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後後將過往的事情細想，封錦岫始終都有種直覺，當年那件案子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既是為孫孝詹構陷，想來不應生出與定遠侯兩家交好、狼狽為奸的流言來。再者，封林海來京謀官分明是應了祁氏的舉薦，即便當年祁氏並沒有挺身而出相救，卻也不至於是個針鋒相對的位置，這流言自然又非他們所為。

每每這般猜測，封錦岫都百思不得其解。

她阿爹當年究竟是處於一個什麽樣的境地？祁氏、孫氏，他到底是站了誰的邊？因何牽連其中？

堂堂定遠侯長子，大年初五去封府拜訪，說與那件事沒有關聯，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大可能。

送走校尉，祁令洹將封錦岫親迎進闔閭堂內小坐。

署衙的這片居城南區隅，日裏來往走動的多是朝廷官員，若在年節之時，人便更少了，空空蕩蕩難見一般路人。

今日初五，兵部按例休沐，祁令洹因太子之事來署衙例行公事，若不是封錦岫前來尋他，整日下來也只是他一人一案待在那簡陋的闔閭堂罷了。

“我來可有打擾到你？”進屋之後，封錦岫堪堪站在門前而不入，祁令洹伏案之前仍有不少卷宗官牒袒露在外，朝廷政要，由她一個外人瞧見總歸不妥。

祁令洹命人將茶水收拾出去，一面褪下官袍紗帽，將青紋的衫子換上，說：“不妨事，我眼下消停，你既來了，便與我一道回府。”

封錦岫失口問道：“今日不進宮了？”

祁令洹溫溫一笑：“連你也知道我今日是要進宮的？”頓了一頓，這才將姑娘牽著往外：“太後請宴，宮中正與天子同慶，我自然不便過去。”

鎖好門，二人同步而出，禹安見了他們便立即將轎夫喚醒，扯開笑臉上前作揖，給公子和少夫人請安。

封錦岫整個兒憂心忡忡的，回頭望去那闔閭堂的方向，心底跟丟了魂一樣的不安，“那些公文就憑一道銅鎖鎖著，你也不擔心安全不安全？”

祁令洹這才意識到岫兒今日的種種不同，但見禹安仍在一旁候著，有些話倒是不好公然追問了，因三言兩語將禹安遣了回去，說要與夫人去城隍廟逛燈會。

禹安以為今日他二位委實小氣，天載難逢的日子，竟也不放他們底下人去逍遙快活。但轉念一想，良宵佳節的，果然還是適合小夫妻獨處的時機，他也不好去湊熱鬧了。

興沖沖地打回轉：“小的這就回去跟老太太說一聲兒。”

支走禹安一行人，祁令洹便也好與岫兒接著問話。

二人沿著清水河道往西走，人影一雙，樹影叢叢。明知此去路徑遙遠，祁令洹但見行人無幾，頓時便心生一念，驀地就勢蹲了下來。

“做什麽？”

封錦岫一張笑臉幸福洋溢，明知他有此一舉，卻故作不知：“你這是要做什麽？”

祁令洹難得囅然歡笑，眸裏盡是迷人的星光：“我伏案一日，背肩酸累得很，你快上來為我捏捏。”拍拍肩頭，示意姑娘靠過去。

月影朦朧下，一雙人影堪堪交疊在一處，姑娘瘦小的個頭緊緊貼合在寬實的後背上，那身形挺拔如松，將她背在身後恍若無物，一時只聞歡聲笑語罷了。

“現在你離得近，有什麽話就在我耳邊說吧，別再藏一半遮一半的，總歸你知我知，沒有外人知曉。”

封錦岫真真為他折服，頂莊重嚴肅的大事，到他這裏統統變成了閨房秘事，他是心胸寬闊臨危不亂呢，還是早知她心裏所想了？竟從沒見他緊張慌亂過。

心裏也因放下了兩分擔心，伏在他肩頭耳語：“你素日便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一般，今下可曾猜到我要說什麽？”

祁令洹款款的笑：“自然也有我猜不出的時候，但我想，可能和太子殿下的事有關吧。”

封錦岫詫然，這人果然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前陣子你且說過太子托你辦件事，我沒有過多追問，可眼下我卻不得不多問一句了，可是與頤朔宮的那位有所幹系？”

頤朔宮是三宮六院的正宮，整個京都的老百姓都知道，高/祖之妻孫氏入主頤朔宮登後位以來，擢為聖儀皇太後，再也沒有離開過頤朔宮的寢殿。

頤朔宮的那位，必是指如今的孫太後及其旁枝末節。

祁令洹有意將步子放緩，同時又將姿勢調整到封錦岫舒適的位置，覆緩緩問道：“岫兒突然提到頤朔宮裏的事，可是來的路上遇見了什麽人？”

封錦岫不知該不該說，畢竟這個人是去見了她阿爹，且無人得知其中因緣曲折。可她心裏同時也清楚，阿爹那檔子事不過是繁枝一葉、滄海一粟而已，沒有這朝廷紛爭之事，哪會有這些殃及池魚的無妄之災？

權衡半響，封錦岫老老實實承認：“方才我在阿爹那處，見到了孫孝詹。”

“哦？”祁令洹的反應不在意料之內，他自思自忖般地淡笑，反而十分平靜：“定遠侯府的人竟找去了岳父大人那裏？”

封錦岫聽出了他這般神態，因道：“看來你也是有料想的對不對？”

祁令洹輕輕的笑，自然是有想到過的。

近來為了太子之事，連番觸及到了孫太後一脈的利益，對方順藤摸瓜，自然也要循著易下手的地處使力。舉薦封林海為參政的事情已經不是秘密，再有祁令洹大方承認了兩家之間的裙帶關系，封林海自然而然便成了外人的突破口。

“近來太後為太子安排了一樁親事，戶部侍郎孫孝詹之女，孫蔚蘭，亦是太後之小孫女，你可曾聽說過？”

從行輩字派上來講，這孫女與都轉鹽運使家中的孫蔚臯、孫蔚熙二人同屬一輩，正是嫡親的孫氏子孫。

上輩子隱隱聽人提起過，據傳這孫蔚蘭乃定遠侯府正房末出的獨孫女，屆時不過八歲，且是太子嫡親的外甥女，太後為納其為太子妃，外戚姻親混作一團，免不得在京城掀起一番流言蜚語。

聽祁令洹這麽一提，此事恐怕就是作真的。

如此婚娶安排，豈非枉顧綱常？

祁令洹解釋道：“太子年不過十七，自然而然是不願娶自己的親外甥，但孫太後一一駁回，說歲數小可以長大，甥舅關系也不在五倫之列，大有效仿呂氏之風。太子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難免與太後發生口角，而雙方若一直僵持下去，事情最後也只是個難以收拾的結局。”

聽起來，更像是雙方在同一件事上相互施壓，封錦岫不解，為何是在這個契機點呢？

看先生猶疑的神色，定然還有未曾和盤托出的一部分。

難道是與上次“武備監”兵器外流一事有關？

封錦岫是早已歷過生死的人，若不是隔著這層身份，實在難忍住將當年的腥風血雨統統告訴祁令洹，可說出來不僅沒人相信，到最後不外給他多增負擔罷了。

她期許的是，他平安無事便好。

“天家事向來沒有大小之分，先生能否告訴岫兒，這般僵持還有否轉圜餘地，若沒有，將來又該走向何方？”

祁令洹從沒將封錦岫當做過糊塗人，事情說開了，也總好過每每瞞著她，也便坦然道：“可大可小，若無轉圜，危至社稷！”

封錦岫了然。

看似平靜無波瀾的清水朝廷，現在幾已開啟了重新洗牌的局面。沒有什麽能逃得過歷史洪流，當年的一幕幕雖已塵埃淹沒，可到現在，京城要變天了。

城隍廟的燈會意外地較財神廟前熱鬧幾分。廟前人流如織，煙火璀璨，來來往往的多是祈福求簽的癡男怨女。

路兩邊也有放花燈、吹糖人的，四五一群良家少女圍在一處，嘻嘻鬧鬧套竹圈兒，驚喜夾帶祈禱，京城那些明爭暗鬥於她們仿佛天外之譚一般。

封錦岫早早地擠入了城隍老爺跟前求簽，猙獰的城隍，猥瑣的小鬼，瞧來面目可憎，但並不妨礙她從竹筒裏隨意摘出一支。簽頭寫著小小的“巽”字，簽文曰：“前世不解今生意，且叫雙生不見花”。

她不解其意，便尋到門前，找解簽的道士說道說道。

道士恭恭敬敬地將簽閱完，正道：“姑娘想問什麽？”

封錦岫也沒甚可問的，入鄉隨俗，也學身邊多數女子說話：“問……姻緣吧！”姻緣這檔事她心中有底，且正在她身邊左右，且聽這道士說得準與不準。

道士將眼前二人齊齊看了遍，又將簽文對應的箴言拿來對照，因道：“夫人命中有二子。”

封錦岫當即漲紅了臉，且不說她心裏果真有此一問，卻見這道士看相的本事屈指一流，實在令她不防招架。

命裏有二子，沒有女兒嗎？

正說不準，付錢要走，那道士卻知姑娘純粹害羞了，拉住一旁的祁令洹道：“這位公子身周紫氣彌漫，若不介意這解簽的小玩意兒，可在我身後任挑一只錦囊，內有簽文，只收一文錢，我也盡可為公子解上一解。”

逢年過節，無非圖個熱鬧，祁令洹正為方才解簽之事心悅不止，這一文錢值當是打賞老道士了。

挑來錦囊，道士先將那簽文看個透，一閱之下難以置信，竟還抱來典籍反覆確認。過後很久，道士方才觳觫著將簽文呈了上來。

說：“老道眼拙，此簽象從未見過，不敢斷下妄言，還請貼身收藏為好。”

封錦岫便笑這道士三句兩下暴露本性，接過簽文便走。然而剛出了城隍廟，她才想起來哪裏不對勁，立時將紙卷兒展開來逐字掃過。

那簽文上寫：“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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