為是她相中了這趙姨媽。

便點頭道：“趙姨媽確然是府裏老人，生養教導，自然沒有比她再有經驗的。要麽，岫兒若覺得趙姨媽合適，我便與徐氏知會一聲，安排到你院中就是。”

身為當事人，趙姨媽正為主子們好言謬讚，派上這樣要緊的活兒，正是老太太的歷來擡愛，因也少不得叨擾推卻。

說：“這麽怎麽敢當呢，少夫人眼下正是頂金貴的身子骨，又是有關侯府未來子嗣綿延的事，小的手腳笨拙，若說照顧兩位姑娘兒時寢食住行，小的或能一盡綿薄之力，可照料少夫人這樣要緊的事，小的萬謝老太太的擡愛，卻終歸是不甚惶恐呢。”

在外人眼裏，這一推二就原本不過是主子下人之間的客套之辭，老太太既已發了話，若封錦岫正當有意，這趙姨媽被調入玉嵐居便算不得什麽難辦的事。

可過了好陣子，封錦岫卻掩嘴輕輕笑了起來，並不說話，而是盯著趙姨媽無緣無故地笑，笑得眾人不知所以，老太太與昌平家的更是面面相覷。

好半會兒，她吭哧吭哧地停將下來，緩緩走到趙姨媽跟前有禮有節站定。

趙姨媽因而小退半步以作避讓。封錦岫便在當下又再度開口，仿佛有心請教，問：“奶奶既說趙姨媽是這府中資歷最老，且經驗最深的長輩嬤嬤，也不用與嬸嬸支會不支會的了，岫兒這兩日便有一疑問百思不得其解，還請趙姨媽仔細想想，為我一解煩憂。”

趙姨媽臉色微微一僵，眼角餘光中既知老太太此番正在上頭看著瞧著，當下只好牙縫擠出一抹笑，垂手回道：“小的孤陋寡聞，若是力所能及的定然知無不言。”

“那就好。”封錦岫輕拂衣袖，神容甚篤地牽過趙姨媽，將那副瘦骨嶙峋的手指摁蓋在自己的小腹上，以作威懾。

因問：“如我方才所言，自回府以來，我白日昏沈入夜難寐，此癥此候，趙姨媽以為，是水土不服所至，還是毒/藥入體所至？”

這番話乍聽起來是虛心請教，可稍加推敲，所有人便輕易聽出了這一字一詞的弦外之音。

話音剛落，趙姨媽便飛快抽手出去，噗通跪了下來。

老太太亦被嚇了一大跳，仔細品酌著封錦岫沒頭沒腦提及的二字，立時便覺得事出有因，大聲追問道：“岫兒，你說什麽毒/藥？”

一旁紀蕊也是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脫口而出道：“原來那個竟是……”

封錦岫並不理會，目光凝重將趙姨媽盯得牢牢實實，這個問題她答也得答，不答也得答。

趙姨媽臨危不亂，與旁人比來幾乎可以鎮定自若形容，她推道：“小的不明白少夫人在說什麽，只知道這病理起因，無外病從口入與寒邪入體兩樁，具體緣由如何，還得靠少夫人多加回憶，說不定便有線索了。”

回答滴水不漏，果如料想中的一般狡猾。

封錦岫踱步離開，邊走邊道：“我思著憶著，仿佛是我屋子裏的香氣，趙姨媽猜從哪裏來的？竟是從我房裏的衣物、香囊、巾帕、帷帳……可以說是無所不在，但凡聞著，這五臟六腑便好生難受，這又是為何？”

趙姨媽便回：“有身子的人對香味甚是敏感，少夫人既對香味過敏，將屋裏清掃一遍，替換些親人自然的料子，想來便會好轉。”

封錦岫知她有心推脫旁物，當即斬釘截鐵道：“不對，趙姨媽謬矣，這香味是趙姨媽送我的皂角香，本身便是頂天然的香料。可我聞著用著，已非一日之疾，這該怎麽解釋？”

話既已說破，趙姨媽倒也不再與她暗地機鋒，只對封錦岫反問了一句，說：“小的記得，少夫人所言之物便是下邊丫鬟從小的這處要去的。時隔半餘載，小的私心覺得，少夫人既對此抱有疑問，首要的還應是去問問那丫鬟的意思。”

“畢竟小的只是閑來無事做些個小玩意兒，並沒有以禮送人的念頭，不知道哪院哪落能用不能用，也更不知道旁人因做何用。現在一想，小的當初也是稀裏糊塗，原來竟是少夫人您相中的，所以說現在少夫人對我所問，我已經言我所知，旁的東西，小的當真不敢隨意接話。”

原來如此……若非封錦岫深谙其中曲折，又對紀蕊的忠堅程度不容質疑，換了上一世的背景，她定然覺得中間是有奸人偷換了手腳，又或世事巧合，自己年少不知事，平白管要了不該拿的東西。反而覺得趙姨媽是其中即遭無妄之災的一個。

同樣道理，進到旁人耳朵裏，多半便為趙姨媽叫屈喊冤了。

封錦岫嗤嗤一笑，這個婆子果然口才了不得。

可是也僅僅是笑了笑，轉頭又道：“趙姨媽誤會了，我方才所言，僅僅是胡亂猜測罷了，胰子自然我做主要來的……我只是不知，趙姨媽一雙巧手，皂角胰子使來百般方便，可為什麽？為什麽又平白無故做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香味呢？”

這個話簡直將趙姨媽自個兒也問懵了。

封錦岫這話外之話究竟什麽意思？

猶猶豫豫地：“小的蠢笨，少夫人的話小的仿佛沒有聽大明白……”

封錦岫滿意的點頭，又道：“我這麽說吧，當今太醫署溫太醫是我鄰裏近親發小，經他查證，趙姨媽給我的胰子，一半是地道手序天然純生的，可還有一半卻是混了不該混入的東西，名喚息香丸。趙姨媽有心制成這截然不同的兩種胰子，可是有什麽良苦用心？”

只在一剎之間，趙姨媽的臉色倏忽變得鐵青而又生冷，她忽然間才想明白，眼下這位少夫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盯著那皂角胰子的問題不松口。她在設套，在故弄玄虛，她無中生有編造了個莫須有的設想，並不是為了跟她爭個誰對誰錯。

只是為了像現在這樣，讓她這個婆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而已。

趙姨媽不再說話了，再說下去，事情無外越描越黑。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沈默。

作者有話要說：

天哪，感謝21432220小天使幫我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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