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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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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這日一般,隔日多也是宗親走動,奔祁先勇的面子,兵部軍營各處也有部卒前來走訪。封錦岫陪同了大半日,午後客盡稍作歇息,因始終放心不下,便經了後罩房看望一趟紀蕊。

紀蕊當下並未在房裏呆著,聽聞後院的管家是將她安排進了渙洗房去,思量之下繼而周轉前去尋人,終是在蓄水風車邊見到了這丫頭。

紀蕊打小便是個料理粗活的好手,在封府大半年,因了封錦岫的諸多照顧,早已不似從前那般緊巴吃苦。然而彼時隆冬,一雙素手整日整夜浸泡在井水裏,但凡常人都難以忍受,此時此刻便是外人見了,也難免為她十分心疼。

一行人闖入後院,粗使婆子自當前來蹲禮請安,紀蕊抹幹凈了手,一身灰襖笑嘻嘻迎將前來:“少夫人。”

旁側多的是教導嬤嬤時時監督,紀蕊才被送來半日,言行舉止已然老實了許多。蹲禮問安後才覺意外:“少夫人怎麽竟到這裏來了?”

撇開下人,封錦岫將紀蕊領著去到石園說話,紀蕊知道自己現在是多雙眼睛巴巴盯著,只等其自個兒再出紕漏的,哪怕是摒退了眾人,仍然保持恭恭敬敬的形態,垂手在旁聽話。

封錦岫瞧她這般唯唯諾諾,一雙眼睛始終不敢與她直視,真是掏心慪氣地為她抱打不平。

因切切問道:“你可能回想起來,那日究竟是向哪院的丫鬟打聽了廿八祭祖的事?”

紀蕊啞然。須知匆匆一眼,這府中穿著相等容貌相當的丫鬟多如牛毛,便是梁叔在場也未必能辨識齊全,她入府不過一月,實話實說,哪裏還記得這些衣香鬢影。

便只得搖頭:“那日去二夫人的院子原是小姐臨時興起,途中遇見過誰,做過什麽事,奴婢只當是機緣巧合罷了,誰知道會是有心人給姑娘使絆子,紀蕊沒用,連樣貌都未能記住。”

封錦岫早已想過,此刻只剩沈吟:“這便是了,知道你我來府中不久,規矩知一半解一半,假你之口誆騙我二人,必然有多法子叫你空口無憑,咬牙和血吞。”

紀蕊正是恨得牙癢癢,憤憤不平:“誰說不是了,那丫鬟果真狡猾,前著一半說祭祖不允姑娘摻和倒也實情,親送老太太出門都沒能察覺異樣,結果那後半句才是真真向著姑娘來的,說什麽宗親晚宴新婦上不得席,紀蕊還慫恿著姑娘去那清凈地呆,被老夫人訓斥一通,白白叫那些賤蹄子看好戲。”

看戲還是其次的,迄今為止,老太太雖對紀蕊責罰有加,可對於封錦岫斥責歸斥責,最終懲戒卻也只如隔靴搔癢罷了,真就如此簡單而已?大費周章只是為了惡心她封錦岫一回?

封錦岫蹙著眉,怕是自己慣性思維作祟,所遇凡事都愛與那處心積慮聯想一塊,如果對方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告而已呢?

也不是沒可能。

紀蕊腦筋靈便又相對單純,想不到封錦岫之所想,卻也粗粗慥慥多了幾分直覺,思量之下脫口便道:“莫不是二房那位的意思吧?”

封錦岫一驚之下,下意識地將園子內外各掃視了遍,一切風平浪靜,隨行來的嬤嬤仍舊在那園外五米開外等候。

因大呼不妥:“切記小聲說話,猜疑之事不可隨心所至。”

紀蕊也知當下最是草木皆兵禍從口出之時,卻仍忍不住小聲埋怨:“本來侯府人少,來來回回就是這麽幾房的熟人,除了徐氏,紀蕊想不出別人……要不然就是老爺,可老爺主外行軍打仗,素來不管持這後院瑣事,那就只有老太太了……”

越猜越是沒得邊際,封錦岫即時打斷了她,令她諸事埋在心底慢慢琢磨便好。

又說會子話,凡事交代明白,臨行前又且叮囑她在這後院忍耐一些時日,等什麽時候老太太氣消了再想法子將她要回去,若是回憶起之前任何端倪,便攢在心裏,告知封錦岫一人才行。

回玉嵐居的途中,封錦岫又將紀蕊的話反覆思量了明白。

雖然已命她將話埋進了肚子裏,可心底的直覺卻是明明白白騙不過自個兒:紀蕊委實猜得沒錯,這深深侯府,原本便是冷冷清清逃不過低頭不見擡頭見。老太太自然沒有必要算計自個兒的孫媳婦,剩下一個徐氏,怎麽猜怎麽想都是嫌隙最大的一個。

侯府素有嫡庶之別,打從玉嵐居容了女主人,將來一府權益與中饋之事自然而然會交由封錦岫一人手中,眼下老太太不曾提及,卻也是遲早之間的事,若是中饋一旦轉交,從此往後也便沒有徐氏什麽事了。此時此刻叫老太太為她生出嫌隙來,顯然是徐氏得了最大便宜。

回想到徐氏往日裏一派與人為善的況味,封錦岫心底無端一股涼意。

過了這幾日,這件事表面之上似乎就此翻篇過去。除夕之後的初二,是封錦岫循例回府省親的日子。

祁令洹一早便命人收拾了燕窩幹貨兩盒,錦緞絲綢數匹各放入馬車。為免寒酸,老太太又命昌平家的送來兩顆二百年人參,祁令洹命秋彤一面收下,順又托昌平家的帶話回攜香居,說是謝奶奶的好意。

封錦岫心思細膩,當下分明見了,卻也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

回頭上了馬車,祁令洹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驀然起話勸慰道:“奶奶在宗親宗族中輩分極高,凡事不僅要顧及侯府對外禮數,同樣也要給眾人做足表面功夫,對你我並沒有特別齟齬。”

封錦岫擡眼望向他,正是丁點小的心思也瞞他不過。

便嘲也似的念道:“這次也全怪岫兒,以往奶奶還能偶到玉嵐居親與岫兒說說府裏內外的家常話,現如今除卻請安定省,岫兒萬難見得奶奶一面,想來是真真傷到她老人家的心了。”

祁令洹面不色改,語氣一如輕輕柔柔的:“岫兒果然還是牙尖嘴利,什麽時候為夫才能說得過你?”

知是先生有意為她尋著臺階下,封錦岫因即瞬間洩了氣,道:“我也不過是擔心罷了。”擔心事後事態如何,也擔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恰時抵達杏花巷處的封府,馬夫前邊策鞭,因著驟停車身好生搖晃了一番,祁令洹繼而撩開車簾查看,一眼之下卻見封府院外同有兩行車駕停靠在側,便知今日前來的非止是他二人。

便放下軟簾,款款道:“今日原是團圓的大好時節,岫兒不必要盡想到這些不愉快,何況以我對奶奶的了解,今日之後,這事必然也就放到一邊了。”

未入封府,裏邊已是歡聲笑語、和氣一團。

府中丫鬟進去通傳,報了祁令洹與封錦岫二人的名諱,兩個婆子前腳出來,笑笑瞇瞇地抱來兩只手爐予二人取暖,緊接著花廳裏頭腳步匆匆,一行人接三連四打簾出來,蕭寶珠在前,之後封林海、餘辰輝與封錦雲,甚至蕭佑輿也列在其中,紛紛下前相迎。

“阿爹阿娘。”封錦岫吟吟喚了人,阿姐姐夫表哥一應齊全。因是自家府上,又沒得過分講究規矩,寥寥草草蹲禮即上前與家人團團相握於一處。

祁令洹卻仍是禮數周全,一一喚了人,一如既往的穩重大方。

蕭寶珠歡喜不過,與封錦雲嘮嗑了一二時辰,終又等來小的這個,卻見祁令洹今番隨行陪護,心底更是滿意不能,越是親切慈和,道:“快入屋內坐,再一會兒就能吃金元寶了。”

時辰尚早,在鈴蘭的鄉俗裏,正月年頭入府即食“金元寶”,寓意一年富貴常連,平安歲歲。

封錦岫熟門熟路,倒也輕快跟了過去。蕭佑輿人前打量著這出閣不久的小丫頭,身上穿著粉橙繡梅花的對襟長襖,原本一頭青烏秀發亦梳了成年人的流蘇髻,綴以兩枚葉型似的花鈿並玳瑁點翠式步搖,妝容艷麗,妍姿艷質,此時此刻竟也險些不能認出了。

“表妹。”隨口打過招呼,蕭佑輿的目光不傾不斜,瞳孔倒影裏鐫染著恍如隔世般的意味。

封錦岫帶笑回禮,也輕喚了聲蕭表哥:“新年吉利!”而又為封錦雲領進了裏屋去。

祁令洹走在人群最後,目光認真地在蕭佑輿的身前身後打了個轉,恰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也並未說什麽,隨之一道踏入了花廳的門檻。

廳內暖烘烘的,連著闔家團圓時節,方寸片地也變得擁擠攘攘。不時“金元寶”上桌,封錦還由乳娘從碧紗櫥裏抱來,如今已過半歲,咕咕唧唧,也學會盯著旁人有樣學樣了。

蕭寶珠逗笑著,話嘮一半,吩咐婆子將西廂的兩間客房拾將出來,道今夜兩位姑娘不用回府,同兩位姑爺一道,在封府裏頭過個平平淡淡的團圓年。

封錦雲立即道是,身旁餘辰輝相陪在側幾乎百般順意,還未應蕭寶珠的聲,就已命隨行小廝回去給餘家老爺覆命了。

倒是一切順遂的封錦岫這邊,當下反應卻連阿姐的萬分之一不及,私心下的雀躍極快的被壓制下去,想到日前老太太的氣盛叮囑,不得不滿腔遲疑就此去看身旁祁令洹的意思。

祁令洹心下惻惻然,昔年初識岫兒,正是羨慕她那般恣意自在的無為性子,何以料想得到今時今地她也落得諸如這般小心翼翼,於他也不能推卸。恍然間他點頭附議:“小婿自命人回府稟報。”

然而話雖如此,可這小夫妻之間的一言一行早為蕭寶珠看在了眼裏心裏。她詫然,有封林海的自信滿滿在前,道這祁家大公子必是將岫兒捧在心尖尖上的一個,怎麽事到如今,卻是岫兒受到委屈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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