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打鬧之尋常，便猶如家常便飯。在孫蔚臯這個年紀，封錦岫或許也正與蘇蕙蕙打得不可開交，算不得稀奇事。

不過，與他動手的乃是戶部尚書家的二公子孫蔚平，兩人年齡相仿，孫蔚臯或要再小一歲，二者本都是孫姓子嗣，只因嫡庶有別，兩家走動不見那般頻繁。而今兩廂動手，事後取和，家中面子上實際都很是掛不住。

封錦岫倒覺得此事湊巧，或可一用。

又聽聞孫蔚臯頑打之中沒占個贏面，且被打斷了半只胳膊，休養在家中，於是也便買了不少零食玩物，送去孫府上一解這孩子的郁憤。

時隔兩年，封林海昔年初入京都，便是來這孫府上擔當西席。

物換星移，時移世易，封錦岫再度回到這府上，內心的覆雜程度，與那時得知自己將將重生之時，實屬不相上下。

門口的小廝行事機靈，雖不見門外馬車歸屬誰家府邸，可封錦岫頂著與封錦雲一般的容貌踏出車軒，那些個小廝們倒也並不陌生，急忙下來幫擰物件。

“是雲姑娘啊，今日怎麽得空回來看看？”

他們說“回來”，意思是將封錦雲當作自己人，好如回娘家一般的熱忱。

封錦岫靦腆笑迎，下車拜會，揖禮道：“我乃雲姑娘的胞妹封錦岫，此番來看孫家夫人，還請小哥幫忙通傳一聲。”

封氏這對雙生子，京都裏外但有臉面的人家都是知曉的。封錦雲於孫府並不陌生，昔年與這府裏下人們守望相助，早已如親故一般，鈴蘭家中的情況則更不必多說。小廝們當即才領會過來，這原來便是傳說中的封家二小姐。

卻見她身穿一襲湖色梅蘭竹暗紋刻絲褙子，發上梳反綰髻並鏨花玉簪與翠鈿，亭亭玉立眼前，氣質樣貌與封錦雲渾然一個模子出來的。若非聲線稍有不同，僅是初次見面，壓根難以分清她二人。

小廝新奇得咧嘴直笑，連忙小跑入內給家主傳話，而封錦岫便由丫鬟領著前往花廳。

經過垂花門，中庭軸上鋪了整整一層灰青色濾水磚，兩院左右各植了三株紅葉李，枝繁葉茂撐開一片暮春，花開時節，落英繽紛，任意點綴在青石色的路徑上，十分好看。

封錦岫因而心馳神往，這位孫家夫人，倒是難得一位志趣高雅的婦人。

跨進花廳，祁先玢早已候在了廳首，立在她左側的是十歲冒尖的孫蔚熙，梳兩只葫蘆瓢兒似的總角，又在髻端系了胭脂紅的兩條絹帶，看人的這會兒功夫，粉雕玉琢機靈討巧，很是可愛。

揖禮之際，封錦岫往這廳中四下略掃了眼，孫老大人不在，孫孝槺也未曾露面，這二人因著職位所需常年駐外采辦官鹽，今時必定是不在府中的。

而如今孫蔚臯為人打斷了半只胳膊，當下竟也不在廳中，想來孫夫人歷來賢惠，卻在小兒打架這件事上動了真怒，一會半會兒還消不了這口氣。

至於究竟氣誰呢？這便是封錦岫尤其好奇的。

“今日疏忽，不知封二姑娘突然來訪，我這府中亂亂糟糟的沒個準備，清茶兩盞，點心些許，不合口味的還請多多擔待。”

祁先玢既是祁令洹的姑母，於封錦岫來說自也是親族長輩，在鈴蘭與祁先敏相處這麽些年，且知忠勇侯府出來的子女自是沒處可挑的。誰曾想國公府的這位姑母僅僅一庶房出身，禮數周全如此，真是叫京都貴人皆相汗顏了。

再對比祁令洹尋日裏待人的樣子，果然都是受這國公府的教誨居多。

一時落座，丫鬟盛來茶盅。茶香勻開一抹淡香，雖不至頂天的名貴珍品，但滿京城內卻找不出第二家同等香色，實在也是品味不凡。

封錦岫款款置下杯盞，為方才的唐突造訪愧欠不已，因道：“是岫兒的冒昧，近來因與阿姐時長促膝夜談，每每念及初來京都之時日，我阿姐都掛記姑母非常，唯嘆惜她近來身子不便，碰巧我又是個閑雲野鶴無所事事的，便特意擇了今日，代阿姐看望您與侄兒。”

祁先玢對封錦雲一向很是欣賞，因從前並不知小的這個，今日一見，倒也出挑，難為封家老爺的閨女各個都是懂事的。

笑道：“我一婦道人家，尋常在家中也無世事，無外喝茶賞花消遣時日。你姐姐身子我前陣子聽說了，知她眼下最欠休養，卻也未來及去看她。難為她如今心裏還肯惦記著我，等她懷中麟兒落地了，我也該接她來府中再住些陣子。”

封錦岫連忙道是：“如今月份漸大多有不便，若等得像姑母這般兒女環繞膝下，母慈子孝才真真叫人羨慕，那時候，一切也都值了。”

有意無意提起這茬，身為母親的祁先玢自難逃得一番觸動。

同是身為女子，未為人母前，尚且懷揣著無數沖動逍遙的念頭。可等到生兒育女過後，所思所做一切，無外都是為了他們。

封錦岫又道：“先前總聽父親提起蔚臯跟蔚熙兩個孩子，說他們機靈懂事、課業出眾，小姑娘應是蔚熙了，怎麽今日竟不見蔚臯呢？”

此刻，便見祁先玢眉上的頭緒愁了又愁，說道：“到底沒有封先生說的那般聽話，各個都是調皮搗蛋的，也是慈母多敗兒，蔚臯前日在學堂與人起了爭執，是我沒有教會他禮讓謙遜的道理，回府後受了我的責罰，如今面壁思過去了。”

封錦岫因作詫異：“連我阿姐都說姑母教養子女可堪典範，姑母何必妄自菲薄呢。小孩子打鬧，畢竟尋常之事，自己的孩子誰自己心裏還沒個準？一個巴掌拍不響，是對是錯，想來起爭執的那人也沒道理撇完幹凈的。”

祁先玢含笑不說話，既沒過分自責，也未逞一時口舌將那家的公子數落陳詞，只是沒得接話而已。可封錦岫卻看出來了，以祁先玢方才客氣有加的況容量奪眼下，沒有反駁，便是勝似最大的反駁罷。

因著祁先玢的極力相邀，封錦岫順水推舟地歇在孫府用了午膳。飯後，二人在後院梨花樹下小坐片刻，兼檢閱了孫小姑娘的唐詩背誦，又閑聊會子家常，一日就這樣漫不經意地打發了過去。

送封錦岫出府時，祁先玢特意命人尋來了兩匹蘇繡，說是蘇州無錫、吳縣一帶的小玩意兒，孫孝槺素來體貼她，南下回來時順手稍上了幾匹，雲丫頭既托封錦岫特來看望，禮尚往來，便算作是回禮，應當收下。

封錦岫也不作客套，與祁先玢一前一後相攜往外走，又道：“這些時日我多是陪在我阿姐那處，若是隔天得空了，我便也請姑母去封府坐坐。蔚臯蔚熙如今正是小孩子家家愛頑的年紀，出去走動走動也好，我娘家究竟山裏人家，沒得那些規矩，府中又有一小弟將將說話，很是可愛，蔚臯蔚熙一定愛同他頑。”

祁先玢笑得善解人意，因那周姨娘還是從她府裏搬去封府的妾室，封錦還的事她自也清楚。

她沒有想到的是，封氏一家待這庶出的子女果然全無二別，於外人之間不僅無介無懷還且引以為傲，與孫氏這種親血緣、分嫡庶的豪門望族比來，倒底是多了許多人情味兒。

便道好：“蔚臯蔚熙到底是封大人的學生，再過幾日他爹回來了，必定一齊去封府登門拜訪。”

封錦岫歡喜應道：“那便說好了，過幾日我亦同回封府，屆時再與姑母好好聊聊。”

送到門外，封錦岫勸她駐足，如此兩廂約定，接下來的事情也就順當了許多。

一時酉時過半。春日的夜又十分討巧，細密密的風涼入肌理，夜則剛好進入最深藍的幕布。

回程的馬車行駛在文星西街，搖搖晃晃沿著傾斜的軌跡前進。封錦岫冥思之際試圖去問車夫，前邊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車夫回答說，前邊官老爺在點兵馬呢，他們得多加避讓。

封錦岫晃神：避讓？

此處離武選清吏司不過半裏地，以前封錦岫有幸入內作客，知道署衙裏裏外外管調了不低百匹數目的戰馬。平日裏，這些戰馬自圈養在城外常駐校場處，只有需要用兵的時候，戰馬從郊外挪送至此，交付京畿巡防營使用，才會出現車夫口中避讓的情形。

眼下乃特殊時期，封錦岫既知有人用兵，少不得下車一瞧究竟。

馬車之外，長達一裏的街道被人為爿成兩半，百姓行右道，左側乃禁行。靠武選清吏司的一面兵來將往，各行其是，而隊伍之前的禦林軍整裝待發，聲勢浩大，饒只是一名路過的女子，都難免嗅到近在咫尺的肅殺之氣，仿佛下一秒，整座京城都將成為這頭鐵軍猛獸的囊中之物。

他們要出城。

封錦岫下意識地瞧見了他們手中所執九龍黃旗，皇命為上，九五至尊，陛下這是命他們出城。

究竟所為何事呢？

陛下還能親下諭旨，是不是說明至少目前為止陛下仍然是安然無虞的？

望著遠遠不見盡頭的隊伍，封錦岫不自禁摟住了雙臂。金紅的甲胄，墨藍的天際，如此勢強而不相兼容的絢麗色彩，在正將轉暖的夜幕裏，突顯著冷兵器的熠熠光輝。直覺告訴她，該來的一切都要來，這一槍一箭，現如今朝著不知明的城外碌碌奔赴，可再過不久，它們會毫無防備地齊頭調轉，將整個京都紮得千瘡百孔，血流成河。

死亡、血腥、陰謀，誰都逃不過！

……

“岫兒，你怎麽在這兒？”

風驟起，吹得裙衫飄逸出詭異莫測的姿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封錦岫心弦堪堪一揉，知道是先生來了。

回過頭時，卻見他穿著那夜見過的一身盔甲戎裝，棉麻雜糅制成的對襟長袍，鮮紅異常，盔甲以銅鐵制，片片鍥以山字紋，遠遠觀去，雋秀且冷毅，一如他這通身不張不顯的沈穩氣度。

封錦岫鼻尖一酸，想也沒想地上前抱住他，哽咽道：“你這是要去哪裏？”是不是要與禦林軍出城臨陣廝殺？

“我……”封錦岫的反應實在叫人意外，祁令洹解下披風將她裹住，輕輕地拍哄：“我不去哪裏，我留在京都，他們去尋太子殿下。”

昨夜府裏發生那些事時，還不曾見她有任何心緒寧亂，可現在不過是見他換上一身將服，豈如她會這般敏感……這樣的情形，也還只有在鈴蘭初識時才曾領教過。

岫兒這會子究竟怎麽了？

不過一日，他一改從容，小心又小心地哄她說話：“太子昨日失去音訊，宮裏得知此事，陛下便命皇後傳達旨意，特命人南下去尋他。”

意料中的事，封錦岫對此不作置喙。沈默很久後她忽而問道：“先生，我能求你件事情嗎？”

她一貫不求人，以他們之間的關系，無論何時何地竟也用不到這一個尖銳的“求”字。

祁令洹知道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一切隨她：“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

封錦岫釋然，與他目光斟酌相對。

有頃一字一句道：“我從鈴蘭一路北上，進京都，入侯府……眼下我便下定決心止步於侯府了。那皇宮，非我所求，那後位，亦非我所求……”

“我只求……你與家人平平安安。”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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