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慮不是沒有理由的。

十七歲的那一年，崇文帝身染惡疾，傳太子祁永琂求醫途中落崖身亡。皇室無嗣，祁氏宗族因之上位，舉祁氏嫡孫為儲。

如今眼下，封林海將為參政，而太子與孫太後的矛盾也在此刻激化不可收拾。時機如此湊巧，稍一比對，便知所遇過往統統往前搬挪了一整年。

從入京之日起，封錦岫便知道這輩子定然南轅北轍，與上輩子大不相同了。她認識了先生，嫁與他為妻，“烏龍皇後”之事再沒有發生的可能。阿姐嫁入尚書府，阿爹與祁氏連理一氣，從前那些血腥腌臜的事仿佛就這麽悄無聲地翻篇過去。

可這會兒封錦岫卻沒底。

如果因為她的擅自更弦，一切非但沒有改變，而不過是變換方式提前到來呢？大局未變，反而是她與封家越陷越深，歷史的車輪最終殊途同歸呢？

當下這一刻，她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假使她推斷得沒錯，太子殿下此時離京本失妥當，難保不是已經出了事。

而祁令洹註定要赴入這奪嫡漩渦當中的，這一世會遭遇什麽，她是不得不往深裏想。

祁令洹離去後不久，外頭紀蕊後腳跟入屋來，見丫鬟們裏裏外外忙碌著，不好明目張膽開口，便附到封錦岫的耳邊小聲說話。

對比之下，封錦岫當下神色平淡，倒是將將想起紀蕊說的這一茬。

“他人在何處？”

紀蕊道：“因少夫人您是私底下托付的，避人耳目，說在西邊的側門等您。”

封錦岫揉了揉眉心，眼下侯府將要多事之秋，府裏這些明爭暗鬥也該是時候消停消停了。以往沒去搭理是她的心寬，但關鍵時刻最諱瞻前顧後，府內處理不當，他日破綻百出，才是最易叫人鉆空子的一處。

前院自有祁令洹照應全局，內院的事理應由她來肅清。

當下，將玉嵐居的事務逐條敦咐了下去，封錦岫便孤身前往西院。穿庭走巷般繞過一座座舍院樓榭，紀蕊所說的西庭側門正在兩步之外。

水曲柳的木門年久蒙塵，忠勇侯府七庭七院，除卻二房徐氏入住西南角的偏院一席，西院別旁他處人煙罕至，好大一半便已人為閑置，淪落為流浪貓狗的棲息地了，而這側門則正在其中。

上前推開結絲網的木門，觸目所及，溫玉卿果然候在不遠的楊柳樹下。一身煙灰白的窄袖長衫，背對而立，遠遠望去，朗朗男兒芝蘭玉樹，便似昔年杏花巷少時初見一般相去不遠。

封錦岫主動上前打招呼。

溫玉卿聽見這邊的動靜，知道紀蕊的話是原模原樣傳到玉嵐居了。回頭見了封錦岫，石頭落地之餘，仍忍不住四下張望排查了遍，小心謹慎的樣子倒不似僅僅交付一個答案而來的。

封錦岫便笑：“溫公子，此番我一人前來的，你且放心吧。左右是我府裏出的醜事，倒是想求你幫我好生隱瞞呢。”

溫玉卿艱澀的笑，跟以往的靦腆不同，情緒覆雜。

他從袖兜裏拿出一張四四方方的布緞交予封錦岫，說：“你托我查證的東西已有眉目了，我擅自做主，將此物帶去太醫署裏求人多番驗明，結果與我想的出入不大，此物系漢朝時的宮廷秘方，由多種香料合成，聞時或有丁香、苻蘺的氣味，隱隱混於皂角之中難以察覺，其餘的卻是難以獲知。”

封錦岫“哦”了一聲，“倒也是稀罕物，究竟是什麽東西？”

見她這般淡然，溫玉卿亦為她捏了把汗：“岫兒姑娘可曾聽過息香丸？”

“息香丸？”封錦岫自然是知道的，往年那些個金枝玉葉為求人中龍鳳完美無瑕，也曾四處拜尋過息香丸這樣的方子，修塑體態不假，卻實實在在不是什麽好東西。

因點頭道：“昔日飛燕獨寵後宮，舞技一絕。傳聞此女相貌傾國亦能作掌中起舞，漢成帝寵愛非常，乃至冊封為後。只可惜此女體態輕盈，弱柳扶風，得成帝寵愛一生卻未生育過一男半女，掖庭所言，便是這息香丸作祟，用時塞入神闕穴內，芳香入體，藥效立見，體態艷美不過，然而於女子來說卻危險異常，乃至，不能生孕，是不是？”

溫玉卿臉色當即變化萬千，在他知曉封錦岫貼身所攜之物乃是此藥以後，各種危聳駭人的念頭不甚有之。於女子來說，這不比一個玩笑話，他竟想不到封錦岫會表現得這般輕松。

將情緒整理了片刻，溫玉卿小心將方布抽回到手中，道：“你知道就好，此物便由我帶去，你府上但凡有此類香物，切勿再貼身攜帶，萬事……也要小心為好。”

封錦岫款款一笑：“這次倒也麻煩你。”

千恩萬謝反覆掛在嘴邊，無論曲折如何，封錦岫托溫玉卿的這件事終是有了結果，溫玉卿此行功德圓滿，當也就此離去。

可今日自打從見到他起，封錦岫就看出了他必然有話放在心裏，此刻兩廂辭去，她卻選擇在那門前將將候著，果然不出兩步，溫玉卿去而覆返，一派心急火燒的模樣回到她面前。嘴邊的話呼之欲出。

“溫公子有話直說吧！”現今時局，最大不過社稷，有什麽話還值得這般遮遮掩掩的呢。封錦岫此番直截了當，命他但說無妨。

溫玉卿頓時也狠作了決心，破釜沈舟的，將腰間之玉玨也摔碎在了地上。

因道：“岫兒，這些事我心裏清楚本不該對你說，可現下時局，我卻實在尋不到還能說道的去處，只能是麻煩你。”

“昔年，我傾慕你胞姐，總將你當作玉卿可親可疼的小阿妹，縱使我與你阿姐無緣無份，我心裏卻也清楚，餘下的這半輩子，我於你們封府，斷然再做不出袖手旁觀、見死不救的事。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證明我有意前來攀親或是旁的借口，只是這京城偌大，我溫府能信任托付的人已然為數不多，有些事我怕不說便再沒有機會說出口……”

聽他這樣描述，封錦岫大概也能猜到是哪裏出了事，心裏慌亂著卻又想著極力安撫他，道：“我聽你的，你慢慢說。”

溫玉卿神色凝重，沈了沈聲道，“岫兒，宮裏怕要出事了……太醫說今上近日不知為何突然舊疾覆發，斷下預言說是大有回天乏力之勢，可……”

“可我父親卻說不是。父親乃今上欽點禦前太醫，連續三日，他均以失職之罪被排斥在了陛下寢宮之外，被困宮中之時他托人來傳……說，陛下大概危在旦夕……”

暨太子失蹤兩日後，陡又聽聞崇文帝身染惡疾隨時可能駕崩的消息，封錦岫嘆笑天意弄人，這是印象之中又一件能對得上號的大事。

兩者接踵而至，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呢？

封錦岫記得，接下來皇權隕落外戚奪/權，祁氏宗親被推至風口浪尖上，蟄伏已久的許皇後不甘屈孫氏淫威，扶持親許派的祁姓子孫上位，與孫氏各自為營，成分庭抗禮之勢。

可惜這場戰爭最後，沒有誰成為真正贏家，席卷在內的所有人都不過一顆棋子，無論是下棋的，或是被擺布的，都沒能得到他們應有的戰利品。孫氏折損半壁江山，從此一蹶不振，許氏被封皇太後，無權無實信天由人，就連祁令洹，被舉為新任儲君為皇，看似風光無限，難保又不是做了誰的棋子呢？

送走溫玉卿，封錦岫頭裏亂作一團麻，此情此地四下無人，她需讓自己冷靜冷靜。

封錦岫前腳剛出西院，跟了小半路的祁令稥恰恰從草叢堆裏鉆了出來。

封錦岫與溫玉卿的碰面她沒來及親眼撞見，可二人在外頭說話，零星片語竟也聽得一二。她拆字不成句，拼不成個情形，可心裏卻是有底了。以前也曾聽說這大嫂未出閣前沒少有過風流韻事，想不到入了侯府，性子也未收斂收斂，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私會男人，說出去好生丟臉的事。

一時，有心將這事說去給乳娘趙姨媽聽聽，可往院子沒走兩步，來時的方向卻被人堵了回來，正是住一個院裏的封錦琇。

趕巧了，這丫頭瞧著來者不善。

“你幹什麽去？”封錦琇展開臂膀將祁令稥攔得結實，神色驚惶不讓，想來方才一幕她也是隱隱聽見了的。

祁令稥正中下懷：“你既知道，還跟我打什麽啞謎呢，自然是去奔走相告。”

封錦琇此刻是真真急了，“什麽奔走相告，你又知道什麽？”雖說她是跟著祁令稥這丫頭而來的，外邊情形不比她清楚多少，可前著既知小堂姐與那溫姓公子有所幹連，加之祁令稥素來愛揪小堂姐的痛處，此事多半十有八/九。

祁令稥不與她廢話，橫沖直撞撇開她往院外走。

封錦琇堪堪又將她往回拽，細聲嚷嚷道：“你把話說清楚，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要惡人先告狀？”

祁令稥終是有些惱了，毫不客氣地將她推搪在地，喝道：“你堂姐行為不檢點，有失婦德，難道只許人做，還不許人說了？”

封錦琇哪裏肯服輸呢，這事兒由她私底下與洹表哥提及倒好，被祁令稥添油加醋的說將出去，還不知道會編排出什麽不堪入耳的流言來。斷斷不能就這樣讓她走了，頓時慌急道：“我堂姐跟溫公子清清白白，你要胡言亂語一句，我讓嘉哥兒跟我評理！”

因著爭執，封錦琇並未察覺到這院子裏的何種異樣。可陡打寂靜下來，院外邊的動靜越作越真實，又聽窸窸窣窣的，像是三五成群，更像一連串的腳步從花庭由遠及近。

兩個人都懵了，不約而同地去看聲源來處。始料不及的是，這臆測中的一群人，不偏不倚，竟正是午休過後閑來院中散步的老太太一行。

封錦琇頓感大事不妙，試著如往常一般去迎合老太太那慈祥溫和的目光，但這回卻出岔了，老太太臉色鐵青沒個神采，一瞧就沒起寒暄關懷的心思。她當時心想，溫公子的事，怕是來不及與洹表哥提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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