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一家人聚在花廳齊用早膳。因忠勇侯府初二便有客人到訪，祁令洹不便在外多留了去，說是卯時過後，便將動身回府了。

封錦岫本是省親難得，蕭寶珠為她多添了兩枚荷包蛋，問她今日之打算，言明她自個兒留在家中也是行得通的。

姑娘低頭喝著粥，偶然見到餘辰輝為阿姐盛湯供茶的樣子，好生叫人羨慕，兼想起昨晚纏綿悱惻的一夜，今時的一顆心卻是半點旁的也容不下了。

“他府中總有些奇奇怪怪的規矩，我若不在，總怕叫他為難，等節氣過後，我便回來家裏小住陣子，再陪阿娘好好說話。”

祁令洹聞言看向她，尤可見唇角處隱隱一絲浮紅水韻，真真叫人心動不已，一時便又出了神。

前日剛到府上時，蕭寶珠還以為岫兒小兩口心裏不如人前那般恩愛，可這才轉眼半日，真是甜蜜如漆，較大女兒那夫婦二人實屬有過之而無不及了，卻也不忍拆開了他們，即也說好。

拾掇一番，封錦岫與祁令洹先行回了府。只是去得匆忙，封林海曾應了封錦岫對弈贏局的獎賞還不曾提及，知她早已相中了書房那只雀籠鐘，一番忙碌，竟是忘得一幹二凈。

封錦雲便說無妨，待她晚些回府，路過忠勇侯府順手帶去便是。

封林海也道好：“你且隨我來書房一趟。”

說話間，二人一前一後去往封林海的公案所在。剛過角門時，封錦雲不防腹中一陣悸痛，驟時停步，伸手便抓住手邊欄柱作大口喘氣。

封林海見了異狀，回過頭來問：“你這是怎麽了？”

封錦雲面色紅潤，仿佛方才僅僅是一陣腹脹臆痛罷了，正將搖頭，結果卻察覺到不妙，腹中一時絞痛萬分，肋下脹氣翻江倒海游走亂竄，冷不然令她隱忍了好半會兒。

正有緩和之勢，然而好巧不巧游廊之上忽而一襲涼風侵來，封錦雲只覺惡心無比，強忍不下竟驀地大口吐了出來。

封林海或覺突然，本是憂心問詢一番，怎料未及開口，卻見女兒裙衫上竟有汙血斑塊一點點渲開，叫他大吃了一驚，登時就慌得沒個形態，沖向院子大聲喊：“快來人！”

卻說封錦岫這邊回了忠勇侯府，府裏上下果然親貴如雲。因受許老太太洪福齊天，沖祁老侯爺及許氏當家人的天大顏面，京城大半皇親國戚，今日就差統統到齊了。

祁先勇依然在軍中當值，趕巧祁令洹與封錦岫回府，便幫襯著老太太招待了整整一日。談不上長了多少顏面，但封錦岫的表現中規中矩，總算沒像上次那般鬧些出格的事來。

到了傍晚，親貴散盡，老太太才從花廳離席，領著他二人往采雲軒的方向去。

許家老爺是初二那日登門拜訪的，前著有了老侯爺的一封書信，便知這趟拜訪或在其次，信中提到那雲菽的一房妹妹才是許府言外之意的要緊事。

不出祁令洹的所料，被安置在這采雲軒的人物，正是他那表叔對過文牒的許家妹妹。

采雲軒本是徐氏西院裏的客房，因是許老太太娘家的客人，故而命人在東側劈了座小院用將安置。

屋內凡事簡要，雕花大床、櫸木銅鑲鎖大衣櫃，與侯府正院尋常用度比不得，但一應擺件器物、花瓷案幾也沒有寒磣客人的意思，隨意撿出來兩件，都能襯得上祁令舒房裏的位格，何況這客人還是這樣一個見不得光的身份。

老太太不喜不憂的，是許家的血脈，說話也無太多的生分，便將這姑娘引薦給了祁令洹，說：“這便是你表叔信中的雲梵了，雲梵，也過來見見你表哥表嫂。”

被喚雲梵的姑娘如今十五有餘，一雙眼睛像極了許雲菽的形色，水亮大方，嬌俏清秀，本是細長又微微上挑的眼角眉梢，總總一汪怯生生的況味揮抹不去，大生憐惜之意，叫人難以不去想象，她從前在外竟是怎樣熬過來的。

許雲梵大抵是不懂這官家禮儀，臨時學了小兩樣，現學現賣拗扭地行晚輩禮，卻怎麽看怎麽上不來臺面。

怯怯地問安：“見過表哥表嫂。”

祁令洹看在眼裏，但極禮貌的笑：“不必這般客套，雲菽以往也且喚我一聲表哥，沒有多的長幼之分，往後既是要在侯府住下，一切還是化繁為簡吧。”

許雲梵日裏只聽父親與祖父提過，說這侯府大公子是如何如何人中龍鳳，又如何如何親切隨和，果然百聞不如一見，正是文而有禮優雅從容，談吐不疾不徐的，連聲音都這般好聽。

一時失了神，渾不知嘴角梨渦湧上來的嫣然一笑。

封錦岫也是有樣學樣，見這姑娘初見先生便心神蕩漾，真真應了英雄豪傑佳人求的這句老話，心裏反而不知是何滋味了，又見祁令洹拉下臉來未有說話，頓時也沖他心平氣和地笑起來。

“好話是叫你說了，怎麽不叫雲梵快些起來？”

說罷，便替了祁令洹的位置，將姑娘熱絡大方地攙起，又上下打量老太太為她收整的一身容裝，確實是許家後嗣美人底子，籠統也像個大家小姐的樣子。

祁令洹悶聲不吭，卻也忽而大笑，說：“雲梵初來侯府，少不得一些不適應，我向來在外顧及不到府中，虧了岫兒心細，雲梵便盡交由你幫襯，我也十分放心。”

封錦岫得他這般擡愛，還真是突如其來不適應得緊，然而也知他這是誠心撇清包袱呢，眸子裏寫滿的內容卻是騙不了人的。

滿屋子的人，偏偏只對向她笑，她心裏還能不明白？

因道：“雲梵是客，又是近親，我自當盡心盡力。”

老太太見孩子們沒得嫌隙，說話直來直往的倒也清白，隨口囑咐了兩句，又命徐氏在內多多照應，且先交代下去。

回到玉嵐居，秋彤與紀蕊不約而同退了出去。

前一刻祁令洹還伏案辦公，千頭萬緒顯得忙碌不已，待閑人退避了，終於適逸漫漫挨到封錦岫的身邊坐下。她手上正理著從封府帶過來的些許衣物，都是未出閣前阿娘新制的，閑置在家委實可惜，便又帶來了侯府上。

衽襟、盤扣、敞袖，一件一件捋得齊整，祁令洹看得入迷，卻又不甘心入迷，忽按住那雙置若罔聞地手，將姑娘摟得結結實實的。

“這些瑣事，明日讓秋彤幫你整理，你累了一日，還不趁快歇下。”

封錦岫臉紅，手上卻又不停：“你呢，事情都做完了？前陣子不是為宮裏的事勞心傷神的，現在可是已經重歸平靜？”

祁令洹頓了好久，懶洋洋的倚在她身上：“不是那樣簡單的……往後有機會再跟你細說，眼下我卻是困乏了，你陪我吧。”

封錦岫心軟嘴不軟，東西零零散散收拾在櫃子裏頭，釵環解戴的，才又換了就寢的薄衣。

入被窩裏邊躺下，長逸的發尾卻又堪堪打了個結，好是一陣焦灼，“不就是來了一房外親表妹嗎，怎麽竟叫你這般困乏，還說將事都推到我的身上，思來想去是我吃了大虧。”

祁令洹知道岫兒是在換著方子打趣他呢，他卻覺得此事不能胡亂開作玩笑，躺入外側，細心地為她捋順絲發，一面又正義凜然道：“此事我便交予岫兒了，你知我心中再是裝不下其他俗世的，有你便十分滿足，你昨夜的話若還算數，為夫只願你是為心疼我罷。”

封錦岫一頭青絲散漫，美得如夜暮薔薇一般，她歡喜的笑：“你記得當日提親時許下的承諾就好。”

相安無事過了兩日，初五的一早去到攜香居裏給老太太請安。

誰曾想在封錦岫之前，還有旁人較她去得更早。不過卯時，裏面已是一大屋子的人了。

鋪猩紅毛氈的羅漢椅上，許久不見的祁令萱從鄰府過門拜會，當下坐在老太太右手邊細掀茶蓋兒，款斟漫飲。一席緋紅的長襖嬌媚奪目，舉手投足看似安然自若，目光流轉卻又別有意味，似沖她封錦岫而來的。

既邁進了步子，便是為她不喜之人，卻也不好當著老太太的面下表現過多，封錦岫面不色改進了屋。

請安過後，老太太話說兩句，祁令萱便已迫不及待了，問封錦岫可曾聽說禮部尚書府上發生的事。

姐夫家中發生何事，值得祁令萱興師動眾有此一問？

封錦岫搖頭：“未曾聽說過，可有什麽新鮮事？”

祁令萱神容拿捏得十分到位，既未彰顯得意卻又字裏行間渲染七八分，分明是叫她白白撿了個便宜一般。

她正色道：“這才是我特意趕來告知二嫂一聲的，聽聞那餘少夫人前日省親府中出了點事，仿佛是見了血光吧，應該是有了身孕沒錯，去宮裏借了太醫看診，尚書府裏人心惶惶的，想是那可憐的孩子難得保下來呢……”

“對了，那餘少夫人跟二嫂是孿生姐妹，這件事，二嫂或許早就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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