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很快得到消息，封錦岫這邊才剛診出喜脈不久，侯府的車轎就已停在了尚書府邸外。

車馬領頭的是侯府二公子祁令嘉，封錦琇不知是何時回的府，隱約也是聽說了消息，此番便也乘車在內跟著一道隨行。

作為一家之主，餘辰輝少不得在外邊招呼一二。丫鬟不時小跑到後院通傳，說是一會兒侯府的人就要領到這邊來了，叫讓夫人準備準備。

得來消息，封錦雲當下便去瞧看封錦岫的臉色，打小便知這丫頭是倔強的性子，此事一目了然，她根本是不願回去的。

摒退了左右，封錦雲端著瓷盅一口一口餵她吃湯，正問道：“你來府上小住時我也沒多過問，是在侯府受老太太的氣了吧？”

封錦岫胃口不大好，因了肚子的這個，心甘情願認真小啜著，點頭嗯了一聲。

“以前不明白女子何以地位低下，如今卻十分了然了，若不是為了這肚子，恐怕也是不管不問任我自生自滅的，更沒有今天這樣的陣仗……外人終究是外人……”

這個道理倒不是封錦岫的特例，尋常百姓家裏娶妻不外還講究個香火延續，忠勇侯府又皇親裏尤其特殊的一個，且碰到祁令洹這樣死心眼不肯納妾的人，老太太心急也是難免。

封錦雲便勸道：“女子相夫教子乃是理所應當，別用山裏的那套去指望家中長輩，如今你也如願以償了，以祁公子對你的寵愛，往後多的是母憑子貴的日子，何必再去想這些不愉快呢？”

封錦岫別開羹匙，瞇了瞇眼，又道：“說到底還是母憑子貴，我這福氣究竟也是虧了他。”

老人都說，有孕在身的人歷來及其敏感，可封錦雲還是頭回見到她這樣跟自己過不去的。

先前得知有了身孕，封錦岫還歡天喜地拉著她說了大半夜的體己話，今日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也就是侯府來人的這會子，大抵想到了那些個不愉快，心思提不上來。

便也不再勸：“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了，我瞧你這態度，一會兒祁二公子來接，你怕是沒有打算回去的罷？你如實說來，我能幫你說兩句便就幫說兩句。”

一時封錦岫默了許久，十指在小腹上來來回回輕撫。分明沒有多少隆起出懷的痕跡，指尖流轉在上頭，卻似半刻也離不開的樣子。

她忽而沈沈回道：“出來這麽久，也該回去了，你在老太太心中印象極好，免她將矛頭又指向你這來。”

禮部幸而一貫不沾皇廷是非，如今祁氏一族這麽盯著她，於餘府倒也不算好事。回去倒也一了百了。

“我今日便回府，還是如我先前告誡的一般，姐夫這些時日也不必急於上朝，以你之故暫歇在府中，若非親眷，一概人等不見。隱忍得了這一時，一切峰回路轉自會雨過天晴。”

都這個時候了，難為她還惦記著這些，封錦雲拿食指點在她額頭，真是拿她沒有辦法。

回侯府的過程一應順暢無比，祁令嘉勸慰的話沒說幾句，封錦岫便命餘府的丫頭去收拾物件，二話不說就應了這個請。

馬車走得極慢，車帷穗花搖曳在咫尺半寸的弧度，直到車馬落座忠勇侯府門邸前，封錦岫坐懷不動始終如一，眉眼間所盛之波瀾，竟也和離開餘府前的寧靜別無二致。

馬夫停車卸凳之際，封錦琇仿佛看出不少名堂，問：“小堂姐，你是有心事嗎？”

小丫頭堪堪一問，實在少年不知愁滋味。

論心事，實在是太多了。

“小堂姐當然有心事。”日黃的光暈遲疑撒入車窗，封錦岫提手摸挲在她發上的小花苞，一時心平氣和道：“你姐夫上次說過，等我回侯府的這一日，他會親自前來接我。”

如今她既已回府，想來祁令洹的承諾是無論無何也不能兌現的。

封錦琇知道堂姐心裏或許仍然憋著氣，府裏沒有洹表哥護著，像上次那樣的意外或許還會一而再三。

便勸道：“小堂姐你別擔心了，上次的事洹表哥已經跟老太太解釋過，所以小堂姐到大堂姐家裏小住，老太太根本沒令人去作打攪，也早已氣消了。也是這次，堂姐肚子裏有了小寶寶嘛，老太太擔心得跟什麽似的，這才讓我接你回府啊。再說了，現在府裏不還有嘉哥兒呢，嘉哥兒在表哥面前立過軍令狀的，這回絕對不再叫小堂姐受委屈。”

“哦？琇兒對嘉哥兒這般信任？”府裏小廝從門前下來接人，趁著這個當兒，封錦岫有心打趣：“上次不是讓你搬出侯府，避一避那閑言碎語？這才多少天，怎麽竟就搬回來了？嘉哥兒沒說要送你回鈴蘭的事？”

這些編排的話，從前也不是沒有聽到過。可此時小丫頭的臉卻紅得像只棗兒，輕輕一戳，嫩得能結出水珠來。

她含糊其辭，跳下馬車道：“表哥說現在叫什麽特殊時期，府裏人多幫把手嘛，老太太也沒說什麽，小堂姐不要打趣我。”

封錦岫好生訝異，這丫頭眼下也聽出來撮合他二人的意思了？

這還不算，兩月未曾回府，令封錦岫更為意外的是這侯府之中的土木大興。

玉嵐居與老太太的住所便不提了，改動不多，無外多增了兩道納涼的花架罷了。

西苑如今的改動倒是翻天覆地，除卻那些偏庭荒院被木工精心修繕過外，連接祁國公府的那道月牙門子竟也被堆滿了青石瓦塊，仔細去看，兩府間的淵潭曲水也被人為分堵成了兩汪，抽刀斷水，竟是一斬而斷，徹徹底底地橋歸橋路歸路。

正疑惑間，攜香居的方向匆匆跑出一個丫鬟，穿澄青色的衫子，身姿魁拔，一團煙影兒似的溜來，正是紀蕊。

“少夫人！”

見到自家主子別提有多歡喜，可紀蕊卻克制再克制著：她家姑娘跟以前可不一樣了！

她花了好大功夫將興奮轉移到務實上，挽住封錦岫說：“少夫人當心腳下，院裏多黃土，當心生絆子。”

為紀蕊與封錦琇兩人這般眾星拱月地架著，封錦岫真乃哭笑不得。因想起方才的疑惑，便對著那月牙門努努嘴，問紀蕊道：“黃土哪裏來的？我不在的這日子，怎麽院子竟改得面目全非了？”

紀蕊謔的一聲，拍案叫絕：“這都是咱爺的主意啊……姑娘你沒看到，當時那位便站在國公府的一側，眼巴巴望著工匠用青磚一片片砌出成壁壘，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不得不說，咱爺是真行家！”覺得溢美之詞仍差半截，紀蕊臨了豎起個大拇指以作補充。

這麽一聽，隔斷兩府的這件事，是祁令洹的主意。

是向著祁令萱去的嗎？

兩府同淵同源的，這麽一爿為二，兩家之間的關系難免諸般影響。先生素來不是這樣不通情理的人，定然是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

她不在的這陣子，究竟又是發生了什麽？

卻說攜香居這邊，封錦岫一行還只通傳將將入府，老太太便已苦等不急在新修葺的花廊下候望了。徐氏及貼身丫鬟在內籠統二十餘人，打扇、侍茶，沒有一刻膽敢松閑著，尤其是眼下這樣一個謹慎的日子。

封錦岫亦想象不到，府裏等待她的竟是這般陣仗，前一刻還為老太太的誤會耿耿於懷，這會子卻是受之有愧，難當得很。

一時脫了兩個丫頭的手，上前蹲禮：“給老夫人和嬸嬸請安。”

數月殫竭，老太太身子骨越是吃消不下。身上銀灰色提花大褂，手中一柄胡桃根的壽仙手杖，烈日驕陽之下，深沈木色與單薄面容有以鮮明對比，病弱之態淺顯易見。

她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一雙眼眶激動得紅絲密布，只聽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徐氏倒是越發眼明手快，不等老太太的回話，便起身前來攙她，道：“坐馬車也是極累的，有了身孕的人，萬別疲了自個兒的身子，快過來裏邊坐坐。”

老太太也道是這個理兒，命昌平家的幫把手，同兩個丫鬟一塊兒，將封錦岫扶到內屋歇息。

不過也正在這時，院外的小廝忽又折返入攜香居，手中拿著燙金滾邊的謁帖，說是隔壁國公府的祁姑娘前來拜訪。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搭這封謁帖的話。

而老太太對此仿佛早有料想一般，挪開的步子且又退了回來，板著面孔喝道：“如今我說的話，她母親大概已是半進半出了，一婦道人家摻和進朝廷宮院不說，連自個兒的女兒也管打不住。你去告訴那丫頭，想來我侯府拜訪，讓她母親一道前來。”

說罷便要執杖入屋。

封錦岫此刻卻就不解其意了，想來兩府通途為屏障所隔，這其中恐也不單是為了祁令萱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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