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令洹回府時，正是一應風雨暫歇，因回玉嵐居尋封錦岫與紀蕊不到，他穿庭過院，留心問了府裏掌事的梁叔。

梁叔說，府裏出了事，少夫人為老太太傳入攜香居訓話去了。

至於具體什麽事，沒人能說出個詳實名目來，如此一想，祁令洹心理有所預計，必是老太太又誤會岫兒什麽，不足為外人道罷了。

當下去到攜香居，裏頭陣仗果然出乎意料。

除了奶奶身邊貼身婆子伺候在內，其餘丫鬟婆子已經摒退在外，二房女眷均在，祁令稥同封錦琇兩個丫頭齊齊跪在地上，手臂青一塊紫一塊的，而玉嵐居這邊僅有封錦岫與紀蕊主仆二人，此時此刻竟也雙雙跪在地上，等候著老太太的訓斥。

祁令洹下意識地去攙封錦岫，不曾想，手上卻是姑娘繃緊的力度將他抻開。祁令洹是以緩了一緩，故作不知情地挨上岫兒身邊跪下，老太太在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老太太知他是極護短的，往日沒少顧及過他的顏面，可這次實在是封錦岫太不像話，涉及男女清白之事，不是他略施苦肉計，三言兩語就能護得住的。

當下見此形容，更是氣不打一處出，喝道：“你還不知你這寶貝媳婦鬧了什麽樣的事兒，你就巴巴跟著下跪，你要弄清了這裏頭的來龍去脈，今天往後還有你腸子悔青的份。”

祁令洹卻坦坦蕩蕩的：“那奶奶告訴孫兒，究竟是什麽能令我後悔的事？”

老太太拍案而起，指道：“你去問問她，她一婦道人家，成天在外不分男女輕重也就罷了，卻還把男人又招到府裏來，是存的什麽心思？要不是二房這丫頭碰巧撞見，這事兒能瞞過半年，就可能瞞過一輩子。我忠勇侯府是什麽樣的人家，受此侮辱，你丟得起這個人，就不怕我丟這張老臉嗎！”

一頓數典，雖沒說個點名道姓，卻似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祁令洹莞爾：“奶奶這麽說，想必就是親眼撞見了。”

事到如今，他還膽敢貧嘴，老太太氣不可遏卻又不得不承認：“你問問令稥，是令稥親眼所見，琇兒也知其人，洹兒，你往日洞悉世事，她在你身邊不冷不熱，豈看不出這事早就不是一朝一夕的？”

兩情相悅，知冷知熱，旁人看的糊塗，可祁令洹身為當事人豈能沒有體會。

他錯開不答，奶奶既說這事乃祁令稥親眼所見，為證他並不糊塗，當然也要問上一問。

“令稥，奶奶說是你瞧見的？可都瞧見什麽了？”

祁令稥被老太太突然抓來，所有的話威逼利誘早已全全掏光了，她答不上來，只知道院外是封錦岫與一男子說話，沒得把握，也根本不想捅到老太太這兒來。可頭既是她起的，她自然要擔好大一份的責任，說不清楚，這事兒就成了她冤枉大嫂了。

“我……”祁令洹的本事自然不是吹出來的，在他面下，祁令稥不敢打馬虎眼，就這一問，連底帶氣兒都洩了下去。

她回道：“我不清楚，只是聽見大嫂與人在外說話，琇兒肯定清楚，她知道那人是誰。”

將將一句，就將這燙手山芋丟給了封錦琇。

封錦琇一臉錯愕，手足無措地望向小堂姐，她可是的的確確知情的呀，這話原本就已經捅出大婁子了，真要當著眾人的面說將出來，還不知道小堂姐一會兒會怎麽樣呢。

封錦岫此刻正對著她暗地點頭，這個意思是叫她如實說來？原本也僅是擅自揣測，這麽一看，難為小堂姐已經想好對付的辦法了？

接過祁令稥拋來的包袱，封錦琇跪在地上委屈啜泣，所有人都等著她的回答，這會子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她咬咬牙，不確定的語氣左右飄忽：“可能……可能是……溫公子……”說罷，又埋頭下去。

得來結果，老太太頓時火冒三丈：“竟又是此人！前著你托人三番兩次去他府上請診，說是順道，可聚香樓那次，府裏人湊巧撞見，說你與他在街上孤男寡女、暧昧不堪，原本我還將信將疑，怎麽？偌大京城，找個大夫卻偏偏只有他麽，你還敢說沒有不清不楚？你是存了心讓我忠勇侯府丟臉是不是？”

是不是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事，人為什麽會來府上。

祁令洹覺得其中有變，稍傾便低下聲問封錦岫：“他來找你做什麽？”

封錦岫亦不敢馬虎，小聲道：“他向我求助，說……陛下……”寥寥兩字，祁令洹當早已聽出其中含義。

便見他豁然起身，亦將封錦岫從跪地抱了起來，作勢竟是要帶她離開，畢竟在他看來，她口裏轉述的事，比府裏這些雞毛蒜皮的嚴重多了。

老太太怒急：“洹兒，你幹什麽！你沒有聽見嗎？”

封錦岫目光示意他不要頂撞老人家，可祁令洹卻仿佛是作足了打算，道：“奶奶，此事事關重大，孫兒便不陪您了。此刻岫兒就為我帶去，有什麽誤會，過後我再來向您解釋。”

“你給我回來！今日不管你做何包庇，這個女人侯府留她不得，你必須給我休妻另娶！”

老太太捶手頓足，似乎吼破了嗓子，“另娶”二字尾音不決，卻帶著沈沈的顫音。面對祁令洹的自行其是，老太太無計可施，氣憤、失望、無奈統統沖破理智，結束在“休妻”二字。也許不出自於本意，然而此時此刻，她實在也是別無他法了。

祁令洹沒有回玉嵐居的打算，府裏既然已經鬧開，也並不想將封錦岫獨自留在府裏。

路過庭院，途中遇見了簷下納涼的祁令嘉。因他在院裏等了許久，終於見到攜香居裏出來了人物，便也顧不得那些個禮數，冒出來喚大哥。

祁令洹見了他，當知他所為何事。便道：“琇兒丫頭還在攜香居裏跪著，你去老太太那處，就說是我的吩咐，將琇兒帶出府隨意找處安頓下來。奶奶現今大抵正在怒頭，道理自然是聽不進的，你凡事機警一點。”

祁令嘉見府裏如今這般勢頭，具體情形大致也猜測了出來，便道：“琇兒和奶奶就交給我，大哥你去忙你的。”

祁令洹拍了拍他的肩，朝野上下現今動蕩不安，倒是難得有令嘉在府裏幫襯。

一時又叮囑要照顧奶奶的身子，話沒說兩句，先去前院找梁叔要馬匹，餘的事千頭萬緒，府裏他竟是再也顧不來了。

封錦岫一路都且隨他的安排，可正將被他抱上了馬，心裏卻突然打起退堂鼓：“你這樣，奶奶不會生氣嗎？”

祁令洹翻身上馬，勒韁打馬一氣呵成，他笑道：“氣自然是要氣的，可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奶奶且還命我另娶，我豈能一切都聽她的？府內眼下有令嘉照看著，他處事一向靈活，奶奶這邊你盡可放心。”

是啊，方才從老太太那裏聽來“另娶”的話，說她沒有一點兒觸動都是騙人的。她全無保留地將心思交給了祁令洹，叫她此時此刻全身而退，不比要了她的命還難受。

當下便道：“我們早已說好的，這個事也別說我小家子氣，你若真撇不掉這府裏的壓力，又或奶奶退讓一步，叫你另娶旁人或是納妾，我與你這輩子的情分也就到頭了。”

祁令洹攥韁繩的手堪堪一緊，與岫兒相處日久以來，雖知她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可色厲內荏的話也只聽過這麽一回。一時哭笑不得道：“難為我此時帶你私奔，竟還要與我一別兩寬，岫兒傷人心的功夫倒是日益精進。”

封錦岫窩在懷裏不安分：“我沒有與你開玩笑。”

祁令洹當知她於這件事百分認真，便也少不得連哄帶勸安撫她：“不開玩笑，我都依你。”頓了一頓道：“只不過眼下你卻要老實告訴我，那溫玉卿究竟來找你何事了？為什麽會提到陛下？”

祁令洹騎馬速度並不在快，可風從耳邊劃過，樹葉晚風束紮在一塊兒，像焦雜嘈聲抨擊腦門，連帶宮闈內的那些話掛在嘴邊，似乎句句都纏亂如麻。

想了許久，封錦岫試著開口道：“這消息，或許是宮裏邊明令封鎖下來的，說是今上……今上歸天怕是就在這幾日……”

意料之內，祁令洹驀地勒馬：“你說什麽？”

封錦岫認真覆述道：“溫玉卿的意思是，他懷疑陛下或是被人為謀害，溫老太醫因知其來龍去脈，他日主上殯天之時，他溫府或許難逃滅頂之災，所以在這之前……無論如何，他不想唯一的真相被埋進黃沙裏頭……”

甫一說完，封錦岫如釋重負，可看去祁令洹的臉色，卻好有如雷霆一擊，鈍重的擔子頃刻便壓在了他肩上。

他強穩住心神，哪怕此事早已超出了他的負重範疇，可事情他既知道了，便沒有再反悔退後的餘地。

他表情凝重：“這幾日，你先別回府了，我帶你去……”想了許久：“帶你去尚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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