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錦岫與封錦雲乃親生姐妹，她一人到餘府小住，於情於理都是適合不過的。

但祁令洹卻是不便，前有忠勇侯府偌大的門楣在外，有家不回，借住在朝廷官員的府邸，說出去到底失了禮數。

送封錦岫抵達尚書府後，祁令洹有意安頓離去，封錦岫卻心疼他：“你當真不與我一處？”

當下，祁令洹領著她去往拜會餘老大人的路上，繞過影壁的時候，他小心將姑娘摟在懷裏：“岫兒，情況不明，我必須入宮一趟。如今儲君不在東宮，溫太醫所言倘若屬實，總得有人幫手穩住局勢，否則……”

否則禍起蕭墻，天下大亂。

封錦岫埋在他胸前心突突跳，點頭道：“我還是一句話，太子殿下他，很可能已經出事了，無論宮裏情勢如何，你一定要有所打算。”

祁令洹斐然，這丫頭以前分明是藏身山野不問世事的，誰曾想，真到了京城，竟是滿肚子的國家大事片刻放心不得。

因不想令她過分操心了去，便道：“我自心中有數。”

當下時，與餘老大人先行打了照面，說明來意後，府上倒是歡天喜地蓬蓽生輝的。封錦雲出面做主，將行香閣後院的廂房勻出來作為客房，安置他二人。

可祁令洹卻說岫兒滿意就好，這陣子公事繁忙，他夜宿兵部，大約是與高床軟枕無緣的。

封錦雲好生詫異：“雖說我與岫兒感情交好，這倒也沒什麽，只不過，許老夫人那裏可說得過去？”

祁令洹與封錦岫目光交錯，為此倒是最頭疼的一個。

老太太的盛怒前一刻還音猶在耳，祁令洹私自做主將岫兒送來尚書府，叫外人知道其中緣由了，還不成為街坊談資？

祁令洹勉強的笑：“無妨，一應後事我自與府中交代清楚，餘夫人現在有孕在身，岫兒這般叨擾，但願不要太過麻煩貴府才是。”

封錦雲笑說哪裏話，岫兒連月不曾前來看望過她，親姊妹不講究這些外人客套，來餘府小住，吃穿起居盡可如家中一般隨意。

如此說定，封錦雲便命青蘿趁快將客房拾掇出來。那東苑的丫鬟們手腳倒也麻利，軟榻迎枕，茶盤花幾，一應用度均按行香閣的準頭往裏布置。不過一時，客房煥然一新，吃穿用物應有盡有。

祁令洹便一路將姑娘親送過去。

屋子是與東苑一墻之隔的，緊挨正房中庭後院，院落清凈，來往便利。

為保齊全，封錦雲臨時調用了她院裏的丫鬟侍候，除此以外，封錦岫但凡遭遇任何不便，吊嗓吆喝一聲，她這前頭也能聽見清楚。如此安排倒是不能再好了。

封錦岫這邊安置妥當，祁令洹接下來也該去打理宮裏那攤子事。

臨走前，祁令洹從袖夾裏掏出只錢袋，掂掂分量往封錦岫手中塞去，說：“我出門匆忙，這裏是十兩紋銀，你且先拿著。”

封錦岫想也不想地推辭：“我在阿姐這裏小住，又不需要像宮裏那般打點下人。”要來也無用。

祁令洹親昵的笑，將袋子硬塞在她懷裏：“你又想到哪裏去了，我豈不知你們姐妹交好，這一回是有事要請夫人幫忙。”

“哦？”封錦岫詫然：“我能幫什麽忙？”

能囑咐的她已盡數破例，連太子出事這檔子她都能一語道破天機，只可惜這一世究竟與上一世有所出入，再往下，她心裏沒個準頭，也駭怕因了自己過多幹預，反而適得其反。

祁令洹難得辭言正色，握住她的雙手道：“我此番入宮，不管情形如何，這宮闈生亂的大勢是難以挽回的。有道是因果相連，環環相扣，有人既要生亂，不可能丁點兒蹤跡都搜尋不到，而這一次，我心中已擬好了突破口，需要岫兒你替我出面。”

封錦岫既緊張又好奇：“我該怎麽做？”

祁令洹提醒她道：“可還記得岳父大人初入京城，曾借住於都轉鹽運使府孫大人府中？那孫大人常年駐紮在外，郎中大人孫孝槺與我卻是同僚，他一雙兒女很是聰慧，名喚蔚臯、蔚熙，算來也是我的外侄。為夫要麻煩岫兒的，便是近日找個時間，買些禮物，代我去看看這兩位外侄兒。”

他這一番話，封錦岫算是聽明白了。

孫太後幾位胞弟之中，僅有這孫志均是為異母庶出，分家時早，同定遠侯府早已沒得太多牽扯。又因其子孫孝槺娶了祁令洹的姑母為妻，與祁國公府結成了姻親，這個中關系便變得十分微妙起來。

封林海早起不過一西席先生，與這府上算來還有零星半點的知遇之恩。現今封家又與祁家結成了一條戰線，這孫志均的立場，說句實話，誰也不能一言蔽之。

妙就妙在封錦岫如今的雙重身份，既是忠勇侯府明媒正娶的孫媳，在兩個外侄兒的面下，又是師長家眷的關系，由她出面去打探消息，真乃一舉兩得。

品味出這話裏邊的諸多含義，封錦岫心下躍躍欲試，哪怕只是先生所料之事的冰山一角，她也算能幫則幫。

“你且等等，我也有東西交予你。”因了他的提醒，封錦岫倒也想起些個緊要之事。

一時進入客房，尋了一紙一筆，遲疑整理再三後，將腦海裏或能搜刮出來的任何細節，統統寫下列成白紙黑字。

祁令洹不知她又在玩轉何種玄機，因待她寫完接過細看，才掃兩眼心底便堪堪怔楞，當下時竟覺得難以置信。

眼下乃手書名錄一份，其中籠統三十餘官員姓名，姓甚名誰、大致官位與各系牽連條條清晰，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其中輕重放的，直指當今朝堂構成，涵蓋之全與吏部存案或可一比。他既驚又憂：“岫兒，這是哪裏弄來的名單？”

禮部郎中李成修、戶部侍郎章清明、刑部員外郎胡興舉……這些官員或孫氏一派，或歸從於許氏，祁令洹得知其中一二，但卻遠遠沒有封錦岫列出的名錄這般詳盡。

看她一氣呵成條條俱到，想來這些人物脈絡，她根本就是爛熟於心中的。

這怎麽可能呢？

封錦岫亦知此舉確然太過莽撞，別說先生一慣洞察秋毫算無遺策，便是換給任何一人，對這種未蔔先知的異事亦難免心生疑竇。

她心虛不已，只好避重就輕道：“這些不過是阿爹平日掛在嘴邊的一些官員，所謂帥將行，馬前卒，我擔心你事多則忘，便寫在這裏，你行事之前挑理挑理也就方便。”

確然，封錦岫並不清楚這些官員究竟歸屬於誰，那時鬥爭慘寰，這些朝廷官員牽三掛五被牽涉下馬，她不過是憑據印象，將所有的可能一一列出而已。

祁令洹這邊仿佛是想明白了什麽，為此有所信真，感嘆道：“岳父真乃再世諸葛。”

言畢也沒再說什麽，與岫兒相辭別去，這就進了宮。

送別祁令洹，封錦岫一顆安定的心又再度高高懸起。

封錦雲從前院過來，見她魂不守舍地杵在院外石墩面前，卻不落座，便知這小妹又在為她家先生憂心憂慮了。

“傍晚出門前，可有吃過東西？”封錦雲溫溫柔柔地起了話，同時也將封錦岫引至屋內。外面夜亮如水，但見她近來身形消瘦，此番小住，免她再平白折騰出病來。

封錦岫一面搖頭：“為阿姐一提，確是覺得餓了，也不知道府上可有什麽好吃的。”

封錦雲點著她的鼻尖笑：“果然還是這個大喇喇的性子，我命人熬了芙蓉粥，又燉了老雞湯，裏邊下的小蘑菇還是山裏采來的，你一定愛吃。”

封錦岫這時才解頤歡笑，心思又放在了她阿姐身上，瞧著她的肚子，果然如祁令萱所形容的乃陀螺尖尖一個，不大顯懷，瞧著卻極有分量。

便謔問道：“好幾月沒見，阿姐你又豐腴了，是不是姐夫換著方兒地搜尋山珍海味給我小侄，你沾著邊兒，管不住自個兒的嘴？”

封錦雲掩面大笑，坐定之後在那圓滾的肚皮上來回輕撫，五個月來就是這般小心翼翼養護著，被岫兒一說，像模像樣，倒真像是養齊了兩張嘴，各個都愛貪吃罷。

“你不來看侄兒，他可欠你得緊，但心情想必是極好的，絲毫沒有影響到胃口。”便是如今人來了，只怕還能再多吃一份。

提到這件事，封錦岫倒也還慶幸了。前頭因自己身子虛弱，便窩在侯府不大見外人，若按溫玉卿所說，真以當時的況容常來阿姐府中走動，眼下她肚子的這個，恐怕才正是要遭大罪呢。

想了想，幕後操持這件事的人，真是喪盡天良害人不淺。

每每念及此，封錦岫都忍著一口怨氣沒處宣洩。現今時機不對，若真叫她以牙還牙，必定叫那幕後之人永世不得翻身才是。

想了一會兒便道：“我明日要去探望都轉鹽運使府的孫大人，阿姐也曾在那府裏小住過陣子，今次你既不便前往，可有什麽要囑咐交代的？”

封錦雲本與青蘿收拾著湯碗，此時便詫異回頭，問道：“你也是聽說臯哥兒在學堂與人打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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