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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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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還寒,封府上下用完晚膳後,紛紛早歇休息。

封錦岫與封錦雲幾日未見,便在蕭寶珠處說了會子話,正逢奶娘將還兒抱來,目下半歲之多的模樣,正是呀呀學語軟萌可愛得緊,二人好難不舍,又將小弟抱去封林海的書房走了一圈。

而今封林海的書房內點著冉冉一盞油燈,外邊一聽,正有對答笑語,封錦雲便道:“必是蕭表哥在內陪阿爹了。”

餘辰輝與祁令洹皆為蕭寶珠領去安排客房,蕭佑輿今日與封父同睡,這個時辰點還在書房之內的,除他無二。

封錦岫遲疑了一瞬,少時封錦雲進內,便也跟了過去。

“阿爹,蕭表哥。”兩個大姑娘親切喚人,封錦還哼哼唧唧的,往常一般扒去封林海的懷裏窩著。

時下蕭佑輿正與封林海執棋對弈,封林海緊挨迎枕側坐,封錦還在他懷中磨磨蹭蹭爬了整整一圈,隔著棋案委實難受,不消一會兒,又要鉆回封錦雲的懷裏去。

蕭佑輿見狀便忍不住打趣了:“還兒從前總愛粘著岫兒,虧他聰明伶俐,竟也辨識得你們姐妹二人,只是短短數月,如今看來,又是粘住雲兒多一些。”

封錦還委實不安分,小手小腳蜷成麻花團子,封錦雲伸手在那小領口探了探衣衫內的溫度,接口又道:“如今不聽話了才愛在我懷裏折騰,安分老實時卻仍然只愛同岫兒頑的。”

封錦岫卻搖頭:“我倒覺得是還兒聰明機靈,知道阿姐你才是賢惠心慈的那個,將來疼愛子女照應小弟不在話下,這是趕早在巴結你這個大善人呢。”

封錦雲臉紅了紅,示意父親跟表哥還在當下,這般玩笑委實不好在旁人面下亂開的,便岔開了話題道:“你只盡管胡謅亂猜罷,懷兒衣衫單薄,大概是覺著冷輕了才對。”

說完將木幾上條褥撿來裹住團子,嘴上哼支小曲兒與他聽,封錦還頭次聽來,或覺新鮮,一雙眼圓溜溜地盯著阿姐轉,不過一會兒果然咧嘴笑成了朵花兒。

封錦雲輕輕拍哄:“看看,果然是覺著冷了。”

封林海一面下棋一面去看五屜櫃擺供的銅球雀籠鐘,正是亥時過半,夜已深寒。

因道:“以往這個時候多是睡下了,今日人多想來是高興得緊,你將還兒抱去你母親那裏,若他還無睡意,便加件保暖的棉衣再抱來,千萬別讓受了風寒。”

封錦雲正也想得一般無二,將封錦還往懷裏掩了掩,這就出門。

道:“我去去就來。”

封林海的書房倒也相對暖和,封錦岫入了房門便不肯離去,搬來圈椅墩在阿爹身後坐定,因索然無事,只好端一碟杏仁捧在膝上慢剝慢嚼。

封錦岫一慣是為堅果殼困難得山窮水盡無從下手的,前者二人下棋,各個深思熟慮不肯多說話,封錦岫又需當個君子不言不語,是以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內,整間屋子裏單只能聽到她嘣呲嘣呲艱難剝果殼的聲響,滑稽尷尬,甚至有些可愛。

蕭佑輿的棋藝素來在封林海之上,落子之餘三心二用,間或看一眼岫兒的笨拙手法,不時也難免暗嘆笑哂。

便開口問:“岫兒,我以前不是教過你,果殼本不是像你這樣囫圇剝的?”

封錦岫一臉悻悻,路癡還有千百遍走錯路的時候呢,世人若凡事一教即會,這世間也就沒有天生缺陷一說了。

於是搖頭:“可我心底裏覺得,這事真難。”

蕭佑輿倒是不厭其煩,趁著封林海執棋思索的空擋,自行抓來一粒,幹凈利落地將杏果仁從殼裏摘了出來,遞回給她。

封林海自知這局輸子不少,多是蕭佑輿的大占贏面,頓時捋須大笑,格外讚許蕭佑輿這一心兩用的本事,道:“這個功夫,你果然要向你蕭表哥學學。”

封錦岫啞然,伸手接過蕭佑輿手中的小小一粒,卻料四目相觸時,一縷若有似無的尷尬在二人身周迤邐溢開,如遭蟲蟻口不擇食地啃咬一下,怔得封錦岫立時斂住了呼吸。

差點忘了,蕭表哥對她的心思,從前、現在都沒有變過。

封林海兩盤連輸,第三回合大有作壁上觀的念頭,便讓封錦岫替來這最後一局。然而封錦岫也不過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與蕭佑輿對弈無疑是以卵擊石的,封林海說無妨,若輸也無傷大雅,倘若不巧贏了,便依她任挑件禮物以作獎賞。

封錦岫雀躍,這才就入正席,換執黑子。

亥時將過,封錦雲將封錦還抱走了好一陣子不見折回,想必又是為蕭寶珠使去做旁的事了。

封錦岫一旦棋局入迷,便也沒有在意旁的這些。瓷碟裏的點心為她表兄妹二人刮分了完畢,外邊不見婆子待命,封林海便去後罩房找白日備下的食盒。

前腳剛走不久,書房內的空氣倏爾變得緩慢凝滯起來。

蕭佑輿是不喜零食的,多是為了陪襯封錦岫的喜好。剩下兩粒杏仁捏在掌心,他眉眼間將姑娘溫柔掃視了遍,拈指剝落,遞送給她。

一面搭話,說:“秋日去過西域府一趟,那裏氣候幹燥,不同於北方或咱們鈴蘭,葡萄、蜜瓜晾曬烘幹後制成果脯,味道十分甘美,岫兒若喜歡,明日我叫小廝送去侯府一些。”

所謂無功不受祿,封錦岫從前既受這好意許多,今下委實不能再作無知無畏,然而當下若拒接,仿佛顯得沒有那般落落大方了,又是一個難題。

想了想,封錦岫委婉的笑:“蕭表哥的眼光我自然是信的,只不過不能叫蕭表哥破費了去,蕭表哥喜歡什麽,我也叫侯府為你備份回禮。”

蕭佑輿哪裏需要與她來而有往呢,無非願見她高興而已,因道:“表哥家中索性無人,路途遙遠也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放於我府中多是暴殄天物了,純當表哥煩你處置的,別的那般客套。”

三言兩語,封錦岫早已動搖了心思,正思忖著該像從前那般沒臉沒皮乖巧應聲好的,不想一個踟躕,外邊卻有人打簾進門來,倒是正正經經將話接了過去。

說:“岫兒既是侯府的人,禮儀規矩自然需按侯府的來辦,蕭公子慷慨,岫兒的禮該由我來備。”

祁令洹早已在外一時,二人話聊兼對弈,仿佛並非留意到他這個不速之客。

天氣清寒,霜風打著漩渦將門簾撩得撲撲聲動,見到祁令洹進門的一刻,封錦岫不知為何氳紅了臉,像是做了錯事的稚子孩童,眼睛壓得低沈沈,只有眼角的餘光還在他身上流轉反覆。

祁令洹盡收眼底,徑直向姑娘所處靠去,不經意間,卻將桌案上的棋面簡掠了遍,已然看出了些許局勢。

“見我來了,為何又不下了?”

祁令洹示意那黑子為所圍困,再不留意上心,便是回天之術也斷然無用。

封錦岫乖乖的笑:“蕭表哥棋藝高超,這殘局我是早看出來了,卻也只能幹巴巴的看著,先生要有主意,趕緊給我支支招。”

祁令洹意味深長的看向蕭佑輿,問:“蕭公子不介意吧?”

蕭佑輿艱澀的點頭:“當然。”

封錦岫因然而然地讓出了那主位,貓在祁令洹身後專心致志作個觀棋不語。祁令洹回頭見了那瓷碟中的堅果碎屑,再想到方才一幕蕭佑輿為封錦岫的所作所為,臉上的笑意不免遲滯了幾分。

原本下棋對弈,要害均在一個“切磋”詞眼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飯後茶餘圖個樂活消遣,沒有生死之境,非得拼個你死我活。

可眼下這幅殘局,卻比那戲臺上的《楊家將》還要殺伐許多,祁令洹棋藝精湛,逆境之中絕地翻盤實屬罕然,然而借助零星優勢步步緊逼,對手毫無半點喘息的機會,真是較那槍戟黃沙真槍實戰還要來得驚心動魄。

封錦岫是外行姑且權看熱鬧,蕭佑輿卻知這棋盤對弈如兩軍交戰,至少祁令洹的每粒棋子幹凈利落,半無相互切磋的打算,確是刻意得狠。

棋到最後,蕭佑輿共輸四子,倒也心服口服。

恰逢封林海從外擰來食盒,進門便見他二人對陣最後撿子數目,得知結果也大為讚嘆:“這般精彩棋局,可惜卻沒能親眼見到,委實可惜了。”

因是頭次重挫,蕭佑輿面上也不如先前之坦然,只是輕輕的陪笑,道:“祁公子誠名不虛傳。”

回廂房的路上,祁令洹攥著姑娘的手,步子極度緩慢。

因是夜更深寒之時,游廊之上猛風如龍,無不將人吹得三葷五素,封錦岫當下便忍不住怨天怨地,說是明日受寒便拿它是問,皇天後土也沒再阻攔的。

想來不過一句戲言,祁令洹卻將將聽進心裏了,將外套直脫了下來披在姑娘身上。

見他一身單薄,封錦岫也是堪堪嚇了一大跳,立即掙脫還圍在他身周。

嗔道:“你胡鬧,這樣怎麽受得了?”

祁令洹笑吟吟的,一把將那小手捉住,往懷裏緊緊地攏:“岫兒關心我,我便什麽都受得了。”

封錦岫知他這甜言蜜語素來如舊疾發作一般無二,便也拿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兩眼盯住他,因道:“想問什麽便問吧?”方才初見他那較真的模樣,別以為她狀不知曉,定然還是介意從前蕭表哥向她提過親的事。

欲言又止,這才不像他的一貫作風。

祁令洹一時沈默,直到幾經周折臨了廂房門前,他才緩緩開口問道:“岫兒答我一句真心話,自你決意嫁我,以至入主侯府過後的諸般種種,可真真有過開心?”

餘音之處,醉紅的雪梅伸進了芬香杳杳的一枝丫,夜色朦朧,罩映在二人臉上,如那繞梁咫尺的曲音,忽生遙不可及起來。

封錦岫知他意指這幾日接連發生的事,雖說凡事心裏隔座山,可透過屋內燭光,地上承合的一雙人影,交疊一處,再是淺顯不過的景象,道理卻是一目了然了。

她莞爾:“我若說沒有,你可相信?”

不等祁令洹動容,她即又親上前將那話堵了下去,說:“這世上本有太多精編的金絲鳥籠,有人心馳神往,有人望而怯步,若不是有你,我且只當它是個畫地為牢走不出去的迷局罷了。可誰叫你在裏頭呢,我只想嫁你,又知那一切於你不過雲泥,自然想要與你龍潭虎穴走一遭。至於開不開心,我哪裏知道,便是想和你在一起都不能自己,這份心叫我去跟誰說?”

哪怕當初應了祁令洹的登門提親,封錦岫半推半就順從有餘,卻從未像今日這般說出掏心窩子的話。

祁令洹情動不已,壓低的嗓音喚她乳名:“岫兒此話可當真?”

封錦岫含羞不作回答,身子驟時騰空,只管任他將她打橫抱入房內。

而今夜,恐是再難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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