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封錦岫之前，祁令萱有意將消息瞞了一半，是以提到禮部尚書府的事，老太太也是頭次聽聞。

“萱兒說的是錦雲那孩子？”

祁令萱點頭道是：“近來母親身子不適，也是向宮裏請來太醫照看的，來往間聽到這樣的事，以為二嫂當知其中曲折，便……順道過來問問。”

她看向封錦岫，此時此刻如她所料一樣，早已如遭晴天霹靂，身形容色薄得同張白紙一般。

省親時發生的事，也就是在封錦岫當時走後的不久，那個時候封錦雲分明還是好端端的一人，哪怕是有了身孕而不自知，卻沒有見到任何跡象，是要她腹中孩兒性命的。

封錦岫腦海閃過一個念頭，但稍縱即逝，怎麽抓也抓不住。

她登時便慌了：“後來太醫怎麽說？”

祁令萱緩緩品茶，表現得愛莫能助：“太醫沒說了，畢竟是尚書大人府中的家事，怎麽也不便向外透露。”

封錦岫氣急攻心，既是不便向外透露的家事，祁令萱又是哪裏來的本事打聽到這些，先前只知她是個表裏不一的千金大小姐，今下細想，多半也沒存個好心思，如今是來落井下石的才對。

老太太也知道岫兒這兩姐妹情深意重，出了這樣的事，失儀失態都能理解。

因與封府多少算是姻親的關系，老太太心裏理所當然的安寧不下，便囑咐道：“這兩日總歸無事，你且代洹兒的面，快去尚書大人府中探望探望。”

既得要領，封錦岫下日便就尋了時機，坐轎去了尚書大人的府邸。

府上清清靜靜的，小廝將封錦岫領到花廳歇下。府裏餘尚書並未在府內，老夫人由兩個婆子攙將出來，穿灰鼠色凈面敞口大褂，頭上一條蘇錦縫制的菱形抹額，神態疲憊，宛如一夜蒼老許多的模樣。

“雲兒那孩子受苦了，難為你從侯府來看她。”

老夫人身為當家主母，知封錦岫是那忠勇侯府上的貴人，自然而然也要顧及她身後的家族官階，十分講客氣。

命人端水奉茶，安排了上首的位置。

封錦岫素來不受些個俗禮，今時今地也是更加藏不下話了，簡單寒暄兩句，便忍不得單刀直入地追問形勢。

“岫兒如今在外聽見了不好的風言風語，說是阿姐懷有身孕，又說……仿佛見了血光之類，那日省親回府後，隔了幾日也不曾聽見姐夫的音訊，心中實在焦急得很，想問問老夫人，所傳之事究竟是真是假，我阿姐目下身體又究竟如何？”

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從進尚書府這半柱香裏，餘辰輝身為長子沒有出府迎接，四野望去也不見伺候封錦雲身邊的丫鬟們，種種跡象看得出，早日裏祁令萱所說的話，雖不能全信，但至少一半是真。

“雲兒的確是在孕見血了。”老夫人擲地一聲，險叫封錦岫坐不住。

可老夫人繼而卻又寬慰，道：“也別太過擔心，昨日之後，她的情況已經穩定了許多，眼下正是太醫施針服藥的時辰，你姐夫正在房裏安置她休息呢，再有臥床休息十日，身子便能見好轉起來。”

封錦岫喜不自持：“果真？”

老夫人點頭：“雲兒天生好福氣，前日胎動，從封府回來時瞧著不見大好了，但太醫所的太醫們自有乾坤回春法，用了兩劑奇藥硬將胎兒保了下來。昨日是昏睡了一宿，今辰醒來用食了些許粥羹，依舊由太醫料理著，中午去瞧，精神已經好過先前。”

從老夫人嘴裏聽到落實的話，想來阿姐應無大礙了，否則事關餘氏子嗣，老夫人也不會像現今這樣鎮定。

“上回來府見到阿姐，只記她窩在屋裏，形容困乏得很，原來竟是有了身孕，她竟從未提起過。遇了這個事情，也不知此時此刻方不方便去瞧她？”

老夫人面露難色，心裏大概仍是擔憂封錦雲，說話也越發委婉：“大夫先前沒能把出脈來，早知她身懷有孕，也不至於叫她在外顛簸。這次雖無大礙，但唯恐擔心傷了元氣，好生靜養著，我瞧她乏得很，要不然……”

話沒說完，封錦岫心裏了然了。

老夫人這是擔心中間再出差錯，只等阿姐靜養幾日，叫她過後再探不遲。

當前自然是阿姐的身體緊要。封錦岫與老夫人請了準，去到阿姐所住的行香閣呆了會子，然未進屋。

彼時封錦雲也正服藥睡下，餘辰輝在內照料或得空閑，剛巧見著封錦岫在窗外探頭探腦，因也擱下藥碗，出來與她說會兒話。

隔著薄薄帳簾，偶能看見封錦雲躺在床榻之上翻覆輾轉，睡得極不踏實。封錦岫心疼不已，將簾子拉下，出門與餘辰輝邊走邊說。

“阿姐這癥疾來得突然，那日在府中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餘辰輝將她領出庭院，摒退了丫鬟眾人，只當是與妻妹說說家常話。

“那日你與祁兄剛走沒多久，便是與父親大人在一處說話，應該在廊中受了風寒，我去的時候人已陷入了大半昏迷，是應了鄰府的溫太醫幫忙，這才將雲兒安全帶回了府……至於旁的，太醫們也說不清楚，左右是保下來了，府裏上下兩天兩夜沒有闔過眼，現在才放心許多。”

封錦岫本想追問這兩日因何沒有對她說起此事，轉念一想，當時阿姐的情形必然兇險萬分，哪怕現今，她最好也是隔著門簾看望一會便好，人來人往的多了，反而對病情不利。

將事情先行瞞著，正是為了好好養病。

“有姐夫陪著，岫兒當然放心了，要不看在親侄兒的面子上，將我阿姐折騰得如現下這般，來日，我定要好好整治整治他的。”

提到封錦雲腹中的孩兒，餘辰輝一雙眸子也因而溫柔起來，雖然肚子裏的這個才是真真正正始作俑者，可說到底卻也是喜事一件，封錦雲既已安穩，餘辰輝自然幸運得沒話說。

“這一樁，只怕要等麟兒降生之後，再叫他與小姨賠罪了。”

離開尚書府，封錦岫本打算回去封府一趟，不為別的，心裏總覺不踏實，只想單獨問問當時為阿姐看病的溫太醫。

此癥真真了結了倒還好，若留下丁點兒的病根，對阿姐，對腹中胎兒都是天大威脅。溫太醫博學，有他一句準話，封府上下也都才踏實。

初五的京都已有幾分熱鬧氣兒了，迎財神的日子，路上鞭炮齊天彩燈張結，城隍廟會前人山人海，財神廟門更是水洩不通，行動困難。

封錦岫本是坐轎出府，這會兒被人群堵了裏外三圈，少不得吩咐禹安往廖子西街的小路兜轉。

杏花巷臨近城西，由東往西去，必經南北向的官道，在那路□□匯處有一老鐘家的茶寮鋪子，鋪子的四周小道通便，直走幾步便就到杏花巷。

封錦岫打起轎簾為禹安指路，可走著走著，她卻突然斷喝一聲停下，說：“我們回府。”

禹安領著轎子困惑不已：“夫人，已經到封府門口啦，真不去了？”封府遙遙在望，過家門而不入委實可惜了。

封錦岫目光死死地盯在遠處，臉色難看至極：“封府便先不去了。先生現在何處？我此刻有要事找他。”

禹安命人將轎子轉向，自言自語一般地琢磨，說這幾日為忙宮裏的事，大公子一應都在兵部事公伏案歇息。今日既命人傳話回府，想來也是一如往常要去東宮謁見太子的，就看這會兒能不能趕得上趟兒。

但禹安卻又留了個心眼兒，覺得少夫人這般行色匆匆的，未必真是想見他家大公子了，信口一辭也極有可能，但出事了也是一定的。和少夫人相處這麽些時日，一直便是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保守性子，從沒見她這般失態過。

因也行動十分利索，半柱香的時間不到，便領著車轎隊就將人帶進兵部署衙。

春節這陣，署衙只命了四名衙役兼一名主事當值，因是打過照面的熟眼人，主事行事十分的通情達理。將幾位客人往中堂客廳內引，說：“祁大人這會兒正與禦林校尉商議要事，夫人在此稍候，容下官去通報一聲。”

禦林校尉，那便是皇帝宮裏的禁軍了。今上雖無過多實權，可禦林軍自古以來便是皇帝的親衛，脫離兵部管轄之外，與朝中六部亦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將軍之下分力士、校尉，堂堂一禦林校尉，說來也與兵部侍郎旗鼓相當了。不在宮裏保衛陛下，跑來兵部署衙做什麽？

聯想到方才在封府門前所見一幕，封錦岫抵不過心中突突亂跳。

那個人，無論是她活過幾輩子來，斷斷是忘記不掉的，定遠侯之長子，戶部侍郎孫孝詹。

時年孫太後籠統三位手足兄弟，二弟為定遠侯，正是朝廷砥柱廟堂中流，世襲罔替，天家榮耀非凡尊貴。再有一房胞弟，接了戶部尚書的官位，這皇商內帑的差事正是鐵板釘釘，誰也覬覦不去。

其外房三弟，都轉鹽運使孫志均一流暫且不提。除此三位肱骨大臣外，在晚一輩的孫姓子孫裏，封錦岫印象最為深刻的，正是這定遠侯之子，孫孝詹。

他是怎麽對待封林海的呢？

沒出“烏龍皇後”的事前，孫孝詹借封林海曾任都轉鹽運使西席的淵源，待封氏百般奉承，推舉保薦。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他私底下早已做全準備收集諸多“罪證”，待封錦岫還未給家中惹出那些個麻煩事來，勢微的孫孝詹早已恭恭敬敬跪在廟堂之前，叩首皇帝陛下，編述歷歷，聲淚俱下。

如果那時候封府還被形容為枝繁葉茂不可動搖的話，那給封氏當頭一棒，直接打入谷底的，也就正是這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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