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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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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攜香居的游廊上,禹安挑燈照亮腳下的路,封錦岫跟在其後三作兩步,且觀且走。卻見院內三庭,手抄影壁,凡所光火璀璨樹木常青處,都堆滿紙糊燈罩蓮花臺燈,每過角門又有丫鬟小廝端呈祭品忙碌穿梭在庭院各處。

這個勢頭,怎麽看都像是府上出了什樣的大事。

封錦岫心覺惶惶,便問禹安:“府裏究竟怎麽了,奶奶與父親因何等了我兩個時辰?”

禹安一面加快腳步,忙亂之中不忘在游廊左右望風觀勢,小聲回道:“少夫人有所不知,今日廿八,宗祠祭祖之後,便照以往慣例,國公府與忠勇侯府輪流主持宗族晚宴,上前一年乃是鄰間府上操持的,今年便是咱們府上,早在申時,宗親家眷已在園子聚侯多時了,大公子是一早隨車駕回府的,可……獨獨未能尋到少夫人您……所以……所以……”

禹安話只說出一半,紀蕊聽聞卻已面如慘白了,兩眼茫茫望向她家姑娘。

封錦岫同樣大覺意外,便問:“你的意思,是這場晚宴本在等我入席?”

禹安不懂少夫人何以有此一問,想想這祭祖後的宗親晚宴已然是府上的老規矩了,便老老實實回答道:“沒錯,都在等少夫人。”

封錦岫立時頓足,一雙手指懸凝在外無不涼了半截:倒不是因為紀蕊日前傳錯了話,而是……

“你此番出門相迎,可是大公子的囑咐?”

禹安即刻點頭:“方才宴散,大公子為老夫人拘在了攜香居。”

封錦岫嘎摸出了這話裏邊的嚴重性,老太太明知祁令洹一貫偏袒於她,然而事關宗族,多是位高權重、威望恩隆之人,要緊關頭卻唯獨少了她這個不知禮數的少夫人,老太太便是睜只眼閉只眼,無論如何卻也得對宗親有所交代。

不準祁令洹私心包庇,這麽看來,老太太此時此刻只怕正是怒火上頭。

頓足思索間,前邊攜香居的方向又加快走來一人,遠遠地避開丫鬟隨從,從北向的院墻繞道而來,正是秋彤。

“少夫人。”燈火暗淡處,秋彤強作冷靜正將蹲禮,為封錦岫一一免了回去。

“有話直說。”

秋彤悉數受下,起身即道:“大公子命婢子前來傳話,說宗族晚宴的事已為老太太料理過去,切勿自先提及,又說將‘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這句話帶給少夫人,少夫人必能明白……再來就是……”

她倏爾語頓,目光遲疑落到一旁紀蕊身上。視線將將接觸,不知為何又為難地低頭垂首下去,仿佛不便開口。

紀蕊素來也是個聰明伶俐一點即透的,且讀懂了秋彤這般欲言又止的神態,心裏早已明白去了好大半,旋即去看她家姑娘的意思。

封錦岫當下腦子沈甸甸的,風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所有思緒都為冰涼入骨的風打成千插萬錯的死結,一下一下敲著她的腦仁,仿佛在告訴她,那些封塵已久的明槍暗箭渾然不遠了。

她定定心神:“走吧。”

攜香居裏,老太太坐在虎皮雪貂絨鋪就的羅漢椅上,一面翻閱佛經,一面揭開瓷蓋細口抿茶,神態慵閑無比。

祁先勇人已去了後院,留在攜香居裏陪伴老太太的仍是二房夫人徐氏,祁令洹自也陪同在側,此外祁令嘉與祁氏兩姐妹也一並在內。當下一瞧,侯府後院除封錦岫以外,各人也算都到齊了。

廳內燭火劈啪作響,人聲寂杳。封錦岫一行甫一進門,動靜頗大,祁令洹自然聞聲而起迎將過來,所有人等亦難免擡頭來看。

封錦岫面露囧色,此情此景,可不是什麽家常寒暄噓寒問暖的情形。

當也難作自在,拜問老太太道:“給奶奶請安。”

祁令洹亦隨同一道,據理分明,卻是叫老太太也不好為難了去。當下便置下了杯盞,輕嗯一聲:“起吧。”

封錦岫但且垂手等候,並未入座,老太太將其上下打量了遍,果然便也緩緩開了口:“岫兒今日是去哪裏做客了?大年關前,怎麽竟四處尋也不到?莫非也是鈴蘭的鄉俗不曾?”

許老夫人年事已高,一番話聽起來叫人常感綿軟無力,可實際上字字如針,只險些沒有點名道姓問向她封府的規矩,年關將至,府中侯歲這點常識家中應有長輩早作教導,本是不該有今日之疏忽。

自打明白其中陰差陽錯後,封錦岫便是半點辯解的念頭也不消再有,對老太太只管虛心認錯。

因道:“今日是孫媳大意了,因聽得故友在京做客,私以為緣分難得,便貿貿然趁時出了府。誰料到多事之秋禍不單行,那故友孕中懷子竟又突生惡疾,險而之險沒曾釀成一屍兩命,提心吊膽照顧她一時,是以耽擱了回府的時辰,還聽奶奶責罰。”

在前有祁令洹的事先叮囑,晚宴之事既已翻篇過去,老太太不提,她亦緘口不言。全篇只道情理之事,兼又為生死憂關之人情,老太太是吃齋念佛慈悲心腸,看在救人一命的份上,多少不會太過為難於她。

老太太的語氣如意料中的緩下許多,又道:“人命關天,那孩子後又如何?”

封錦岫答道:“佛祖保佑,已無大礙。”

祁令洹緘默多時,這才暗暗松了口氣,知道奶奶先前怒氣已擱下一半,至少功能抵過,不至於將姑娘鞭撻為體無完膚了。

然而事關禮儀顏厚,宗親在前,封錦岫的缺席確然有失尊卑不知輕重,沒得叫人小瞧了侯府的教養,老太太心裏這道坎兒,非是尋常能跨過去的。

一時端呈茶盞沈默許久,老太太終於又發話了:“侯府不比尋常百姓家,話往深裏說,與當今聖上也算沾親帶故一脈相承,若是尋常時日便也罷了,年關正是宗親走動頻繁要緊之時,今日怠慢實在叫侯府失禮大家,下次斷斷不能再有。府中的規矩自是張弛有度,但重要條例不可兒戲,你往後務必認真記牢了。”

封錦岫頷首道是,擡眼撞見祁令洹安撫的神色,便知這事兒就算老太太大人大量不多計較了。

可正當一顆石頭落地,卻又見老太太穩穩擱下茶盞,目光向她身旁挪了挪,問道:“這丫鬟叫什麽名字?”

封錦岫心下一跳,目光隨向紀蕊,立刻明白過來老太太也是深庭內院裏經風歷雨的過來人,小懲大誡以儆效尤,手段也是不容落人口實的,紀蕊若無這般好運,怕是難逃一罰。

紀蕊當曉其中利害,立刻垂眸跪下:“回老夫人,婢子紀蕊。”

老太太的臉色便不似先前那般隨和,語調沈悶生硬,有意說給在場所有人等躬聽。

道:“身為貼身侍婢,成日只知尋歡作樂,主子不懂府裏規矩,身為下人更當盡好自個兒的本分,該學便學,該指點便指點,這次小懲大誡,罰你抄騰家規三百遍,明日起再搬去罩房跟嬤嬤們好生學習,沒滿兩個月也別回玉嵐居了,長好記性,往後照料主子起居日常用眼用心,必要能兼顧大局,聽明白了?”

屋內一時落針可聞,各房丫鬟們人人自危。

唯有紀蕊面不改色當堂伏地磕頭,道:“婢子明白,日後當盡心盡力。”

送走紀蕊,封錦岫一路悶悶不樂,回到玉嵐居掩燈歇下,府裏備下的宵夜因也食不知味,難以下咽。

祁令洹早早命丫鬟一幹拾掇退下,就燈合上門窗,身肩衣物緩緩褪去一半,便往姑娘床榻跟前坐去。

封錦岫望著幔帳頂處自想心事,感覺到被褥的一角人為陷了下去,便極識趣地將枕巾一半讓了出來。誰料祁令洹並未就勢而下,反而掀開被子徑直將姑娘摟住,半倚半坐,將她包得嚴嚴實實。

手上因也不安分,細捋著烏青發絲,氣息在姑娘頸間游走:“還在委屈?”

封錦岫心不在焉,只覺到腰上的力度更緊致了兩分。

她搖頭,既非委屈,也非置氣,更加無法在當下與他解釋通徹。否則,是說她與紀蕊皆為人下了圈套,還是說他侯府大院竟也有陰鷙之流混入其中?無論哪一種,無非令他多分神操心罷了,他自來是府內府外一應照顧的,不想給他平添負擔。

因改口問道:“太子交付你的事,進展可還順利?”

輕描淡寫之間,祁令洹的吻便從發絲逡巡落到姑娘半裸的玉頸秀肩,封錦岫心尖亂顫,為這突如其來的深入牽走了大半理智,沒羞沒臊的,下意識摁住了腰間那雙寬衣解帶的手。

“先生……”

祁令洹動作旋而停下,埋在她耳邊輕言細語:“雖然知道今日是你受了委屈,但奶奶有句話卻也不曾說錯……”他溫溫柔柔的描繪:“我一人疼你不及,若岫兒為我生個一男半女,日後有我疏漏一時,府裏卻也有他替我照顧你……岫兒以為,這樣可好……”

封錦岫一張臉早已紅了三番五道,原本有著蘇蕙蕙的借鑒在前,對生兒育女之事早已放下了不少戒備。可事到臨頭,回想起那分筋鈍骨之痛,自我勸藉也權權變成為惘然。

加之今日府中一番變故,起因緣由也少不得母憑子貴之陳腔爛詞。所謂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人到要緊關頭,一口氣堵在心間,往往是寧折不屈事先占據半壁心志,封錦岫當下也不無例外。

當下便遣散了這念頭,偎在祁令洹的懷中故作糊塗,說今日一來諸般不順,又說心情郁塞心無旁騖雲雲,總歸沒有松口的痕跡。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祁令洹顯而也能輕易猜到。末了語頓,只好將姑娘雙手輕柔攬握在胸側前,哄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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