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祁令洹一顆處變不驚的心徹底為封錦岫攪得面目全非。

原本皇權交替之際，信念、決斷受不得一絲一毫的動搖。

而今入宮，仁和大殿又如溫太醫所言，為宦臣禁閉不見任何外人；搜尋太子的一應聖旨也由皇後轉述，而非陛下口諭，單這兩樁就能證明，皇帝眼下果真是兇多吉少了。

祁先勇屯兵雲南，朝廷現握之兵權皆在兵部手中，兵部尚書一貫以忠勇侯府馬首是瞻，換而言之，當下京都手握重兵或能扭轉乾坤的，唯剩身為兵部侍郎的祁令洹。

他的態度，當然至關重要。

祁令洹將封錦岫拉到一旁說話，話既已經說開了，現在卻不是個打草驚蛇的時機。

他小聲道：“你眼下勿多憂慮，現今局勢不明，人多則亂，這種話切記放在心裏。”

封錦岫撥開拂面的發絲，望向他的雙目仿佛穿透所有，她反問：“還有什麽不明朗呢，皇帝薨逝是遲早的事，眼下不見發作，不代表不是她們秘不發喪的結果。太子身為儲君，失蹤三日無人悉知，生還的可能乃是微乎其微。國中無主……她們想要扶植新帝……你還能指望她們做出讓步？”

“岫兒……”祁令洹示意她人多眼雜，此話斷斷不能再往下說。

可封錦岫這會兒卻還繼續反問：“國公府的公子，忠勇侯府的長孫，既能牽制三方而又不落人口實，果真還能找到更合適的人選？”

如果不是祁令洹兼具這層特殊身份，國公府大公子祁令鋒或可成為她們退作一步的選擇。可祁令洹卻是兩家之子，祁先勇手上的兵權更是重籌帷幄，只有這樣，才能真真叫她們心服口服。

這也是上一世，祁令洹何以這般順利便為皇親推舉成了儲君人選。

重塑皇權威信，三足並立，想來也是祁氏挽回局面的最佳途徑。

祁令洹不再說話了，這個道理他心裏亦是清楚的。這些話岫兒不提，自有父親的部下冒死諫言，他無外都藏在心裏不為外人道而已。

只是眼下他卻不得避開，道：“事已至此，我的確不能眼睜睜看著社稷大亂，雖說我與岫兒一般志不在千秋，可如今時不我與，卻不是恣意任為的時候，我也只能鞠躬盡瘁略盡薄力，只期望太子盡快回宮，又或者能等到自己功成身退的那一日。”

封錦岫搖頭，他等不到了，別說祁永琂的遇難早已是命中註定，但凡他坐上過那個位置，從此往後，便只有不進則退一個道理，哪怕是死，他日也只能是死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地方。

見姑娘緊咬唇瓣默不說話，祁令洹心裏也是千般滋味尤其難喻。記得那年深山尋道驚攪謫仙，花架之下與她初次會見，姑娘低垂視線獨獨落在他觸及不到的界限裏，他也曾好奇，也曾向往，甚至不管不顧一嘗沖動為何物。

只是後來，從小心翼翼到求而不能，時間好像過去太久了。久到他忘記了打回原形的滋味，若有一日重頭來過，這麽些年等待的煎熬的，一夕化為空白，他和從前的祁家大公子又有何不同？這輩子也不過僅此而已了吧？

他和她是只能更近，而不能彼此越走越遠的。在情感與理智面前，他寧可投降：“你果真不希望我……與我進宮？”

封錦岫眼眶微紅，搖頭：“不想。”

祁令洹施施然笑，萬裏江山，取舍得失竟只在一剎之間：“那我答應你，你不喜歡，我就不做了。”

封錦岫豁然擡起頭，眼眶中的淚花夾帶著諸多不真實：“你此話當真？”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這種事退比進更難，他可真真想明白了？

祁令洹正是拿她毫無辦法，允諾她道：“嗯，當真……你且在尚書府安心等我，一切塵埃落定之日，我便來親自接你回府。”如她所願，在侯府過平平安安的日子。

一時，封錦岫泣不成聲，她終於也能相信，遇見祁令洹真真是她重生一世的唯一幸事。

抱著一絲異樣的歡喜，封錦岫回到尚書府裏乖乖等待祁令洹接她回府。可不曾料想，這一別，竟是兩個多月的分離，杳無音信。

崇文帝不出意外地病重駕崩了，找尋太子的事依舊斷斷續續加派人馬，許皇後領頭，孫太後兼聽則矣，似乎對太子回宮之事早已不抱任何幻想。

而宮裏，因先皇去世、儲君空懸，丞相宰府頂著各方壓力暫批國事，可文官武將竟也在兩月之內連折大半，朝中無人邊疆告急，林林總總堆加，朝廷社稷此時此刻便宛如大廈將傾之兆，隨時可能滿盤皆輸。

鬧到這個地步，京都權貴各個風聲鶴唳，便是那些貴胄女眷也終於體會到了個中利害關系，人人危而自保，閉不出戶。

整個城裏內外的大街上，也只有黎民百姓仍然不問世事，一如既往“安居樂業”而已。

封錦岫的變化是最為顯見的，郁郁寡歡，封錦雲不去打攪卻都看在眼裏。在府上住了小兩月，人在府裏，心在外邊。

問她是不是要回府，她卻搖頭，說住在這兒挺好，外邊鬧騰，不是她愛摻和的地處。封錦雲也便作罷。

月份大了，封錦雲的身子便不似先前輕盈方便。這日氣候幹熱，本是在外小走兩步，竟累得上下氣不接，只好在就近的石林荷亭小坐休憩。

青蘿領著丫鬟退下，不時帶來瓜果糕點各兩碟與茶壺一只。封錦雲近來胃口極好，不等茶水上桌便就摘了小兩粒丟在嘴裏，一解饞意。

一面笑，一面推到她面前道：“你怎麽竟不吃呢，原本都是為你準備的。”

封錦岫搭著雙眼，眼簾留出縫隙望向池中田田蓮葉，青蔥的一片，正是盛夏的勢頭。

“天熱，沒甚胃口。”

封錦雲又笑：“那就怨不得我要操心了，再過陣子仲夏將至，我的小妹難道就準備這麽餓壞身子？”

知她這話其實是打趣，封錦岫自來不願她在眼下操多心的，善解人意正就撿來一塊糖酥塞入嘴中。眉頭卻皺了皺。

“不合口味？”

封錦岫點頭：“苦澀。”

封錦雲又拈來糖酥碎屑嘗了嘗，卻不是她形容的那般，便嗔道：“以前戲本子裏常說相思之癥乃茶飯不思，我原以為是那說書之人的憑空杜撰，根本不信，可眼下我終是信了，難為你的嘴刁。”

一通的數落，卻是女兒家之間的逗哏趣事，封錦岫本不在意。

可不知怎的，她心中添堵，偏偏又將心裏話掏了一半出來，說：“阿姐有所不知，早前在侯府之時我本已傷了元氣，後又為府裏瑣事纏身不斷，一副身子稀裏糊塗將就到現在，想來並不見好。如今天氣這般昏昏郁郁，我心緒亦是郁郁，吃什麽卻都有如草屑一般。”

見她把玩笑當真，封錦雲也不知怎麽勸得好，因道：“煩心的事便不再去想了，祁公子既將你送到了我這來，你便安心住著。知你一貫放心不下那些朝廷大事的，侯府逃不掉，這尚書府倒還給得你一片清凈。父親也命人來報了平安，外邊又有祁公子為你做主，既如此，你何苦一直跟自己過不去呢。”

道理是這個道理……封錦岫亦無數次勸慰自己，可有些東西與理智終歸沒得太多幹系。

她探了探身子，尤見亭外光芒如日中天撒在無垠水面，熱氣無孔不入鉆往皮膚肌理，身子越是怏怏得不能振作。她縮回頭道：“阿姐，我困了，想回院子睡個午覺。”

封錦雲暫且體貼地盯著她，沒得多說。

望著石桌上滿滿一席茶果，卻是前陣子見她大快朵頤來者不拒，而格外交代後廚備制的，可眼下這樣子……倒是不得不為她擔憂了去。

當下時，丫鬟便扶封錦岫回房休息，正在離開之時，封錦雲盯著她的貼身丫鬟卻又將將想起一茬。

疑惑間，她忽然問道：“岫兒，你月信一切可還正常？”

因著封錦雲的多心一問，封錦岫的思緒便有如抽絲剝繭，立時明朗起來。

封錦雲見她心生猶疑，沒有當即否認推掉，可想她先前猜測竟是作十有八/九的可能。

封錦岫支支吾吾地不說話，臉一瞬唰得通紅。她阿姐不提醒倒還好，憂思憂慮之間沈下心來這麽一想，她月信果然已經推遲好幾月了。這裏邊代表什麽，對比她阿姐眼下，幾乎一目了然。

封錦雲挺著肚子四處張羅，喜笑顏開地吩咐道：“青蘿，你趁快出府，將為我調理身子的李大夫請來為祁夫人診脈。就說是我吩咐的，與沈姨媽也說一聲，讓她命廚房燉盅老雞湯，要精細，說我要給祁夫人大補身子。”

青蘿這丫頭正也機靈，前前後後將這行事一瞧，便知封家姑娘這邊定是要出喜事了。

歡歡喜喜應著，問道：“要去告知祁侍郎一聲嗎？”

作者有話要說：

養病期間忽然動了重拾初衷的念頭，接下來要開的幻言文是與本文一起存稿的，回歸之作，希望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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