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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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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邊不是沒有做過鋪墊,事到臨頭,趙姨媽不說話,心底實際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路好生設想。

西院那邊,陸陸續續派人過來,老太太前頭既命人傳了話,徐氏不親走一趟也是不可能的。祁令稥一旁陪著,封錦琇因閑來無事便也跟在後頭,一行人閑庭漫步似地往攜香居過來,根本沒有想過事情會是眼下這樣的情況。

趙姨媽的目光明顯停在了祁令稥的身上,一絲不確定性在這二姑娘身周徘徊游走。而身為當事人,祁令稥竟豪未察覺,還是封錦岫直覺敏銳,只輕輕截了一眼,便掐斷了趙姨媽這如意算盤。

祁令稥不知所以,恍然間見乳娘跪在地上受訓,一下子便心疼得眼淚直掉。

伸手去攙:“乳娘,您這是怎麽了,是誰欺負您了嗎?”

像趙姨媽如今這個年紀,膝蓋關節多是不中用了,上跪蒼天下跪主子,原本便是個沒福享的勞苦命,如何還能這樣糟蹋下去?

祁令稥登時抱打不平,沖封錦岫嚷嚷道:“是你讓乳娘跪著的嗎?你不知道我乳娘上了年紀身子一向不好,有什麽事不能有商有量,非得逼著老人家跪下說話?”

趙姨媽此時正想開口,卻料徐氏較她更快,摁住了令稥頻頻搖頭:知道他們不在的這半會兒,攜香居裏定然是出了什麽大事,老太太主持局面尚且還未發話,這責任自然遷怒不到封錦岫的頭上去。

連做賠禮道:“稥兒不懂事,沒有弄清事情原委,也是關心則亂,岫兒你千萬要見諒。”

封錦岫倒沒有和她一般見識。

不過方才趙姨媽的反應她盡數了然,想必是在祁二姑娘身上動了何種心思的。趙姨媽如今已是紙包不住火,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處境,此後問罪領罰,交代出幕後主使以輕判減刑,譬如祁令萱雲雲,才應是她真正該操心的。

這樣沖著祁令稥去,怕這二姑娘是要遭殃。

封錦岫岔開話題道:“趙姨媽說不出來沒關系,我前頭聽梁叔說,說趙姨媽近來頻頻出府,與住在郭子廟的一名少年時有往來,名叫趙猛,趙姨媽應該認得吧?”

封錦岫膽敢拋出這條線索,足以證明趙姨媽與國公府的關系已不再是秘密,若趙姨媽再想將罪名全數推給祁令稥這丫頭,便得重新掂量掂量,這兩條迫在眉睫的危險信號,她到底該應付哪一樁。

思奪下來,仍舊不做聲。

老太太在上邊聽著,耐心消耗已到達極限。話她是聽明白了,且始終鎖定在封錦岫嘴裏的那句“息香丸”,息香丸是什麽東西,但凡是官員女眷,多多少少都會有所耳聞。

也就說明,她曾以為恩威並重、風光無限的忠勇侯府,今時今日也為奸佞小人惦記上,在她眼皮子底下動念頭。祁先勇沒得子嗣也就罷了,祁令洹如今又同遭此罪,她是將要邁進棺材的華發老人,難道真真叫她身後斷子絕孫才肯罷休?

“荒唐!”

雖不知道那趙猛是何許人也,也不知道趙姨媽與此事有過多少關聯,但有一件事是老太太是十分肯定的:侯府裏面有人作詭!

“趙氏,你把話說清楚,少夫人既是找你要拿東西,為何你要做來兩樣混淆視聽?將息香丸這樣歹毒的東西用給一婦人,你究竟是何居心?還是由何人指使的,是不是那個叫趙猛的孩子?”

趙姨媽頓時語吃:“不不,不是。”

老太太顯然沒了耐心,怒極拍案,並喝道:“與皇親作對,便是不將皇帝放在眼裏,茲事體大,你說也罷不說也罷,此事侯府不會善罷甘休,無論如何,定會告到京兆尹那裏查個明明白白!”

封錦岫一旁隨聲附和,繼而補充道:“聽說,那趙猛素來與官府院內的丫鬟們,關系甚好……”

身為國公府大小姐,祁令萱自然渾身本事保得自己名聲。真若戳穿祁令萱的這一層,這大小姐未必肯被動認罪,到時候反咬一口,趙猛可真真左右夾擊,再難有翻身的餘地了。

趙姨媽也聽出了這少夫人的言外之意,她若是做定了決心窮圖匕見、魚死網破,大可將趙猛與方晴丫頭歡好的事抖將出來。既然沒有,封錦岫便是為祁令萱留了一方退路,為祁令萱留退路便是為趙猛留退路,她並沒有趕盡殺絕之意。

兩害相權取其輕,趙姨媽活了大半輩子,關鍵時刻自也想得明白。

一時無言以對,趙姨媽雙眼茫茫,跪在地上再無掙紮,將事情均攬到了自個兒身上。

然而趙姨媽的口才之好卻是封錦岫萬萬沒有想到的。即便俯首認罪,卻編言造語,硬生生地賺了一把眼淚出來。

說一切只因她視令稥為己出,說每每見她在自個兒面下委屈泣淚,替母親打抱不平,一切一切她都看在眼裏。

轉變是從大姑娘出嫁那天開始的,屋裏突然沒了親人說話,又覺得母親一如既往做低伏小人前膽怯,令稥心裏受不住,時常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有時會睡在下人的房裏,夜晚抹著眼淚說她如何心疼母親,如何想念胞姐,是個可憐無助的孩子。而趙姨媽就是在這時動了心念。

初衷是好的。本以為,在民間隨意找個方子,在令稥出嫁之前,叫玉嵐居裏暫時添不了子嗣而已,用劑用量小心了又小心,根本傷不了身子。

但事情還是敗露了,也不知道弄來的東西叫作“息香丸”,伎倆拙劣,無話可說。唯獨遺憾的是,往後怕是再無機會照顧令稥了。

一番煽情,眾人從憤懣到同情,唯以“可憐可恨”四字來感慨世事非常。老太太失望之極,臨了命她收撿包袱,自此攆出侯府,京都之境再不許她踏入半步。

祁令稥卻整個兒哭成了淚人,抱住趙氏的包袱不讓她走。

老太太沒有辦法,命梁叔帶小廝上來強行將二姑娘關去後院,趙氏被趕出府外之後,又才命人將她放了出來。

人是沒法再趕上的,祁令稥只能撲在徐氏的懷裏哽塞抽噎。

徐氏安慰她:“這等大事,老太太念她半輩子的功勞,放其歸鄉已屬格外開恩了。回頭我命人給她封去些養老的銀兩,趙姨媽她下半輩子但且無憂,這也是最妥當的情形。”

祁令稥卻不樂意,一直是哭:“誰說我乳娘要出府養老了?這府裏除了母親就只有乳娘是真正關心我,如果不是為了我,她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我就不明白了,什麽斷子絕孫危言聳聽,她封錦岫如今不是懷上了嗎,說明乳娘不過就是小懲大誡而已,犯得著把人趕盡殺絕?”

因著府中變故,游廊上丫鬟來返在後院與攜香居之間,絡繹不絕,宛如大庭廣眾。徐氏見這孩子冥頑不靈,更怪自己從前是沒有章法將她寵壞了,情急之下,一巴掌扇在她嘴邊,掌心火辣辣的痛。

“你糊塗!”

“母親?”徐氏素來溫婉賢淑,長這麽大,祁令稥還從沒在她這處吃過耳刮子,捂住臉側難以置信。

“母親為何要打我?我難道說錯什麽了嗎?”

徐氏難得氣急,早已顧不得當下情形合適與否,叱責道:“你小孩子家家懂什麽,方才攜香居裏難道還聽不出來麽?你趙姨媽確然是與外人勾結了的,說心疼你的那些話,不外是包庇外人蒙混過關的托辭。作惡便是作惡,還有大小之分?我平日是白教養你了,現今玉嵐居是沒出現個意外,真要不可挽回呢?你身為侯府子孫,你的這些話究竟是準備向著誰?”

祁令稥臉上青紅陣陣,為著數落,兩行眼淚剎那間便簌簌落了下來:“如今連母親也向著那個姓封的了……乳娘心疼我,我自個兒難道不知麽,她是絕對不會騙我的!”

這孩子真是冥頑不靈。

徐氏忍下怒意道:“你才吃過多少鹽,走過多少路?你試想想,現今那趙氏為人頂罪,能說是因你之故而犯下了彌天大錯,可單憑你近來與她來往頻頻私交甚多這一點,她甚至能說此事便是你的主使,真這樣的話,你有本事替自己喊冤去?”

只此一時,祁令稥著實被徐氏的氣勢嚇到了,抽噎之間她不得不聽進了徐氏說的話,可她卻不敢就這麽往下去想。

“我不相信,母親不了解乳娘,她不會這樣做。”

徐氏真真拿她沒轍。

事實上,祁令稥此時此刻,除了這樣單薄的一句“不相信”,旁的是再沒底氣與母親爭論了。不等徐氏的勸誡,她沒了命地往外跑,蒙頭罩面,恨不能鉆進櫃子裏將自己關起來。這樣她便想什麽是什麽了,沒有人說給她那些不愛聽的論調,也不會再有人說,她乳娘惡人自有天收、咎由自取。

看著游廊這邊的動靜,封錦岫最後從攜香居小院穿到中庭。

紀蕊與她一道,也是一幕一幕都看在眼裏的。其實當封錦岫說出息香丸的始末原由來後,接上禹安前頭稟報過的那些,以她的腦袋還不難猜出,這趙姨媽背後的主子,應該是祁家大小姐才對。

可為什麽就不追究了呢?

封錦岫像是能看穿人心思似地,意味深長的對她笑:“是不是覺得,這麽處置太過隨意了點?”

紀蕊正感嘆心裏話都被姑娘說了呢,嘿嘿嘿的回笑道:“可不是嘛,要知道人家可是來真格兒的,才不像趙姨媽說得那麽冠冕堂皇啊,這要是一個不留意……”暗指封錦岫的肚子:“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道理是這樣的。

封錦岫點頭,現在這個節骨點,她的確不容侯府再出任何岔子了。

她漫不經心地理了理緋色水花裙角,拾階往下去往玉嵐居,搭著手路上又對紀蕊囑咐道:“你去隔壁府上給方晴傳個話吧,就說……”

“就說趙姨媽招供了,但她忠堅侍主,主要罪責皆攬在了自己身上。而礙於兩府的情面,局勢緊張之下,老太太有意大事化了、引以為戒,明面上大家就當沒發生過好了,也別戳破,大家心裏清楚便是。但她若還有下次的話,告訴她,忠勇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紀蕊一聽,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是絕妙無比。忠勇侯府這邊,留一席餘地,逼得趙姨媽權衡兩廂,最終承認了這投毒之罪。而祁令萱那處,亦叫她自知事情早已敗露無疑,忠勇侯府人盡皆知,從今往後,在侯府的面下,她想必是永遠無法擡頭的了。

這丫頭登時眉飛色舞,一掃方才郁憤之色,跑得是能有快便有多快。

而這樣暗地一計,折換回來的便是祁令萱的自絕念想。

國公府翌日傳來消息,祁家大小姐與雲南小王爺祁允長將將訂下一紙婚約:服喪期滿後,她便準備離京,要嫁到雲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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